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白帝城。

当关羽说出这三个字时,帐中诸将的脸色都变了。

白帝城位于益州与荆州交界处的长江三峡入口,是益州的东大门。当年刘备入川,走的就是这条路——从江陵溯江而上,过白帝城,入巴郡,最终抵达成都。若陆逊攻占白帝城,等于一刀斩断了荆州与益州之间的水路咽喉。届时关羽在荆州,刘备在成都,首尾不能相顾。而东吴则可以白帝城为据点,溯江而上攻益州,或顺流而下取荆州,进退自如。

“君侯。”王甫率先打破沉默,“白帝城守军不过两千,若陆逊以两万水师突袭,恐难坚守。是否应立即遣快船赴成都报信?”

关羽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仍停在白帝城的位置上,丹凤眼微微眯起。前世,陆逊没有攻过白帝城。因为前世本不需要——吕蒙白衣渡江成功后,荆州易手,季汉的东西通道自然断裂。但这一世不同。这一世吕蒙被挡在江陵城外,白衣渡江迟迟未能发动。陆逊便换了一盘棋。他不打江陵了,他打白帝城。

这步棋,比白衣渡江更狠。

“报信自然要报。”关羽终于开口,“但不是只报白帝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王甫。你亲自拟一道军报,将吕蒙屯兵公安、陆逊集结夏口、白帝城有被袭之险三件事一并写明,遣快船夜兼程送往成都。记住,军报上要加一句话——‘云长已有应对之策,大哥勿忧。’”

王甫心中一凛。君侯说“已有应对之策”,可他方才分明还在推演敌情,何时有了对策?

但他没有问。跟随关羽多年,他知道君侯从不说无把握的话。

“于禁。”

“在。”

“你率三千人,连夜开赴夷陵。夷陵是白帝城的东面屏障,守住夷陵,白帝城便多一道防线。我给你一道手令,沿途各县城池守军,皆可调遣。”

于禁抱拳:“末将领命。”

“庞德。”

庞德上前一步,甲胄铿锵。

“你率两千精骑,沿江布防。从江陵至夷陵,沿途设立烽火台,每三十里一处。一旦发现吴军踪迹,白举烟,夜间举火,层层传递。我要你在三内,将这条烽火线搭建完成。”

“是!”

“关平。”

“在。”

“你率三千人留守江陵。赵累的伏兵和军情司仍归你节制。吕蒙若来攻城,坚守不出。若他撤退——”关羽的丹凤眼中掠过一道寒芒,“追。”

“是!”

诸将领命而去。帐中很快只剩下关羽和王甫两人。

王甫终于忍不住问道:“君侯,白帝城之危,甫尚未想到破解之法。君侯方才说‘已有应对之策’……”

关羽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成都的方向。

“陆逊以为他在换棋盘。但他忘了一件事。”

“何事?”

“白帝城不是孤城。白帝城的守将,姓陈名到。”

王甫一怔。陈到,字叔至,刘备的贴身宿卫统领。此人在季汉将领中并不显山露水,但跟随刘备的时间,比关羽还要久——从豫州时便追随左右,历经大小百余战,从未离开过刘备身边。刘备入川后,将陈到派往白帝城,名义上是镇守益州东门,实际上还有一层深意:白帝城是刘备为自己预留的退路。若成都有变,他可顺江而下,退守荆州。所以镇守白帝城的,必须是最可信的人。

“陈叔至……”王甫念着这个名字,“此人虽忠勇,但麾下只有两千人。”

“两千人够了。”关羽放下帐帘,“白帝城的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陆逊两万人攻城,与两千人攻城,没有区别。他攻不下。”

“那君侯为何还要派于禁去夷陵?为何还要庞德布烽火线?”

关羽转过身,看着王甫。

“因为孤要陆逊知道——他的棋,孤看见了。”

王甫恍然大悟。

这不是防御,是威慑。于禁的三千人进驻夷陵,庞德的烽火线沿江布开,这些动作陆逊的细作都会看见。看见之后,陆逊就会明白:关羽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白帝城不再是奇袭的目标,而是被重重设防的要塞。到那时,陆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强攻,承受巨大伤亡后未必能拿下;要么放弃,另寻他处。

以陆逊的性格,他会放弃。

因为陆逊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同一时刻,公安城外五十里处,吴军水寨。

吕蒙站在楼船最高处,望着西北方向。江风吹起他的白色披风,猎猎作响。他已经在这里停泊了三天。三天里,每都有将领来请战——朱然、潘璋、诸葛瑾,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向江陵。他全部压下了。

因为他在等陆逊的消息。

“君侯。”

一名亲卫快步登上楼船,呈上一封密信。

“夏口陆都督遣快船送来。”

吕蒙拆开信,就着船头的火把光逐行阅读。陆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措辞也一如既往地谦逊。但信中的内容,却让吕蒙的眉头越皱越紧。

陆逊说,虎牙滩的伏击撤了。因为他怀疑关羽已经察觉。

陆逊说,他不打算攻江夏了,也不打算攻南四郡。他要攻白帝城。

陆逊说,请君侯再等他七。七后,白帝城若破,关羽必分兵回援,届时江陵空虚,君侯可一鼓而下。

七。

吕蒙将信缓缓折起。

“陆伯言啊陆伯言。”他低声自语,“你把棋下得太大了吧。”

白帝城距离夏口千里之遥,逆流而上,即使顺风也要十余。加上攻城的时间,七哪里够?陆逊这是在赌。赌关羽反应不过来,赌白帝城守备空虚,赌自己能创造奇迹。

吕蒙认识陆逊多年。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表面谦退,内心却有一团火。那团火驱使着他,让他不甘心只做策应,不甘心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里。白衣渡江是吕蒙的计策,若成功,首功是吕蒙的。陆逊不甘心。所以他要另辟蹊径,他要攻白帝城。

可万一白帝城攻不下呢?

万一关羽早有防备呢?

吕蒙望着夜色中的江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传令。”

“在。”

“朱然率三千人,明拂晓向江陵方向佯动。只许擂鼓呐喊,不许接战。关羽若出兵,立刻撤回。”

“潘璋率两千人,绕道向夷陵方向侦察。若发现蜀军调动,即刻回报。”

“其余各部,继续待命。”

亲卫领命而去。吕蒙重新望向西北方向,目光深沉。

陆逊要赌,他不能拦。但他也不能把全部赌注押在陆逊一个人身上。白衣渡江是他吕蒙的计策,能执行这条计策的,也只有他吕蒙。

他要等一个真正的机会。

成都,汉中王府。

刘备放下手中的军报,沉默了很长时间。诸葛亮坐在下首,手中也拿着一份同样的军报——王甫亲拟、关羽加注的那一封。

“云长说,他已有应对之策。”刘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孔明,你看呢?”

诸葛亮将军报放在案上,轻摇羽扇。

“臣信云长。”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刘备转头看着他。

“白帝城是益州门户。若陆逊真以两万人攻之,陈叔至能守多久?”

“很久。”诸葛亮说,“陈到此人,用兵不显山露水,却从未失过一寸阵地。当年吕布袭下邳,陈到率三百人守住城门,为主公撤退争取了一夜时间。曹追至当阳,陈到率断后部队死战,为主公争取了一时间。此人最擅长的,就是用极少的人,守极长的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况且,云长已经动了。于禁三千人赴夷陵,庞德两千骑布烽火线。这两步棋走出去,陆逊便会知道,白帝城不是软柿子。以陆逊之智,他会退。”

“若他不退呢?”

诸葛亮摇扇的手微微一顿。

“若他不退,云长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臣不知。”诸葛亮的嘴角微微扬起,“但云长说他有应对之策,他便一定有。主公认识云长大半辈子,可曾见过他说没有把握的话?”

刘备没有回答。他望向殿外的天空,暮色正浓,归鸟盘旋在宫阙的飞檐之间。

他认识云长大半辈子了。从涿郡那家酒肆门口开始,从那一碗碗浊酒开始,从桃园中那三炷香开始。云长这辈子说过很多话。有些话兑现了——比如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回到他身边。有些话没有兑现——比如那句“臣这辈子,哪儿也不去”。

前世。

刘备忽然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前世”这两个字。但方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云长曾经离开过,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又回来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孔明。”

“臣在。”

“传令陈到,加强白帝城防务。再遣快船赴江陵,告诉云长——”他顿了顿,“大哥在成都,等着他回来喝酒。”

九月二十八,江陵。

关羽站在城头,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陆口的方向,是吕蒙白衣船队停泊的方向,也是陆逊两万水师集结的方向。秋的天空高远澄澈,万里无云。汉水在城下静静流淌,江面上偶尔有渔船划过,渔歌声隐约可闻。

一切都很安静。

但关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父亲。”

关平登上城头,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长沙方向。糜芳于昨夜离开长沙,未回江陵,而是向南去了。”

关羽接过信。军情司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糜芳离开长沙后,夜兼程向南。随行护卫约五十人,皆着便装,不张旗帜。目的地不明。

向南。

长沙以南,是零陵、桂阳,再往南,是交州。

交州,是东吴的地盘。孙权派步骘镇守交州多年,早已将那里经营成了自己的后院。糜芳向南去,只有一种可能——他要绕道交州,投奔东吴。

他终于还是走了。

前世,糜芳是在江陵城头开门投降的。这一世,他没能等到吴军兵临城下,便提前逃了。他逃得比前世更早,也更狼狈。因为他知道,这一世的关羽,不会给他开门的机会。

“追不追?”关平问。

关羽将信折起,收入怀中。

“不必。他逃了,便不再是孤的南郡太守。孤会禀明大哥,夺其官爵,籍没其家。至于他这个人——”

他望向南方,目光平静如水。

“让他去吧。一个连家眷都可以抛下的人,不值得孤派一兵一卒去追。”

关平沉默了一瞬。

“父亲,糜芳为何要逃?我军并未对他动手,他若安分守己,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因为他心里有鬼。”关羽的声音很轻,“一个人做了亏心事,便总觉得别人会来清算他。他逃,不是因为我们追他,是因为他自己的影子在追他。”

关平若有所思。

关羽转过身,望向城下正在练的伏兵。赵累站在校场中央,手中令旗挥舞,三千士卒随令而动,进退有序。这支伏兵夜练,已与寻常守军无异。吕蒙若来,他们会是江陵城最后一道防线。

不,不是最后一道。

关羽的目光越过校场,越过城墙,越过汉水,落向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没有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这一次,他不会再退了。

当夜。

关羽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一幅空白的帛书。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轮廓如山。

他提起笔,蘸满墨,悬腕落笔。

信是写给糜芳的。虽然糜芳已经逃了,但这封信,会在他逃到交州之前,送到他手中。军情司的快船,比糜芳的五十人护卫队快得多。

信的内容很短。

“子方卿卿如晤。公安粮草一案,孤已知悉。卿与傅士仁往来书信,孤已阅毕。卿若心中无愧,何必星夜南奔?卿若心中无愧,何不携家眷同行?”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烛火跳了跳,在帛书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然后他继续落笔。

“卿之过,在惧,不在罪。惧则生疑,疑则生乱,乱则自投罗网。孤本欲给卿一条生路。卿自绝之,非孤之过。”

最后一行。

“卿到交州之,可登高北望。荆州的山川,孤替卿守着了。卿在吴地,好自为之。”

他将帛书封好,盖上私印。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

“糜芳”。

这两个字,前世他曾咬牙切齿地念过无数遍。在麦城的芦苇荡里,在临沮的刑场上,在那柄青龙偃月刀落下之前。那时他恨糜芳,恨得刻骨铭心。

现在不恨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了。

一个连家眷都可以抛下的人,不值得他恨。

关羽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江陵城安静地沉睡着,万家灯火已熄了大半,只有城头的风灯还在亮着,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沿着城墙一路延伸。

远处,汉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静静地流淌了千年万年。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大哥在桃园中说过的一句话。

“云长,这天下很大。大到一个转身,有些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时他不以为然。他觉得天下再大,也不过是马蹄能丈量的距离。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回到大哥身边。

后来他才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

有些人,真的一个转身就再也见不到了。

比如前世的自己。

关羽将手按在腰间那柄刻着“长生”二字的旧剑上,感受着剑鞘上那两个字凹凸的触感。大哥亲手刻下的字,跟了他大半辈子。前世,这柄剑在麦城被吴军搜走,挂在建业的武库里,成了孙权的战利品。这一世,他要让它永远留在自己腰间。

“这一次。”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不会再有转身了。”

夜风拂过,烛火摇曳。

江陵城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悠远而沉雄,在夜空中回荡。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