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欢回到石屋,心里那点乱哄哄的劲儿,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药筐往墙角一放,懒得立刻去整理,直接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按住口的玉佩。玉还是凉的,贴着皮肤很安稳,像是能把她所有的慌张都慢慢压下去。
一想到刚才和沈烬走在同一条路上,她的脸颊就又有点发烫。
长到十六岁,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被人护着,被人惦记,被人一路送回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只能这样了。缩在青云宗最不起眼的角落,采药,换灵石,小心翼翼活着,不惹事,不添麻烦,安安静静熬一天算一天。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冻得发红,指关节上还有不少细小的伤口,都是常年采药磨出来的。这样的她,真的能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师兄,有半点牵扯吗?
苏清欢自己都觉得不现实。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起身开始整理今天采回来的草药。再胡思乱想也没用,她还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外门弟子,还是要靠这些东西换灵石活下去。
刚把草药分好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嘈杂的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明显带着火气的争吵,离她的石屋越来越近。
苏清欢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是来找麻烦的。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去关门,木门就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力道大得门板都晃了晃,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逆光站着好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昨天被玉佩震飞的那个高个弟子,此刻他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凶狠,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一个个都面色不善。
周围很快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弟子,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愿意帮她。
苏清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一小步,手指下意识攥紧。
“你还敢躲?”高个弟子往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骂,“苏清欢,你别以为有大师兄给你撑腰,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苏清欢皱了皱眉,声音很轻,却没示弱:“我没有。”
“没有?”旁边一个瘦弟子嗤笑一声,“昨天你用邪门玩意儿伤了我们,今天又勾着大师兄送你回来,你还敢说没有?”
“我没有用邪门东西。”苏清欢咬着唇,“是你们先来抢我的玉佩。”
“抢又怎么样?”高个弟子冷笑,“你一个灾星,也配戴大师兄给的东西?我看你就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大师兄!”
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迷惑大师兄?
这罪名要是被扣实了,别说她一个外门弟子,就算是内门天骄,也得被逐出师门。
苏清欢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你们别乱说话。”
她急得眼眶都有点发红,却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怎么就成了迷惑大师兄的罪人?
“乱说话?”高个弟子得理不饶人,上前一步就要动手,“今天我就替宗门清理你这个灾星!省得你整天引妖害人,还带坏大师兄!”
他抬手就朝苏清欢的胳膊抓来,眼神里满是恶意。
苏清欢吓得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床,本躲不开。
她闭上眼,以为又要挨打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微弱暖意,从口玉佩里散开。
“砰!”
一声闷响。
那高个弟子像是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直接弹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疼得嗷嗷叫。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围观的弟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看苏清欢的眼神彻底变了。
邪门。
太邪门了。
不用动手,人就被弹飞,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高个弟子从地上爬起来,又疼又怒,指着苏清欢吼道:“你看!她果然会妖法!这灾星身上有邪气!”
“把她抓起来!交给长老发落!”
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也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可仗着人多,还是慢慢围了上来。
苏清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她不是怕挨打,是怕真的被当成妖女抓起来。
一旦被送到长老面前,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一道冷得像冰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了过来。
“你们在什么。”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
围在一起的弟子像是被冻住一样,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回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沈烬一身白衣,静静站在那里。
眉眼清冷,面色没什么表情,可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冷得让人不敢呼吸。
谁也没想到,大师兄竟然会再一次出现在这里。
高个弟子脸上的嚣张一下子僵住,腿都有点软,慌忙低下头:“大、大师兄……”
沈烬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屋子里面脸色发白的苏清欢身上。
看到她吓得发抖、眼眶发红的样子,他的心口,毫无预兆地又是一紧。
一股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戾气,从心底冒了上来。
他缓步走过去,站在苏清欢门前,淡淡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谁准你们在这里闹事。”
没人敢说话。
高个弟子吓得头都不敢抬,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是外门弟子,轮不到你们动手管教。”沈烬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再有下次,逐出师门。”
一句逐出师门,吓得所有人脸色大变。
他们不过是普通弟子,能进青云宗已经是千辛万苦,被赶走就什么都没了。
“是……弟子不敢了。”
几个人连滚带爬扶起地上的人,慌慌张张跑了个净。
围观的弟子也不敢久留,很快散得一二净。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
苏清欢站在屋子里,看着门口那道白衣身影,眼泪终于没忍住,轻轻掉了下来。
不是疼,不是怕。
是委屈,还有突如其来的安心。
沈烬回头,看向她。
看到她掉眼泪,他眉峰轻微蹙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哄过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没事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任何话都有用。
苏清欢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多谢大师兄……又一次救了我。”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他多少。
一次又一次,在她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都是他出现。
沈烬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又开始翻涌。灵力在体内轻轻躁动,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而复返。
明明已经离开,走到半路,心口突然一阵发闷,莫名觉得她会出事。
鬼使神差,他就回来了。
结果真的看到她被人围堵欺负。
“进去吧。”沈烬声音缓了一点,“以后他们不敢再来了。”
苏清欢点点头,慢慢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他。
“大师兄……”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谢?太轻了。
感激?又太生分。
沈烬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抓不住。
“好好待在屋里,别乱跑。”
他叮嘱了一句,白衣一拂,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消失,而是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安全。
苏清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轻轻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着脸,长长松了口气。
心脏还在跳,却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种暖暖的、发酸的感觉。
她低头,摸了摸口的玉佩。
玉佩安静躺着,像是在陪着她。
沈烬一路回到自己的修行洞府。
刚关上洞府门,他就抬手按在了心口。
刚才在石屋门口,看见她被人围堵,吓得脸色发白,眼眶发红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有些绷不住。
心里像堵着一团乱麻,烦躁,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意。
百年以来,他的心性一向沉稳,情绪极少起伏,修炼更是顺畅平稳,可最近这段子,一切都乱了。
只要一碰到和那个少女有关的事,他就没办法像平时那样冷静。
会下意识出手。
会莫名其妙折返。
会控制不住地在意。
沈烬走到玉床边坐下,闭上眼试图调息,可思绪本静不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到他。
不是讨厌,不是不耐,而是一种很陌生的、让他心慌的在意。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修炼出了岔子,还是旧伤留下了什么隐患。
可无论怎么想,他都找不到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是。
下次再让他看见她受欺负、遇到危险,他依旧不会坐视不管。
不是刻意,不是责任,更不是什么算计。
只是本能。
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的本能。
沈烬缓缓睁开眼,眸色沉了些。
或许,他真的该找个时间,好好查一查自己的过去。
查一查他失忆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查一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与此同时,青云宗那名灰袍长老的殿中。
刚才闹事的那名高个弟子,正跪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
灰袍长老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说,沈烬又去救了苏清欢?”
“是……是的长老。”弟子声音发抖,“大师兄他……好像很护着那个灾星。”
灰袍长老冷笑一声,指尖狠狠敲了敲扶手。
“好,好得很。”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个天生引妖的,居然真的凑到一起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百年前,他就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只是谁也没有当真。现在看着这两人的牵扯,他心里那点怀疑,越来越重。
“宗主一直护着沈烬,不让我查。”灰袍长老低声自语,“可现在,他们自己凑到了一起……”
“这可是上天送给我的机会。”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弟子,声音阴冷。
“你去散布消息,就说苏清欢身怀邪气,引妖惑众,还迷惑大师兄,动摇宗门基。”
“闹得越大越好。”
弟子一愣:“长老,这……”
“怎么,你怕了?”灰袍长老眼神一冷。
弟子连忙磕头:“弟子不敢!弟子这就去办!”
看着弟子退出去的背影,灰袍长老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青云山的云雾。
“沈烬,苏清欢。”
“你们的事,别想就这么平静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