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县里开始搞企业改制。你妈那时候在供销社上班,供销社要垮了,几百号人要下岗。县里来了个工作组,说是要‘盘活资产’,其实就是把供销社的地皮和房子卖给私人。”
“我当时在县中学教书,本来这事跟我没关系。但供销社的职工联名写了一封信,举报工作组里的人贪污、私分国有资产。那封信写得很长,签了三百多个名字,交给了县里,县里压下来了。他们又往上交,交到了市里,市里又转回县里。”
“那三百多个签字的人,后来一个一个地被约谈、被威胁、被穿小鞋。有的人扛不住,改了口。有的人拿了封口费,不吭声了。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在坚持。”
“谁?”
“你妈。”
风忽然大了,吹得我眼睛发酸。
“你妈那时候三十八岁,在供销社了二十年,从营业员到副主任。她不是党员,不是部,就是一个普通职工。但她这个人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说,那封信是她起草的,那三百多个名字是她一个一个求着签的,她不能把那些人扔下不管。她一个人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一趟一趟地跑,把材料一份一份地递上去。那些人怕她,恨她,想尽办法拦住她。”
“后来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有一天晚上,你妈从省里回来,坐的是夜班大巴。车开到半路,出了车祸。大巴翻进了路边的沟里,死了七个人,你妈是其中一个。”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妈出事那年我十四岁,上初二。那天晚上我在家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接到的电话。我不记得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记得我爸在电话旁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他没有哭出声。
从来没有。
“爸,你是说,我妈的死不是意外?”
我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巴的解放鞋。
“事故调查结论是司机疲劳驾驶。那个司机也死了,死无对证。”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妻子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什么事?”
“你妈出事之前三天,有人来找过我。不是县里的人,是外面来的,穿着黑夹克,说话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不客气。他说,你爱人如果再往上跑,下次出事的就不一定是车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没跟你妈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她那个人,拦不住的。”
“然后三天后,她就出事了。”
我爸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墙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很细,但很深。
“秀兰,你妈走后,那些材料就留在了我手里。那封信的原件,那些签名的复印件,你妈收集的所有证据——贪污的账目、私分的协议、领导的签字,全在我手里。你妈去省里之前,把东西交给了我,说如果她回不来,让我保管好,总有一天用得上。”
“那个人来找我,要我把东西交出来。我不交。他说,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你闺女想想。”
“后来呢?”
“后来我把东西藏起来了。”我爸抬起头,看着天,“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然后我辞了职,带着你离开县城,来了城里。那些人找不到我,渐渐也就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