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那点肠子,我早瞧得透透的。
他一个老绝户,往后动弹不了的时候,床前能指望谁?现在撒出点零碎,无非是往土里埋种子,等着后从你们娘几个身上收庄稼呢。”
她顿了顿,歪着头,像听窗外风声,“你信不信,这二十块给了,他回去指不定怎么偷着乐,觉得又往咱们肩上压了份人情债。”
秦淮茹没接话。
她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
外面隐约传来刘海中呵斥孩子的声音,短促,然后一切又沉入冬天的寂静里。
贾张氏又从兜里摸出那钱,就着微弱的光,重新数了一遍。
两张,十元的。
她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凸起的印花,脸上那点得意,慢慢凝成一种笃定的、油滑的神情。
数完了,她仔细掖好袋口,抬头瞥见儿媳僵直的背影。
“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声音低了些,却更硬,“这钱,他给得心甘情愿。
咱们啊,是拿了他的,可也没欠他的。”
风撞了一下窗户纸,噗地一响。
秦淮茹仍旧站着,没转身,只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和外面更模糊的黑夜。
桌上那盏灯,火苗忽然跳了跳,把她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五块钱被抽出来,递了过去。”拿着,买些菜和面。”
秦淮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住,却还是问:“妈,您这么要钱,一大爷心里能没疙瘩?”
贾张氏嘴角一扯:“你当我是见谁都要?刘家阎家那两个老抠门,我就算真撞他们跟前,他们也未必掏一个子儿。
只有易中海,心肠软,又存着让你往后给他养老的念头,这才肯给。
我认识他多少年了?他那点心思,我比你看得透。
要钱这事,里头有门道,你得多琢磨。”
她说着,眼皮往上一掀,竟显出几分得意来。
这样真能要来钱?一大爷每月九十块工资,匀出一点似乎也不打紧。
秦淮茹心里动了动。
……
后院那间屋里,一大妈盯着坐在一旁的易中海,脸色绷得紧:“你跟秦淮茹,真没别的事?”
“真没有,你还不信我?几十年夫妻,我哪回骗过你?”
易中海笑得有些发苦。
“嗯,我信你。”
一大妈点了点头。
这些年,虽说自己没能生养,可易中海确实没动过歪脑筋。
一大妈接着问:“那为什么非得半夜给?”
易中海叹了口气:“还不是怕旁人嚼舌?你看傻柱,就因为帮衬秦淮茹,风言风语传成什么样了?我这么大岁数,总得顾点脸面。”
“那往后别往她家送东西了,咱过好自己的子就行,那些麻烦事,少沾惹。”
一大妈说。
易中海却摇头,声音低下去:“这哪成?她们难的时候我们不伸手,等咱们老了,她还能管我们?你难道想落得跟郑新汉一样?”
听见“郑新汉”
三个字,一大妈猛地打了个哆嗦,眼里浮起一层惧色。
郑新汉也是轧钢厂的,比易中海低一级,是个七级锻工。
和易中海一样,他没儿没女,十年前冬天,老伴得病走了,就剩他孤零零一个。
除了两条黄狗,再没别的亲人。
那个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年过去了,郑新汉独自倒在屋内,再也没能起来。
门闩从里面扣着,谁也进不去。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隔壁院子的老人,等人们终于破开那扇木门时,屋里只剩下零落的痕迹和两只沉默的动物。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胡同接连几夜都亮着灯。
易中海和妻子躺在床上,能听见彼此呼吸里藏着的不安。
他们把养了多年的狗牵到城外送了人,回来时袖口还沾着草屑。
从那天起,这对夫妇开始留意起左右邻居的动静。
窗户后的目光扫过各家门槛,最终停在两处:秦淮茹带着三个孩子的窄屋,以及何雨柱和他妹妹那间朝西的耳房。
对何雨柱,他们只是偶尔推开那扇油渍斑驳的厨房门,递过去半碗还冒着热气的炖肉。
年轻人已经在钢厂掌勺,脊梁挺得笔直,不需要太多照应。
可秦淮茹那边不同。
米缸见底的子,总会有个布口袋悄悄出现在她家灶台边;入冬前,窗台上莫名多出一叠糊窗户的厚纸。
“就当是……给往后攒点念想。”
女人在黑暗里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男人应了一声。
他想起昨晚的动静,喉咙有些发紧。”同样的跟头,摔一次就够疼了。”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细微的 ** ,“往后就算要帮衬,也得选在大太阳底下,让谁都瞧得清清楚楚。”
贾张氏尖厉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刮擦。
事情还没个影子,她就恨不得嚷得全院皆知。
“歇吧。”
妻子碰了碰他的胳膊,“天亮了还得去车间。”
外衣搭在椅背上,像一道蜷缩的影子。
没过多久,屋里就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
晨光再次漫过窗棂时,何雨柱在掌心摸到两张崭新的纸。
一张能换两百块钱,另一张印着稀罕的图案——那是电视机票。
他对着光看了看,纸边裁得整齐利落。
这东西金贵,揣着钱和票也不一定能换回实物,整个钢厂都找不出一台。
他折好收进里兜,想着哪天遇着机会,总要把它变成个会出声亮影的匣子。
就在这时,隔壁院墙猛地传来瓷器碎裂的响动。
“你说!昨夜到底滚到哪个窝里去了?”
女人的声音劈开清晨的寂静,紧接着是男人含糊的辩解和推搡的闷响。
何雨柱听着,嘴角扯了扯。
许大茂彻夜未归,天亮才溜回家,偏偏少了件贴身的衣物。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他转身往锅里舀水,动作不紧不慢。
那姓许的向来只往自己碗里扒拉好处,后起风的时候,连睡在枕边的人都能推出去挡灾。
要是这回闹腾能让娄晓娥彻底离开那院子,他倒觉得是件好事。
那女人脾气是冲了点,可心肠不坏,不该耗在这么个人身边。
何雨柱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推门出去了。
外头那对夫妻扭打的动静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许家门前,果然看见许大茂正揪着娄晓娥的头发,另一只手往她脸上扇。
女人嘴角和眼窝已经泛起了淤青。
“停手。”
何雨柱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两人动作一顿。
他跨进门,手臂一伸便从后面箍住了许大茂的腰,像铁钳似的把人往后拖。
许大茂双脚离地乱蹬,却挣不开那股力道。
“傻柱你松手!”
许大茂喉咙里挤出嘶吼。
回应他的是娄晓娥的反击。
她扑上来,掌心带着风声接连甩在男人脸颊上,最后抬起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胯下。
许大茂的惨叫变了调。
娄晓娥喘着气退开两步,抓起门边的笤帚就往他背上抽。”让你在外头胡来!”
她咬着牙,每一下都用了全力。
被何雨柱制住的男人只能弓着身子挨打。
他想抬腿踹人,可箍在腰间的胳膊纹丝不动。
院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易中海第一个跨进门槛。
他目光扫过屋里三人——何雨柱从背后锁着许大茂,娄晓娥握着笤帚站在一旁,许大茂则满脸涨红地弯着腰。
这画面让老人皱起了眉。
刘海中跟进来咳嗽两声。”先把人放开。”
他对何雨柱说,“怎么回事?”
何雨柱松了手。
许大茂立刻转身想踹,却被他侧身让过。
那只脚收势不及,鞋底重重撞在砖墙上。
闷响过后是更凄厉的哀嚎。
“嚎什么嚎。”
易中海冷着脸,“忍着。”
许大茂抱着脚原地跳,龇牙咧嘴地抽气。
易中海转向何雨柱:“你说,为什么帮着娄晓娥?”
“肯定是搞破鞋!”
角落传来小孩尖细的嗓音。
棒梗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何雨柱瞥过去一眼。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把话咽了回去。
“小兔崽子别瞎咧咧。”
许大茂忍着疼骂了一句。
娄晓娥的目光扫过那少年,眉头微微蹙起。
半大的孩子,眼神里却带着刺。
贾张氏立刻挡在了前面,声音拔高:“何雨柱,你个子高就能吓唬人?有能耐冲我来!”
她将孙子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被护住的孩子反倒更凶了,梗着脖子挤出话来:“等我长大,有你好看。”
接连两天没从何雨柱那里拿到吃食,那股怨气在他口烧得正旺。
“柱子,别跟孩子计较,他不懂事乱说的。”
秦淮茹急忙伸手捂住少年的嘴,指尖有些发颤。
关系不能再僵下去了,她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等把乡下的堂妹说给他,一切或许还能回到从前。
何雨柱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他本也没打算对一个半大孩子动手。
“都别扯远了。”
易中海沉着脸,视线落在何雨柱身上,“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旁边的刘海中跟着开口:“老老实实说,别想糊弄过去,不然我们三个可不会留情面。”
何雨柱没接刘海中的话,只对着易中海道:“一大爷,没什么大事,就是许大茂两口子动手,我过去把他们分开。”
“你那叫分开?你那是趁机下 ** !”
许大茂立刻嚷了起来。
“是我和许大茂在吵,柱子听见动静过来劝的。”
娄晓娥点了点头。
“为什么吵?”
易中海追问。
娄晓娥吸了口气,声音没压低:“他昨晚上没回来,今早到家,贴身的裤子不见了。”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闷笑,接着便是七嘴八舌的议论。
“哟,许大茂,能耐啊!”
“这是在外头过夜了?连裤子都留那儿了?”
许大茂脸涨红了,急急辩解:“胡说什么!我昨晚是陪杨副书记和李副厂长吃饭!”
他说的杨副书记,正是厂里那位兼任副职的一把手。
“吃饭能把裤子吃没了?”
阎家老大阎解成了句嘴,语气里满是看戏的兴味。
“你找打是不是?”
许大茂瞪圆了眼,要不是那三位在场,他恐怕已经扑上去了。
刘海中眉头拧紧,声音陡然拔高:“都安静!三位大爷在这儿坐着,轮得到谁嚷嚷?”
易中海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许大茂脸上:“许大茂,你照实说。
昨晚你人去了哪儿?贴身衣物怎么不见的?”
“一大爷,这真是冤枉!”
许大茂急得直拍腿,“我一睁眼就在厂里厨房地上躺着,浑身上下就剩件外衫。
厨房——那可是何雨柱管的地界,除了他还能有谁算计我?”
提到“厨房”
两个字,他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眼睛倏地亮了。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何雨柱。
何雨柱只是摇头:“我昨晚收工就回去了,走得早。
这事一大爷清楚。”
易中海接话:“不错,何雨柱回去得是早。”
许大茂却不依不饶:“回去早算什么?谁知道你半道折返没有?准是你扒了我的衣裳,存心要我难堪!”
何雨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我扒你衣裳?许大茂,你身上那股味儿隔三丈远都呛人,我图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不过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一桩事。
昨晚……我确实瞧见你了。”
看见何雨柱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许大茂后背猛地一凉。
“何雨柱!你少胡扯!”
许大茂慌忙截住话头,眼神里带着狠劲。
易中海的手往衣兜里一揣,声音沉了下去:“许大茂,你闭嘴。
现在有人指证你作风不端,这事可大可小。”
“作风”
二字像块冰砸进人群里,四周霎时静了。
许大茂脸都皱成一团:“一大爷,我真没有!二大爷,您给评评理——”
刘海中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眼下有人说你行为不检,证据嘛,就是你身上少了件该有的东西。”
他瞥了瞥许大茂的下身,“这模样,确实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