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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邦府的人来得比韩逸尘预想的还要快。

第三天晌午,韩逸尘正在灶间里盯着第九釜原浆的火候,韩小禾跌跌撞撞跑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村口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三……三哥……来……来了!好多……好多人!”

韩逸尘放下手里的柴火,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

“慌什么?又不是老虎来吃人。”

“比老虎还吓人!”韩小禾急得直跺脚,“有骑马的!有穿锦袍的!还有带剑的!”

韩逸尘走出灶间。

院门外的黄土路上,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在靠近。最前面是两个骑马的骑士,腰佩长剑,目不斜视。中间是一辆马车,车厢是漆黑色的,车盖是绛紫色的——在秦朝,黑色和绛紫都是高贵的颜色,普通人不能用。马车后面还跟着两个步行的随从,怀里抱着竹简和木匣。

张老三站在院门口,两条腿在打哆嗦。韩仲安倒是站得稳,但攥着锄头的手指关节发白。

“老三,来了。”韩仲安的声音还算镇定。

“嗯。”

韩逸尘整了整衣襟。他今天穿的是韩母连夜缝制的一件新衣,深蓝色的麻布,虽然比不上锦缎,但净整洁,针脚细密。头发也用一新削的木簪束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马车在院门前停下。

车厢的帘子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青色的深衣,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他的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然后他转过身,恭恭敬敬地伸手扶住车厢。

一个中年人从车厢里走出来。

四十多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到前,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身深绛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黑色的氅衣,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玉。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小刀,能把人从外到里看个通透。

“草民韩逸尘,拜见大人。”韩逸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中年人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目光缓缓扫过院子——六口冒着蒸汽的大灶,一字排开的陶釜陶甑,蜿蜒如蛇的竹管,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粮食袋。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审视一件摆在案上的器物。

“你就是韩老三?”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

“相邦大人喝了你的酒。”

“草民荣幸。”

“相邦大人说,可惜只有一瓶。”

“草民惶恐。”

中年人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对韩逸尘不卑不亢的应答有了一丝兴趣。他迈步走进院子,那个年轻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两个骑士守在院门口,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我叫郑安。”中年人停在第一口灶前,看着陶釜上方蒸腾的热气,“相邦府客卿。奉相邦之命,来看看杜县韩家的酒。”

“郑大人请。”

韩逸尘侧身引路,带着郑安从第一口灶走到第六口灶。每一口灶的火候、每一竹管的出酒速度、每一只冷凝桶的水温,他都简单介绍了一遍。不是炫耀,是展示——展示这套东西不是碰运气,是有章法的。

郑安听得很认真。

他不是那种“嗯嗯啊啊”敷衍了事的官员。他会在每一口灶前停下来,蹲下去看灶膛里的火势,凑近竹管出口闻酒香,甚至伸手接一滴酒放在舌尖品尝。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学者做研究时的从容。

看完六口灶,郑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这法子,不是秦国的。”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西域商人教的。”韩逸尘面不改色。

郑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韩逸尘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了一遍。

“西域。”郑安咀嚼着这两个字,没有继续追问,“你这酒,叫什么?”

“秦酿。”

“秦酿。”郑安点点头,“好名字。在大秦的土地上酿出来的酒,就该叫秦酿。比什么‘西域火酒’强。”

韩逸尘心头微动。郑安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细品却有一层意思——他不信“西域商人”那个说法,但他不打算揭穿。不但不揭穿,还主动帮他把这酒的脚定在了大秦。

为什么?

“你这酒,一个月能出多少?”郑安继续问。

“目前六口灶,一个月能出原浆六十瓶,低度酒三百坛。”

“不够。”

韩逸尘没有反驳。确实不够。六十瓶原浆,供应杜县和周边几个县的富户都勉强。如果要供应咸阳,六十瓶连塞牙缝都不够。

“相邦大人的意思,是让你扩产。”郑安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韩逸尘,“这是相邦府的订单。”

韩逸尘双手接过,展开。

竹简上刻着工整的秦篆——原浆五百瓶,低度酒两千坛。交货期限:三个月。定金:两千钱,随竹简一同交付。

五百瓶原浆。

韩逸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瓶原浆定价一百钱,五百瓶就是五万钱。加上两千坛低度酒,一坛一百五十钱,又是三万钱。总共八万钱的订单。扣除成本和人工,净利润至少在五万钱以上。

五万钱。一个秦朝县令,不吃不喝,要攒七年。

“郑大人,三个月的期限……”

“紧?”郑安看着他。

“紧。”

“紧就对了。”郑安的语气平淡,“相邦大人从来不给人宽限。三个月,酿得出来,以后相邦府每年都从你这里订酒。酿不出来,这卷竹简你就当没收到。”

韩逸尘深吸一口气,把竹简卷好,握在手里。

“酿得出来。”

郑安看着他,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口灶。

“韩老三,你这套东西,有人可能会动心思。”

又是这句话。和李县尉说的一模一样。

“草民知道。”

“知道就好。”郑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相邦大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大秦不养闲人,也不埋没人。你有本事,谁也抢不走你的饭碗。你没本事,谁也帮不了你。”

韩逸尘听懂了。

这是吕不韦的承诺。也是吕不韦的警告。承诺是——只要你韩逸尘有本事,相邦府就是你的靠山,没人敢动你。警告是——如果你没本事,撑不起这个场面,相邦府也不会为一个废物出头。

“草民谨记。”

郑安点点头,走出院子。那个年轻人掀开车帘,扶他上车。马车缓缓启动,两个骑士策马跟上,扬起一片黄土。

走出没多远,马车忽然停了。

帘子掀开,郑安探出头。

“韩老三。”

“在。”

“你那句‘蒸他娘的馏’,相邦大人也听说了。”

韩逸尘愣了一下。

“相邦大人说,”郑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小子有意思。”

帘子放下了。马车继续前行,渐渐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张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是刚才一直憋着呼吸。

“我的亲娘啊……相邦府的人……跟我站在一个院子里……”

韩仲安走过来,看着韩逸尘手里的竹简:“多少?”

韩逸尘把竹简递给他。

韩仲安展开,看完。然后他沉默了。

“五百瓶。”他的声音有点飘,“三个月。”

“能酿出来。”

“怎么酿?”

韩逸尘把竹简拿回来,卷好,塞进怀里。

“扩产。六口灶不够,就十六口。十六口不够,就二十六口。”

“粮食呢?人手呢?地方呢?”

“粮食去县城买,找孙掌柜,大批量采购让他给折扣。人手从村里招,管吃管住,工钱结。地方……”韩逸尘环顾院子,“把后院也腾出来。还不够,就把隔壁赵叔家的空地租下来。”

他说得很快,像是这些计划早就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

事实上,确实转过无数遍了。

从李县尉告诉他相邦府的人要来那天起,他每天晚上躺在草堆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事。扩产需要多少陶釜、多少粮食、多少人手,每一个数字他都算过不止一遍。

郑安带来的订单,只是把计划提前了。

当天晚上,韩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韩父专程从县衙赶回来,韩母、韩仲安、张老三,还有韩小禾,全都围坐在木案前。案上摆着那卷来自相邦府的竹简,旁边是郑安留下的定金——整整两千钱,用麻绳串着,堆成一小堆,在油灯下黄澄澄的发着光。

韩父拿起竹简,看了很久。

“相邦大人。”他把竹简放下,声音有些沙哑,“我韩安在县衙当了一辈子差,见过最大的官是县令。你倒好,一个月,相邦府的人找上门来了。”

“阿父,这是运气。”

“运气?”韩父摇头,“你大哥在县衙当了三年差,怎么没这个运气?你二哥种了五年地,怎么没这个运气?老三,你阿父不聪明,但也不傻。你被打了那一棍子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韩逸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的变化太大了,大到朝夕相处的家人不可能察觉不到。韩母或许只会觉得“儿子终于开窍了”,但韩父在县衙当了一辈子差,阅人无数,没那么好糊弄。

“阿父……”

“不用解释。”韩父抬手制止他,“你阿母跟我说过,你醒了之后,眼神不一样了。说话不一样了。做事不一样了。像是变了个人。”

他看着韩逸尘,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我不管你变成谁。你是我儿子。你叫韩逸尘。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流了一盆血。你小时候掉井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这些事,变不了。”

韩逸尘的鼻子一酸。

“所以,不管你是谁——”韩父把竹简推到他面前,“好好活着。带着韩家,好好活着。”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韩母抹着眼泪,韩仲安低着头不说话,张老三的眼眶也红了。韩小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气氛不对,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韩逸尘站起来,走到韩父面前,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

“阿父,我叫韩逸尘。韩家的韩。逸尘的逸尘。”

韩父的手落在他头顶,很重,很暖。

“好。”

那天晚上,韩逸尘躺在草堆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两千钱的定金堆在屋角,竹简压在枕头下。相邦府的订单、三个月五百瓶的期限、郑安那句“相邦大人说这小子有意思”——所有这些事在他脑子里翻涌。

但让他睡不着的,不是这些。

是韩父那句话。

“不管你是谁,你是我儿子。”

他前世是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在福利院长大,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熬夜写代码。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有家人的子。

但原来,习惯了不等于不需要。

韩母的粥,韩仲安的肩膀,韩小禾偷偷夹过来的腌菜,张老三那句“你三叔就是把命豁出去也不给你掉链子”,还有韩父落在他头顶的那只粗糙的手——这些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这一个月里全都有了。

所以不管他原来是谁,从今往后,他就是韩逸尘。韩家的老三。

杜县韩家的酒,要卖到咸阳去。

杜县韩家的人,要在咸阳站稳脚跟。

窗外传来赵灵儿的笛声。今晚的曲子很特别,不是之前那些欢快的山野小调,而是一支悠长缓慢的曲子,像是在送别。

韩逸尘坐起来,推开窗。

月光下,赵灵儿坐在隔壁院子的井沿上,笛子横在唇边。看到他开窗,笛声停了。

“吵到你了?”

“没有。”

“听说你今天接了咸阳的大订单?”

“嗯。”

“听说你要扩产,把后院都改成灶房?”

“嗯。”

赵灵儿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杏眼亮亮的。

“三哥,你要走了吗?”

韩逸尘愣了一下。走?他从来没说过要走。

“我扩产是为了交货,不是要走。”

“可是你的酒去了咸阳,你的人迟早也要去。”赵灵儿把笛子从唇边拿开,手指摩挲着笛身上的竹节,“我爹说,咸阳是大地方,去了的人都不愿意回来。”

韩逸尘靠在窗框上,看着月光下的赵灵儿。

“灵儿,我会回来的。”

“真的?”

“真的。我还欠你一百九十九只鸡呢。”

赵灵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像笛声一样好听。

“是一百九十八只。上次送了几只,你忘了。”

“那就一百九十八只。我都记着呢。”

赵灵儿歪着头看他,月光把她的侧脸镀成银色。

“行。我等你回来赔我的鸡。”

她举起笛子,又吹了起来。这一次,曲子变得轻快了,像春天的溪水,蹦蹦跳跳地往山下去。

韩逸尘关上窗,躺回草堆上。

屋角的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是他的第一桶金。

明天开始,他要扩建灶房,招人手,买粮食,把六口灶变成十六口。三个月之内,他要酿出五百瓶原浆,送到咸阳,送到吕不韦的案头。

大秦第一壶烈酒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他韩逸尘的“不当人”之路,也才刚刚迈出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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