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同病房的张阿姨跟她女儿打电话,说这屋里那个大闺女真孝顺,七天没回家。
我妈当时躺着,一声没吭。
现在她嚼着我弟买的打折车厘子,跟我说,出这点钱就当提前孝敬了。
“我去外面接个电话。”我站起来。
“谁的电话?催缴单的事你赶紧办,别一天到晚——”
我没听完,关上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
闻了八天,已经分不清是走廊的味道还是我身上的味道了。
着墙,把那张汇款单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开。
纸上有褶皱,有我弟指甲刮过的痕迹。
二十万,转给一个”手头紧””没有钱””不容易”的人。
转完之后,她跪在我面前,跪在全病房所有人面前,老泪纵横,嘴唇发抖——
“女儿,妈真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把汇款单重新叠好,塞回裤兜。
手机亮了。
我弟发来一条微信,带着他刚才拍的那张合照。
“姐,妈气色还行,你多照顾着点啊。”
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病房门开了,我妈扬声传出来一句——
“姜棠,过来把车厘子核给我收了,吐在纸上不卫生。”
2
“姜野,妈手术差十五万,你能不能分担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我没觉得长,因为我早就猜到他不会痛快答应。
“姐,你也知道我的情况,”他的声音带着那种练过的为难,”房贷每个月一万二,周敏刚辞了职在家带孩子,我上个月信用卡都刷。”
“五万也行。”
“姐,真不是我不想出,你等等啊。”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然后是我弟媳周敏的声音:”你在嘛呢?孩子该喂了,瓶在消毒柜里。”
我弟捂着话筒跟她说了句什么,然后回来:”姐,我这边实在转不开,你看能不能先垫一下?等我周转过来——”
“什么时候能周转过来?”
“这个……我得算算。”
他不会算的。
他从来不算。
我们小时候摆在桌上的两碗面,他那碗永远卧着荷包蛋。
我问过我妈为什么,我妈说男孩子要长身体。
“姐,你在不在?”
“在。”
“实在不行你先去借点,利息我到时候补你。”
利息他补我。
我裤兜里揣着他那张二十万的汇款单,听他说利息他补我。
“行,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我妈正等着。
“你弟说什么了?”
“说手头紧。”
我妈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表情我太熟了——眉头微微拧,嘴角往下撇,带着一种心疼,但不是心疼我。
“他也不容易,房贷压着,孩子又小。周敏也不争气,好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了。”
“妈,我也有房贷。”
“你那能一样吗?你一个人住,一室一厅,一个月才还多少?你弟三室一厅,学区房。”
我张了张嘴。
“而且你一个人能花多少钱?也不打扮,也不出去玩。省省就有了。”
同病房张阿姨翻了个身,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大概是:忍忍吧。
“我去找人借。”我说。
“早该去借了。催缴单压了两天了,你动作能不能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