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温柔地裹住整座城市。成都的春夜总带着点黏腻的暖,风掠过行道树,把细碎的叶影揉在路灯的光晕里,落在体育馆深灰色的墙面上,晃出一片片流动的光。
沈西洲的车停在体育馆门口,黑色的奥迪,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
她上辈子对车没什么研究,但也认得这个标。
“上车。”
沈西洲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
苏念咽了咽口水,坐进去。
车里很净,没什么装饰,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她悄悄摸了摸身下的座椅,又悄悄收回手。
沈西洲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苏念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个月前,她还在花坛边上蹲着啃包子。
现在,她坐在他的副驾驶上,要去吃牛排。
她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看什么?”
他没转头,但忽然开口。
苏念被抓了个正着,耳朵一热。
“没、没什么。”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
车子停在一栋小楼门口。
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照着一扇深色的木门。
苏念下了车,仰头看着这栋楼。
“这是哪儿?”
“银杏酒楼。”沈西洲锁了车,走过来,“没来过?”
苏念摇头。
上辈子活了三十八年,这种地方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沈西洲推开木门,侧身让她进去。
门里是一个小小的玄关,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微微躬身,笑容恰到好处。
“沈先生,您的位置在二楼雅座,这边请。”迎宾小姐侧身引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幅画,苏念看不懂是什么,但觉得很好看。
二楼比一楼宽敞,几张桌子摆得疏疏落落,每桌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桌上是白色的桌布,银色的烛台,蜡烛的光晕晕的,照得整个空间都柔和起来。
迎宾小姐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
苏念坐下,发现窗外的夜景很好看——不是那种高楼大厦的繁华,是成都特有的,温柔的老城区灯火。
沈西洲在她对面坐下。
很快,服务员端着菜单走了过来。那是一本深红色的皮面菜单,封面烫着金色的字体,厚厚的一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服务员把菜单放在桌上,微微躬身:“两位看看想吃点什么。”
苏念的目光落在菜单上,指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菜品和价格,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一份牛排,三百八十八。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沈西洲。他正低头翻着菜单,手指轻轻划过页面,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天气预报一样自然,没有丝毫波澜。
“想吃什么?”
苏念把菜单合上。
“你点吧,我……我都行。”
沈西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对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
服务员记下,微微躬身,退开了。
苏念坐在那儿,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抠着。
“怎么了?”
沈西洲的声音传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没、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这种地方,”她小声说,“没来过。”
沈西洲看着她,沉默了一秒。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更加柔和。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以后常来。”
但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
菜上得很快。
先是前菜,一小碟一小碟的,摆得跟画似的。苏念认不出来是什么,只觉得好看。
沈西洲拿起叉子,示意她:“吃吧。”
苏念学着他的样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味道很奇怪,但很好吃。
她嚼着,眼睛亮了一下。
沈西洲看在眼里,没说话,继续吃。
然后是汤。
油蘑菇汤,盛在一个宽口的浅盘里,上面淋了一点绿色的汁液,用牙签划出好看的纹路。
苏念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的,香很浓,蘑菇的鲜味融在里面,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
她闭上眼,细细地品。
沈西洲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主菜是牛排。
两份,都是七分熟。沈西洲的那份是菲利,她的是西冷。
盘子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苏念握着刀叉,有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西洲。
他正低着头切牛排,动作很轻,刀叉碰在盘子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学着他的样子,左手叉,右手刀,轻轻切下一小块。
肉很嫩,刀子切进去几乎没什么阻力。
她叉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然后她愣住了。
肉汁在嘴里化开,带着炭火烤过的焦香,还有一点黑胡椒的辛辣。肉质嫩得几乎不用嚼,轻轻一抿就散开了。
她嚼着,眼睛慢慢睁大。
沈西洲抬头看她。
“怎么样?”
苏念把肉咽下去,一脸认真地说:“好吃。”
就两个字,但她说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沈西洲低下头,继续切牛排。
但嘴角弯得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
披萨是最后上的。
服务员端着一个圆形的木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张烤得金黄的披萨。
饼底是薄脆的,上面铺着厚厚的芝士,还有火腿片、彩椒、蘑菇等配料。
服务员拿起滚轮刀,沿着披萨的纹路切成八块,然后推到他们面前。
苏念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披萨。芝士被拉得长长的,像一缕银丝,怎么扯都不断。
她举着那块披萨,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兴奋地对沈西洲说:“你看你看,真的能拉丝!”
沈西洲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那拉丝的芝士上,又落回她亮晶晶的眼睛里。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里却有一点光,是那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苏念把披萨送进嘴里,芝士的香浓、火腿的咸香、饼底的酥脆,还有彩椒微微的清甜,一起在嘴里炸开,丰富又满足。
她嚼着嚼着,忽然有点想哭。
上辈子活了三十八年,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是没钱,是不舍得。
不舍得花几百块吃一顿饭,不舍得对自己好一点。
她总是想着,等以后吧,等有钱了,等有时间了,等……
然后就没有以后了。
她低着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笑了。
“好吃。”
沈西洲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面前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好吃就多吃点。”
苏念的心里暖暖的,像被灌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从喉咙甜到心底。她点了点头,拿起叉子,又吃了一块,吃得心满意足。
—
吃完饭,沈西洲去结账。
苏念没看到账单,但她瞥见沈西洲递过去一张卡,服务员接过来的时候态度更恭敬了。
她坐在位置上,喝着餐后送的花果茶,看着窗外的夜景。
暖黄色的灯光,星星点点的,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她想,上辈子错过了好多。
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玩的,好多……开心的时候。
以后不会了。
沈西洲走回来,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走吧。”
苏念站起来,看着他手里的盒子。
“这是什么?”
“甜点,”他往外走,“带回去给你室友。”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西洲,你怎么这么好。
回到寝室已经快十点了。
苏念推开门,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张萌第一个冲过来。
“念念!你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和沈西洲吃饭什么感觉?”
李婷婷和王悠也围上来,一脸八卦。
苏念把两个打包盒放在桌上,打开。
“带了好吃的,你们尝尝。”
盒子里是四块小蛋糕,每一块都不一样。一块是巧克力慕斯,一块是草莓油,一块是抹茶的,还有一块金黄色的,上面撒着细碎的果仁。
张萌眼睛都直了。
“这是……这是银杏的甜点?那个很有名的!”
李婷婷凑近看:“我听说他们家甜点都是现做的,一块就要好几十!”
王悠已经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巧克力慕斯放进嘴里。
然后她愣住了。
“怎么了?”张萌紧张地问。
王悠慢慢嚼着,眼睛有点发直。
“好吃……”
就两个字,但她说得像是在做梦。
张萌也赶紧叉了一块草莓的,塞进嘴里。
然后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的妈呀……这也太好吃了……”
李婷婷尝了抹茶的,一边嚼一边说:“念念,沈西洲对你太好了吧?还让你打包带回来?”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
她拿起那块金黄色的,咬了一口。
外面是酥脆的,里面是软的,有一股很浓的蛋香和香,还有一点点焦糖的味道。
她慢慢嚼着,想起刚才在餐厅里,他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
不是那种“看你吃得这么香”的旁观,是那种“你开心我就开心”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心里暖暖的。
—
熄灯后,苏念躺在床上,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她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的“早点休息”。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苏念:我室友说甜点超级好吃,让我谢谢你。
发送。
过了一会儿,他回:嗯。
苏念看着那个“嗯”,笑了。
她又打字:张萌说她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感动得快哭了。李婷婷说等她以后有钱了也要去银杏吃一次。王悠说她本来想留一半明天吃的,结果没忍住全吃完了。
发送。
这次他回得快一点:喜欢就好。
苏念:她们还说你人特别好。
S:那你呢?
苏念愣住了。
她?
她什么?
她打字:我什么?
S:你觉得我怎么样?
苏念盯着那几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一句:我觉得你很好。
发完又觉得太敷衍,赶紧补了一句:特别好。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嗯。
还是那个“嗯”。
但苏念看着这个“嗯”,忽然觉得和以前的不一样。
像是被默许,像是被认可,又像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把手机捂在心口,闭上眼睛。
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
S:晚安。
苏念睁开眼,回了一个: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还在想今晚的事。
餐厅的暖光,牛排的香气,他看着她吃东西时的眼神。
还有最后那句“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
嘴角还是弯着的。
—
沈西洲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那条消息。
“我觉得你很好,特别好。”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枕着手臂,盯着天花板,目光放空,却又像是在认真回想什么。
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想起晚上在餐厅里,苏念吃东西的样子。
前菜上来时,她眼睛悄悄亮了一下,像只发现零食的小猫。
油蘑菇汤端上来,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尝,一脸满足。
牛排切开,第一口送进嘴里,她眼睛慢慢睁大,一脸难以置信的惊喜。
还有披萨上来时,她举着那块拉丝的芝士,兴奋地对着他喊“你看你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他见过太多人吃饭。
生意场上的应酬,人人都端着架子,吃得客气又疏离。
家里的宴席,每个人都在说话、敬酒、寒暄,没有人真正认真吃东西。
只有她。
认认真真,一口一口,吃得虔诚又幸福。
好像眼前的食物,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好像和他一起吃一顿饭,是一件值得被好好珍惜的小事。
沈西洲望着天花板,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知道,明天早上八点,宿舍楼门口,她会站在那里。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片安稳。
夜色温柔,月光静谧。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