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土地庙。
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萧衍之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高大而冷峻。沈昭宁的影子缩在她脚下,小小的一团,像是被他的影子吞掉了大半。但她坐得很直,脊背像一绷紧的弦,没有被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压弯。
萧衍之先开了口。
“说吧,你想怎么。”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沈昭宁的脸,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沈昭宁没有急着回答。她在心里把酝酿了好几天的第一句话又过了一遍——不能太长,不能太短,不能太软,不能太硬。要刚好卡在那个“不卑不亢”的位置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说。
萧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很轻,很快。不是不耐烦,是在思考。
沈昭宁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殿下的敌人是太子党,我的敌人也是太子党。”
萧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继续说”的表情。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沈昭宁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无数遍的稿子,“萧景恒是太子党的爪牙,拔掉他,太子就少一条胳膊。柳国公府是太子党的钱袋子,扳倒柳家,太子就断了一臂。”
说完之后,她闭上了嘴。等着。
庙里安静了片刻。风从破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打了个转。萧衍之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那道浅疤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你倒是清楚。”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我清楚的事还很多。”
萧衍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角度很小,但沈昭宁注意到了。他在重新审视她——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这是个什么人”的审视,而是“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的审视。
“胃口不小。”他说。
沈昭宁没有退缩。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贬低,是试探。他在看她敢不敢接。
“殿下不也是吗?”
四目相对。
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燃烧,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那道银白色的光柱里。沈昭宁的手心又出汗了,但她没有去擦,也没有换手。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稳地看着萧衍之,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竹子。
萧衍之先收回了目光。他往后靠了靠,靠在墙壁上,姿态比刚才更随意了一些。但这个“随意”是假的——沈昭宁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离腰间的刀柄很近。不是刻意的,是习惯。
“你知道我跟太子斗了多少年吗?”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也许是认真,“十年。十年都没扳倒他。”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沈昭宁脸上。
“你一个女人,凭什么觉得你能帮我?”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沈昭宁知道他不是在羞辱她——如果他不想谈,他本不会来。他来了,问了,说明他在认真考虑的可能性。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坐在他对面。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看着这些茧,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
“昭宁,这世上最有力的证明,不是你说你行,是你做过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之。
“凭我是沈昭宁。”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站起来拿一本书那么自然。她走到萧衍之面前,站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月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
“凭我手里有沈家三代积累的人脉和情报。凭我比你的幕僚都聪明。”
这话说得狂。狂到萧衍之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庙里安静了片刻。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月光稳稳地落在地上,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
萧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他走到沈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昭宁站着,他站着,她比他矮一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但她没有仰头,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己的目光与他平齐。
“你胆子很大。”他说。
沈昭宁的心跳很快,但她的声音很稳。
“胆子不大,怎么敢来找殿下?”
萧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笑。像是一个从来不好笑的人忽然听到了一句好笑的话,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有意思。”他说。
他转身走回土地公像的基座旁,弯腰拿起灯笼,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后,周明远会联系你。”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继续谈——她还没亮筹码,还没谈条件,还没说具体的方式。但他已经要走了。
“殿下——”
“你今天说的这些,”萧衍之打断了她,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冷淡,“还不够。”
他提着灯笼走出了庙门。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颗移动的星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踩在枯草上,沙沙沙沙,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昭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庙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但她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过后的松弛。像是一绷了三天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在空气中嗡嗡地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供桌残骸旁,拿起那把匕首,重新别回腰间。匕首的刀鞘贴着皮肤,凉凉的,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还不够。”她重复了一遍萧衍之的话。
他说“你今天说的这些还不够”,不是“不行”,是“还不够”。这说明他愿意继续谈,但需要她拿出更多的东西。筹码,细节,具体的计划。她今天只是开了个头,亮了个态度,证明了自己不是个疯子。真正的谈判,还在后面。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土地庙。
墨痕还在外面等着。他站在驴车旁边,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看见沈昭宁出来,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一个“松了一口气”的动作,虽然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姐,谈得怎么样?”
沈昭宁上了驴车,在车帘放下来之前,说了一个字。
“谈。”
车帘放下,遮住了她的脸。
墨痕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驴车缓缓启动,朝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驴车走得很慢。驴子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咯吱咯吱”的,像一首催眠曲。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快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帷幔。帷幔是青竹前几天刚换的,淡蓝色的棉布,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看起来净净的,让人安心。
“还不够。”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的笑。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有光。
“萧衍之,”她轻声说,“你会看到够的。”
驴车继续往前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把今晚的一切抛在身后。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光辉洒满了整个荒原。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报平安。
沈昭宁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今晚,她应该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