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城西土地庙,入夜。
城西土地庙年久失修,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中间。四周是齐膝高的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庙墙上的壁画斑驳脱落,只剩下一片一片灰白色的痕迹,像长了癞痢的头皮。正中的土地公泥塑缺了一只手,脸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泥土,在月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供桌倒在一旁,桌腿断了两,像一条瘸了腿的狗趴在地上。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柱,像一把把从天上下来的剑。风吹过破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
沈昭宁到的时候,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最后一抹深紫已经褪成了墨黑,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头顶。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便于在黑暗中隐藏——藏青色的褙子,同色的襦裙,头发紧束在脑后,不留一丝碎发。腰间藏着祖父留给她的那把匕首,刀鞘贴着皮肤,凉凉的。
她从后门溜出去,墨痕赶着驴车在巷口等她。驴车走得很慢,驴子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墨痕坐在车辕上,脊背挺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沈昭宁坐在车里,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到了土路边上,再往前就没有路了。墨痕跳下车辕,伸手扶沈昭宁下来。她站稳后,抬头看了看前方——土地庙在夜色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小姐,我跟你进去。”墨痕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不用。”沈昭宁的声音平静,“他说只身前往,就是只身。”
“太危险了——”
“不入虎,焉得虎子。”沈昭宁打断了他,转头看着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睛里有光。
墨痕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节发白。
沈昭宁转身,朝土地庙走去。夜风吹过来,她的衣角在风中翻飞。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土地庙的黑暗吞没。
土地庙里一片漆黑。
沈昭宁走进去的时候,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门口,等了几息,让眼睛慢慢适应。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庙里的景象——正中的土地公泥塑缺了一只手,供桌倒在一旁,地上厚厚的灰尘在月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像一面面破碎的旗帜。
她找了一个角落,靠着墙,蹲下来。这个位置很好——背靠墙壁,面朝大门,左右两边都有空间可以活动。如果有人从门口进来,她能在第一时间看见;如果有人从其他方向进来,墙能护住她的后背。
她从腰间抽出匕首,握在手里。刀刃在月光中闪了一下寒光。
然后她开始等。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响。远处有猫头鹰叫,咕咕咕的,像是在哭。风吹过破屋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地上的灰尘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在跳舞。
沈昭宁握紧匕首,手心出汗了。她将匕首换到左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右手心的汗,然后重新握紧。祖父说过,手心出汗的时候握刀要更紧,不然刀会滑出去。她记住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在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心跳和呼吸,一下一下的,提醒她还活着。
她想起了八岁那年。母亲殉情后的第一个夜晚,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等着。等天亮,等有人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梦,等母亲推门进来说“昭宁乖,娘去去就来”。但天亮的时候,没有人来。母亲没有回来,父亲也没有回来。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房间一点一点地照亮。
从那以后,她就不怕黑了。因为黑暗再黑,也没有那个早晨让人绝望。
沈昭宁将匕首换到右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继续等。
风停了。猫头鹰不叫了。四周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像水涨落。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仔细听了听。
是一个人。
脚步很轻,但很稳。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跑,是走。不紧不慢地走,像是在散步,不像是在赴一个危险的约会。
沈昭宁的呼吸屏住了。她的心跳更快了,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腔。她握紧匕首,指节发白。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钝刀在锯木头。
灯笼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橘黄色的,将庙门口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暖色。一个人走了进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穿着深色的衣裳,腰背挺直,像一柄竖在天地间的剑。他站在门口,月光和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昭宁的脚下。
沈昭宁站起来,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中。她的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庙里,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匕首收回了腰间,但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离刀柄很近。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响起,不大,但很清晰。
“靖王殿下?”
那个人提着灯笼,走进月光里。
玄色常服,没有任何装饰,连腰带都是黑色的。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朴素,没有任何镶嵌,但刀柄上有磨损的痕迹——说明这把刀不是装饰,是真正用过、用过很多次的。面容冷峻,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冷冷地看着她。左脸有一道浅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灯笼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身后那一小片地面。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幕僚。
靖王萧衍之。
“是我。”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一把被岁月磨钝了的刀,不锋利,但沉甸甸的,砸在人身上一样疼。
他打量了沈昭宁片刻。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移到她腰间微微鼓起的地方——那是匕首的位置。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沈昭宁将腰间的匕首取下来,放在一旁的供桌残骸上,空着双手面对他。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淡的、很硬的、像是淬过火的光。
萧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重新审视。像是他本来已经给这个人下了一个定义,现在发现那个定义可能不太准确,需要重新调整。
他将灯笼挂在一旁的柱子上,橘黄色的光填满了半个庙堂,将月光驱散了一些。然后他找了一个地方坐下——那尊缺了手的土地公像的基座,石头的,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也不嫌弃,直接坐了下去,袍角拖在灰尘里,他也不管。姿态随意,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晒太阳,而不是在一座破庙里跟一个陌生女人密会。
但沈昭宁注意到,他坐的位置选得很好——背靠墙壁,面朝大门,左右两边都有空间可以活动。这是一个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的位置。无论从哪个方向有人冲进来,他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不是刻意的,是习惯。是打了十几年仗、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之后养成的习惯。
沈昭宁收回目光,在他对面坐下——倒地的供桌旁边,石头底座,还算平整。她坐下之后,与萧衍之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太近让人感到压迫,也不会太远显得生分。
萧衍之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了一眼她放在供桌残骸上的那把匕首。匕首在灯笼的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刀鞘上的“沈”字若隐若现。
“沈老将军的刀?”他问。
沈昭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祖父留给我的。”
萧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庙里又安静了下来。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像一道银白色的河流。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
该说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