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滩的清晨,江雾弥漫。
卯时初刻,天色尚未完全放亮。白色的浓雾从江面上升腾而起,与两岸山林间的岚气交融在一起,将整段江面笼罩得如梦似幻。能见度不足二十丈,船头的强弩手只能看清前方一小片水域,更远处的一切都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关羽站在旗舰船头,丹凤眼微微眯起。
虎牙滩的水流比他记忆中更急。汉水在这里被两岸山势收束成一道窄口,江面宽度不及石门段的三分之一。水流挤压在狭窄的河道中,流速骤然加快,浊浪翻涌,拍打在两岸的礁石上,溅起大片的白色泡沫。暗礁星罗棋布,有些露出水面,像巨兽的脊背;有些隐在水下,只在浪涌退去时露出一线黝黑的轮廓。
“传令。各船保持间距,单列通过。舵手紧贴左岸礁石外侧行驶,不得偏离。”
于禁站在关羽身侧,手中握着昨夜亲手绘制的虎牙滩水道图。那图上标注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紧贴左岸,绕开最大的三处暗礁,从一处名为“龙门”的狭窄水道穿过。这条航线是他从一位在上庸一带行船三十年的老船夫口中问出来的,从未载于任何舆图。
船队缓缓驶入江雾深处。
第一艘船过去了。
第二艘船过去了。
第三艘船是刘封的座船。关羽看着那艘船的轮廓消失在雾气中,手指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一直在等。
等两岸的弓弦声,等拦江铁索破水而出的金属嘶鸣,等陆逊为他精心准备的那场伏击。前世,陆逊没有在这里伏击过他。因为前世他本没有走过这条水路。但这一世不同。这一世他夺了上庸,顺流而下,这条路线是陆逊唯一可能设伏的地方。虎牙滩的地形太适合伏击了——江面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密林可以藏兵,暗礁之间可以布设铁索。任何一个合格的统帅,都不会放过这样的地形。
他在等。
但两岸始终寂静。只有江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舵手低声的号令。没有弓弦声,没有铁索声,没有伏兵从密林中冲出的呐喊。
第三艘船顺利通过。
第十艘。
第二十艘。
当最后一艘船驶出虎牙滩口时,江雾恰好开始消散。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将江面染成一片金黄。
关羽回头望了一眼那段已经隐没在雾气中的险滩。
没有人。
陆逊没有来。
—
“君侯。”
于禁的声音将关羽的思绪拉回。他手中拿着斥候刚刚送回的急报,面色有些异样。
“江陵方向的最新军情。赵累遣快船送来,信使在石门追上我军。”
关羽接过军报,展开。
赵累的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信中说:吕蒙的白衣船队已于三前从陆口出发。但奇怪的是——船队出发后,并未全速驶向江陵,而是在长江上走走停停,似乎并不着急。
信的末尾,赵累加了一句话。
“军情司细作冒死回报:吕蒙船队中,有一艘快船于昨夜单独离队,逆流而上,向夏口方向驶去。船上所载何人,不得而知。”
关羽将信折起,目光落向远处已经散尽的江雾。
吕蒙不着急。陆逊撤了伏兵。夏口方向有一艘快船。
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个答案。
陆逊不是放弃了。他是换了棋盘。他撤走虎牙滩的伏兵,不是怕了,是因为他有更大的一局棋要下。那艘驶向夏口的快船上,坐的如果不是吕蒙,就是吕蒙的密使。而夏口有什么?夏口有陆逊集结的两万水师。
这两万人,原本是陆逊用来策应吕蒙的。但如果陆逊不打算策应了呢?如果他打算——独自进攻呢?
“王甫。”
“在。”
“江夏方向,我军有多少守军?”
王甫略一思索:“江夏郡城有三千,沿江各处烽火台合计约一千。总计不到五千。”
五千对两万。
如果陆逊不打江陵,改打江夏——
“传令。船队全速前进,不得停歇。三内,必须抵达江陵。”
“是!”
号角声再次响起。五十艘快船劈开江水,向下游飞驰。
关羽站在船头,江风将他的长髯吹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山水,仿佛看见了夏口江面上那支蓄势待发的东吴水师。
陆逊。你果然是个对手。
—
九月二十六,黄昏。
船队抵达江陵。
当那面“关”字大纛出现在江陵城外的江面上时,城头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赵累亲自打开城门,率城中大小官员出城迎接。
关羽走下船时,暮色正浓。江陵城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芒。这座他镇守了十年的城池,这座前世他再也没能回来的城池,此刻正安静地矗立在暮色中,像一个等待游子归家的母亲。
“君侯。”
赵累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微微发颤。从他收到关羽那封锦囊开始,到此刻亲眼看见君侯站在自己面前,这中间隔了四十七个夜。四十七天里,他每都在按照锦囊上的部署布置城防,每都在等待东吴的刀锋,每都在想——君侯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君侯回来了。
“起来。”关羽扶起赵累,拍了拍他的肩膀,“城中如何?”
“一切按君侯方略部署。沿江烽火台暗哨全部到位,军情司已在公安、陆口、夏口、柴桑四处安耳目。江陵城中伏兵三千,由末将亲自统领,驻扎城南校场,每照常练,示敌以常态。”
“糜芳呢?”
赵累的声音压低了些。
“糜太守……三前出城了。”
关羽的目光微微一凝。
“去了何处?”
“长沙。他对左右说是巡视南四郡军务,但军情司的人回报,他在长沙秘密会见了当地几名与东吴有往来的豪族。”
关羽沉默了一瞬。
前世,糜芳是在江陵城头开门投降的。这一世,他不在江陵了。他去了长沙,去联络南四郡的豪族。他是要做什么?是准备串联南四郡一起降吴?还是——
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逃了?
“他的家眷呢?”
“仍在江陵城中。”
关羽微微点头。家眷还在,就不是逃。糜芳是在赌。赌关羽在前线无暇顾及后方,赌东吴的攻势会在他布局完成之前到来,赌自己能在这场三方博弈中成为最后的赢家。他前世也是这么赌的。只不过前世他赌赢了,这一世——
“不必惊动他。继续监视。”
“是。”
关羽向城中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住了。
“赵累。”
“在。”
“军情司这次做得不错。那个冒死回报吕蒙船队动向的细作,叫什么名字?”
赵累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名字。军情司的细作都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的代号是‘江渔二十三’。”
“他人呢?”
赵累的声音更低了。
“回报送出后,便失去了联络。按军情司的规矩,失联超过三,便视为殉职。”
关羽站在暮色中,良久不语。城头的风灯已经亮起,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路上。远处,江陵城中的万家灯火陆续亮起,炊烟袅袅升起,与暮霭交融在一起。
“记下他的名字。”关羽的声音很轻,“孤要记住他。”
“是。”
—
当夜,关羽在江陵城中召开了军议。
参与军议的只有五人:关羽、关平、王甫、赵累、于禁。庞德率部驻守城外,以防不测。刘封和孟达被安排在驿馆中,由关兴带人“护卫”。
王甫首先汇报了最新的敌情。
“吕蒙的白衣船队目前停泊在公安上游五十里处,已停留两,无进兵迹象。陆逊的水师仍在夏口集结,兵力约两万。傅士仁昨又遣使前往吕蒙处,密谈内容不详。”
“吕蒙在等什么?”关平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等陆逊。”于禁忽然开口。
众人的目光落在这位新降的曹营宿将身上。于禁面色平静,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笃定的沉稳。
“末将虽在曹营多年,但对东吴用兵之法亦有所知。吕蒙此人,用兵极险,但不冒进。他白衣渡江之计,核心在一个‘快’字——快速突破沿江防线,快速兵临城下,快速破城。但如果失去了‘快’,他就会变得极其谨慎。”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他停舟不进,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策应力量还没有到位。他在等陆逊从夏口出兵,吸引我军注意力。甚至可能,他在等陆逊先动手。”
王甫若有所思:“将军的意思是,陆逊可能会攻江夏?”
“不止江夏。”于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江夏、长沙、零陵、桂阳。南四郡任何一处,都可能是陆逊的目标。甚至——他可能分兵多路,同时进攻。届时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吕蒙便可趁乱直取江陵。”
帐中陷入沉默。
关羽忽然开口了。
“不会。”
所有人看向他。
“陆逊不会分兵。”关羽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他的两万人,会全部用在一个方向上。不是江夏,不是长沙,不是零陵,不是桂阳。”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点。
“是这里。”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关羽手指的位置,不在荆州。
在益州。
白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