临清城里比林文渊想的要安静。
没有乱兵,没有火光,没有哭喊声。街道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门板上一道道刀砍过的印子,新鲜的压在旧的上面,像一层又一层的疤。开着的几家,卖米的、卖盐的、卖草药的,门口都排着长队,人挤人,却没人敢喧哗。偶尔有闯军士兵从街上走过,队伍松松垮垮,刀扛在肩上,一边走一边啃粮,眼神扫过排队的老百姓,像是在看一群跟自己没关系的牲口。
马叔走在最前面,脖子上的伤口用布条缠了两圈,血是止住了,可行走的时候脖子僵着,不敢转。他不时抬手摸一下那块布条,指尖碰到伤口的时候,脸上的肉就抽一下。赵红缨走在他身后,离着不到三步远。柳叶刀别在腰间,手没按刀柄,可林文渊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是镖局里押镖的走法——脚尖先着地,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随时能拔刀。
沈炼拉着板车走在中间。板车上坐着朱媺娖和赵青萝,两个人挨在一起,粗布衣裳,灰头土脸,看着就像一对逃难的姐妹。沈炼的脸抹了锅灰,腰佝偻着,步子拖沓,绣春刀藏在板车底下那堆破被褥里,从外面看不出任何东西。
林文渊走在最后,拄着竹竿,竹竿头上包着一块破布,走一步点一下地,像个走烂了脚的落魄书生。他的柴刀别在后腰,被青布长衫盖着,从后面看就是一瘦竹竿撑着一件破衣裳。
马叔带着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着碎瓷片,头照下来,瓷片边缘泛着白光。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马叔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息,又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年轻,精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珠子转得很快,先把马叔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向他身后的几个人。
“老马,你带这么多人回来?”
“王大人的客人。”马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开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短褐,袖子长出一截,挽了好几道。他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在朱媺娖的空袖管上停了一下,在赵红缨腰间的柳叶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颗银色的假牙。
“老马,你什么时候改行给人当门房了?”
马叔没理他,径直往里走。林文渊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你,什么的?”
林文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人站没站相,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抖着,手搭在门框上,五手指有四留着长指甲。只有右手食指的指甲是秃的。抠过什么东西,用力过猛,抠断了。
“教书的。”林文渊把竹竿往地上点了点,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逃难,混口饭吃。”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竿,大概觉得一个拄着竹竿、瘦得跟竹竿似的穷酸书生确实没什么好盘查的,便把手收了回去。“进去吧。别乱走,院子大,走丢了没人找你。”
林文渊点了点头,拄着竹竿往里走。竹竿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笃笃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院子里的布局看了一遍。进门是一个照壁,砖雕的,雕的是松鹤延年,鹤的脖子被人砸断了,只剩一个身子贴在砖上。绕过照壁是一个四方院子,三面是房,正北是大堂,东西两边是厢房。院子里堆着几只木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的绸缎和瓷器,是刚从哪儿抄来的。东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靠着门框剔牙,一个蹲在台阶上磨刀。磨刀的手法很糙,刀刃在磨石上横着来回拉,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人牙发酸。
马叔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西厢房门口,推开门。“先在这儿歇着。王大人在县衙大堂会客,晚些时候我再来叫你们。”
林文渊进了屋。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壶凉茶。炕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扔着两个蒲团,蒲团上全是汗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轮。赵红缨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手按上了刀柄。
“那个看门的,手指甲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
林文渊把竹竿靠在墙角,在桌边坐下来,倒了一碗凉茶。“右手食指指甲是秃的。不是剪的,是抠断的。”
“抠什么能抠断指甲?”
“人皮。”沈炼忽然开口了。他站在窗边,背贴着墙,侧着脸从窗缝里往外看。“锦衣卫的刑讯房里有一种刑罚,用指甲抠犯人的伤口。抠多了,指甲就会断。”
屋里安静了一瞬。赵红缨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了白。
朱媺娖坐在炕沿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那四道血痂已经结成了深褐色。她低头看着那些血痂,忽然开口:“王大儒。这个人,我在宫里听说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父皇在位的时候,他是南京国子监的博士,东林党人。崇祯十四年,他上书弹劾过兵部尚书陈新甲,说陈新甲主张与满清议和是卖国。奏疏写得慷慨激昂,满朝叫好。后来陈新甲被父皇下狱处死,王大儒的名声就更响了。”她停了一下,右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可去年,锦衣卫查到,他弹劾陈新甲之前,收了复社三万两银子。陈新甲主张议和,挡了江南士绅卖粮食给满清的财路。他们不是为国,是为钱。”
赵红缨靠在门板上,把柳叶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所以他现在投了大顺,替闯军搜捕前明余孽。从东林到闯军,他倒是一点不挑。”
“这种人,投谁不重要。”林文渊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威远镖局的账目。赵姑娘,你爹的镖局,到底替谁走过镖?”
赵红缨没答话。赵青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说得很稳:“我爹走镖,从不问客人是谁。可他有个习惯,每一趟镖,都会记一笔账。走的是什么货,从哪里到哪里,收了多少银子,经手人是谁,全记在一个蓝皮账簿上。我爹下狱前,把那个账簿交给了镖局的一个老镖师。老镖师带着账簿跑了,后来死在乱兵里,账簿就没了下落。”
“账簿里有什么?”
赵青萝沉默了一会儿。“有一趟镖,是崇祯十五年走的。从南京到北京,走的不是官道,是水路。货箱上贴的是茶叶,可箱子里装的,是火器。”
林文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南京兵部的火器,私下卖给北方。买主是谁?”
“我爹没说过。可那趟镖走到山东地界,被一伙人劫过。劫镖的不是土匪,是东林党的人。他们没劫成,我爹亲自押的镖,柳叶刀砍伤了三个,保住了货。后来东林党就盯上了威远镖局。”
林文渊的手指停了。东林党从南京兵部倒卖火器给北方,买主是谁,用不着猜。崇祯十五年,北方能吃得下这批火器的,只有辽东。不是卖给大明边军,是卖给满清。威远镖局保了这趟镖,就是活证人。王大儒搜捕赵家姐妹,不是为了什么“前明余孽”,是为了那个账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让那个账簿永远消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沈炼身侧的窗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磨刀的还在磨刀,刺啦刺啦的声音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像一把钝锯在骨头上拉来拉去。
“马叔说王大儒晚些时候见我们。”赵红缨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觉得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没打算见我们。”林文渊从窗缝边退回来,走到炕边坐下,把柴刀从后腰抽出来,搁在膝上,“马叔脖子上那道伤,骗不了人。王大儒的人看见那道伤,就知道马叔被人拿住了。他们放我们进来,不是信了马叔的话,是想关门打狗。”
他的话刚说完,院子里忽然安静了。磨刀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院子四面八方涌过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沉闷,整齐,不像是江湖打手的散乱步子。
沈炼从窗缝边退开,手已经伸进了板车上的破被褥底下。赵红缨站了起来,柳叶刀无声无息地出了鞘。赵青萝把朱媺娖护在身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剪子——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藏起来的。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紧不慢。
“林秀才。”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像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开场白,“王大人有请。”
林文渊把柴刀握在手里,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破青衫。
“走。”他说。
这一个字,跟赵红缨在茶棚外头说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