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书房,当晚。
墨痕走后,沈昭宁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她没有点灯,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墨痕。但墨痕刚回来,风尘仆仆,她让他先去休息了。她说“辛苦了”,他说“小姐也是”,然后转身走了。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忍住了追上去的冲动。
不能急。急就输了。
但她坐在书房里,脑子里全是问题——靖王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冷淡的?是嘲讽的?是漫不经心的?还是认真的?周明远转述的时候有没有添油加醋?靖王有没有问别的?有没有打听沈家的事?有没有问她的底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摁不下去。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她估计墨痕已经换过衣裳、喝过水了,才让青竹去叫他。
墨痕推门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净的灰袍子,脸上的尘土洗掉了,露出下面被岁月和刀疤刻出的沟壑。他在沈昭宁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她问。
沈昭宁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给墨痕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墨痕低头看了一眼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说“我不急,你慢慢问”。
“他有没有说什么?”沈昭宁终于开口了,“除了愿意见面之外,有没有提什么条件?有没有问什么?”
墨痕想了想,说:“周先生说,靖王只回了一句话。”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什么话?”
墨痕看着沈昭宁,一字一顿地说:“‘沈老将军的孙女,应该不会太差’。”
沈昭宁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靖王可能会问“她凭什么跟我”,可能会说“没兴趣”,可能会说“让她来见我”,可能会说“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她甚至想过靖王可能会拒绝,连见都不愿意见她。
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应该不会太差”——这句话里有试探,有保留,有“我先看看你值不值得”的冷淡。但至少,他愿意见她。不是因为她手里有什么筹码,不是因为沈家有什么旧情,而是因为她是沈老将军的孙女。
祖父。
又是祖父。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兵法笔记。烛火映着祖父的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刻的。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触摸祖父的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真心的、被逗乐了的笑。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有光。青竹站在门口,看见小姐笑了,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小姐这样笑了。
墨痕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担忧。欣慰的是小姐没有被这句话吓住,担忧的是——靖王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一句话说不好,可能连第二次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沈昭宁收起笑容,看着墨痕。“周先生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就这一句。”
沈昭宁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叫人换。凉茶入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墨痕站起来,微微躬身。“小姐,早点休息。”
沈昭宁点了点头。墨痕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沈昭宁一个人。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烛火,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沈老将军的孙女,应该不会太差。”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像是在品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糖,想从里面品出更多的信息。靖王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是冷淡的?是嘲讽的?是漫不经心的?还是认真的?她不知道。她没有听见他说话的语气,只能透过周明远的转述来猜测。
但不管语气如何,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一个事实——他记得祖父。而且他对祖父有敬意。
“应该不会太差”——不是“一定不会太差”,是“应该”。留了余地,留了退路。如果见面之后发现她确实“太差”,他可以说“我以为沈老将军的孙女会不一样,可惜了”。把责任推给她,不是他的错,是她不配。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烛火摇曳。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清冷的光辉洒满了整个院子。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银白色的光影。
她看着月亮,想起那天在街上,靖王骑马经过,只说了一个“让开”。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怕他。太子府的王统领看见他,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满朝文武都怕他,私下里叫他“活阎王”。
“活阎王”——这个称号背后,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沈昭宁在脑子里搜索着她知道的关于萧衍之的所有信息。皇帝第三子,母妃出身低微,早年在宫中不受重视。十五岁主动请缨从军,在边关摸爬滚打十三年,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了手握五万大军的统帅。此人不结党,不站队,不讨好任何人,在朝中孤立无援,但在军中威望极高。
不结党,不站队——这说明他不需要靠山,或者他找不到靠山。不讨好任何人——这说明他不屑于讨好,或者他不会讨好。在朝中孤立无援——这说明他的敌人很多,朋友很少。在军中威望极高——这说明他有真本事,不是靠关系爬上来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愿意给她机会?
不是因为沈家。沈家已经败了,将军府门可罗雀,在朝中没有话语权。不是因为她的筹码。他还没看到她的筹码,不知道她手里有什么。是因为祖父——他记得祖父,记得祖父的功绩,记得祖父的为人。他愿意给沈老将军的孙女一个机会,不是因为觉得她有多厉害,是因为他觉得祖父不该绝后。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夜风凉凉的,灌进肺里,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祖父说得对,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利益,不是人心。但有时候,人心也能成为利益的桥梁。靖王对祖父的敬意,就是这座桥梁。
她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坐下。她想起小时候,祖父教她排兵布阵。祖父说,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兵多将广,不是粮草充足,是你知不知道对手在想什么。
她当时说“是勇敢?”祖父笑了,摇摇头,说“不对”。然后他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说“你知不知道这枚棋子下一步会走哪里?知道了,你就能提前布防。不知道,你就只能被动应对。”
她那时候似懂非懂。现在她懂了。
“祖父,”沈昭宁轻声说,“昭宁现在要打的这场仗,对手是谁?”
她看着烛火,在心里一个一个地列出来。萧景恒——已经败了,不值得做对手。太子党——是敌人,但不是她一个人的敌人。靖王萧衍之——是对象,但也是需要小心应对的人。因为他随时可能翻脸,随时可能把她当成弃子。
“萧衍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对着烛火问。烛火跳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但她听不懂。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的情况——如果萧衍之拒绝怎么办?如果萧衍之提出过分条件怎么办?如果萧衍之翻脸怎么办?如果萧衍之只是想利用她、用完就扔怎么办?
每一种可能她都想过,每一种可能她都想好了应对。但想好了不等于不怕。她还是怕——不是怕萧衍之,是怕自己不够好。怕见面的时候说错话,怕亮筹码的时候露了怯,怕被萧衍之看轻,怕辜负了祖父的名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不想了,”她对自己说,“到时候再说。”
但她翻来覆去,一直到天蒙蒙亮,都没能睡着。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两天后,就是她跟靖王见面的子。
沈昭宁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深吸一口气。
两天后,城西土地庙。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但脑子里还是停不下来——她在想象土地庙的样子,想象靖王的样子,想象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