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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鹿最终还是接客了。

那天是十月底的一个晚上,外面下着小雨,店里客人不多。林帆在技师房里练手法,小鹿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什么话都没说,眼睛盯着墙上的电视,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她大概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杨姐推门进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小鹿面前,弯下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小鹿,VIP1,客人到了。老规矩,先做足疗,客人要是提要求你就顺着来。这是你第一次,我让阿玲带你。”

小鹿抬起头看了杨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才站稳。

林帆手里的假脚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鹿朝他看过来,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更像是一种认命。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跳下去会粉身碎骨,但身后有更可怕的东西在追她,所以她闭上眼睛,跳了。

她跟着杨姐走了出去。阿玲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包,跟在了后面。

技师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小美忽然把手机摔在按摩床上,骂了一句:“他妈的。”

这是林帆第一次听到小美说脏话。

他低下头,把假脚捡起来,放在膝盖上,但他的手在发抖,本按不下去。他脑子里全是小鹿刚才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像一针,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他难受。

“别想了。”红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依然是不冷不热的语气,“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你救不了她。”

林帆抬起头看着红姐。红姐靠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读者杂志,眼睛盯着书页,但半天没翻一页。

“她跟我说她没有退路。”林帆的声音有点哑。

“谁有退路?”红姐终于把杂志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看着林帆,“你以为我有退路?你以为小美有退路?你以为阿玲有退路?我们都没有。区别只是,有些人认了,有些人不认。小鹿认了,就这么简单。”

“可她刚来的时候……”

“刚来的时候她以为这里是个正经地方。”红姐打断了他,“现在她知道了,她可以选择走,但她没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去外面打听过了。去工厂打工,一个月三千,包吃住,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月底还要被扣钱。去餐厅当服务员,一个月两千五,受客人的气,受老板的气。她爸等着钱做手术,她弟等着钱交学费,她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再不寄钱回去就要去卖血了。”

红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的,就像在念一份报纸上的社会新闻。

“你以为她没挣扎过?她挣扎了。但挣扎有用吗?这个社会不会因为你挣扎就对你网开一面。”红姐重新拿起杂志,“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她,她不需要你的同情。她需要的是钱,而你给不了。”

林帆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VIP1的门在四十分钟后打开了。

阿玲先出来的,手里拎着那个小包,脸上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她经过技师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对林帆说:“小鹿在洗手间,你去看看她。”

林帆站起来,几乎是跑着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他推开门,看到小鹿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但她的手没有伸到水下,就那么垂在身体两侧,水从水龙头里冲进下水道,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的工服领口有一颗扣子扣错了位,头发比进去之前散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听到门响,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林帆。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或者说,眼泪已经流完了,只剩下红红的眼眶和微微肿胀的眼皮。

“你还好吗?”林帆问。

小鹿关掉了水龙头。洗手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壁灯电流的嗡嗡声。

“他让我叫 ,他叭,叭。”小鹿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羽毛落在地上。

林帆没听懂。

“那个客人,四十七岁,秃顶,肚子很大。”小鹿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他让我叫,,,,,,,,,他爸爸,叫一声给一百。我一开始不叫,他就掐我,掐我的,,,,,,,大腿,,内侧,说你不,,,,,,,叫也行,那就,,,,,不给钱。我就叫了。叫了,,,,,十几声,他给,,,,,,,了两千。”

她说着,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红彤彤的,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把那沓钱举到眼前,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这就是我爸爸的手术费。”小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一面墙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我爸爸要是知道他的手术费是这么来的,他会不会宁可死?”

林帆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小鹿把钱收好,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帆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不是笑,那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把某一部分的自己死之后,露出的最后的表情。

“林帆,”她说,“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依赖你。”小鹿说完,从他身边走过,推开洗手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帆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十六岁,青春痘还没消净,眼神里还有一种叫做“天真”的东西,但那种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水滴顺着下巴滴在工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那天晚上打烊后,林海把林帆叫到了三楼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发出幽幽的光。林海靠着墙,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小鹿的事,你别管。”林海开门见山。

“我没想管。”

“你骗不了我。”林海吐了口烟,“你是我弟,你从小就这样,看到别人受委屈就忍不住。但帆子,我跟你说句难听的,在这行,你管不了任何人。你能管好的只有你自己。”

林帆没说话。

“你知道小鹿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吗?”林海把烟掐灭在墙上,“不是杨姐她的。是她在老家的爸爸病情加重了,医院说不交钱就不给做手术。她妈一天打三个电话催她寄钱。她来咱们店不到两个星期,正规挣的那点钱连房租都不够。你说她怎么办?”

“那也不能……”林帆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不能什么?不能卖?”林海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清高。你以为你比我高尚?你以为你在店里按脚就是凭手艺吃饭净净?我告诉你,咱们店能开下去,能在这一片站住脚,靠的不是你按脚那点手艺。靠的是杨姐上面有人,靠的是每个月给派出所的那笔‘保护费’,靠的是VIP包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你脚底下踩的地毯,你屁股底下坐的椅子,你手里拿的那双拖鞋,每一样东西上都沾着那些钱的味道。”

林海的语气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你以为你不碰‘特殊服务’就净了?你净不了。你在这个店里,你就是这摊浑水的一部分。”

林帆靠在对面的墙上,两只手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兜里的布。林海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得他浑身发冷,但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哥,”林帆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说得对,我是这摊浑水的一部分。但我至少可以做到,不让自己变成那滩浑水本身。”

林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楼梯间的绿色指示牌发出幽幽的光,照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林海今年二十二岁,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他在这行了四年,见过太多,也做过太多,有些事他想忘都忘不掉。

“行。”林海终于开口了,声音软了下来,“你有你的坚持,哥不拦你。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自己受伤。”林海说,“不管是为了谁,都不值得。”

林帆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楼梯间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林海拍了拍林帆的肩膀,说了句“早点睡”,就下楼了。林帆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壁灯,昏黄的光落在地毯上,像一条河。

他想起小鹿在洗手间里说的那句话——“你别对我太好,因为我会依赖你。”

他想起红姐说的——“她需要的是钱,而你给不了。”

他想起林海说的——“你净不了。”

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他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小鹿已经躺在床上了。她的床帘拉上了,那是她前几天买的,一块深蓝色的布,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床沿上,把自己和外界隔开。

林帆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有几条裂缝,透过裂缝能看到小鹿床帘的蓝色布料在微微晃动。

他掏出手机,翻到刘磊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磊哥,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但撤不回来了。

刘磊过了五分钟才回:“你喝多了?”

“没有。”

“那你怎么问这么深的问题?我哪知道,我就知道明天还要上班,不上班就没钱,没钱就活不了。所以人活着就是为了上班?”

林帆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帆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刘磊又发了一条。

“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睡。对了,苏晚前两天来店里吃火锅了,还问起你了。”

林帆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问你什么了?”

“就问你现在在哪,在什么。我说你去足疗店了,她说哦,然后就没说什么了。”

林帆盯着屏幕上那个“哦”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句号,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下来就没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没说我坏话吧?”

“我说你去学手艺了,正经的那种。”

“谢了。”

“客气啥。早点睡吧帆子,别想太多。”

林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屏幕。黑暗重新涌上来,宿舍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晚的脸。那张脸已经很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剩下大致的轮廓——白皮肤,亮眼睛,嘴角往一边歪的笑容。他不知道再过几个月,他还能不能想起她的样子。

然后小鹿的脸又浮了上来,比苏晚的脸清晰得多。因为小鹿就在他身边,就在上铺,隔着一层床板和一块蓝色床帘。他能听到她偶尔翻身的声音,能听到她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块蓝色床帘后面的小鹿,现在是不是在哭。

但他没有问。

他学会了不问了。

因为问了也没用,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口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脏上,不重不轻,刚好让你喘不过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深秋的凉意。林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肩膀。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按脚。

还要在这个地方,继续活下去。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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