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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韩逸尘说就。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把张老三和韩仲安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张老三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鸡都没叫呢”,但脚下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走到了院子里。

晨光熹微中,韩家的院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六口灶的余温早已散尽,黑黢黢的灶口像六只沉默的眼睛。韩逸尘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二哥,三叔,从今天开始,咱们要一票大的。”

“多大?”张老三打着哈欠问。

韩逸尘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圈:“把后院全腾出来,新砌十口灶。前院的六口保留,加上后院的十口,一共十六口。每口灶配全套蒸馏装置。粮食储存、发酵缸、冷凝水循环系统,全部重新规划。”

张老三的哈欠卡在半截,嘴巴张着合不拢了。

“十……十六口?”

“对。三个月,五百瓶原浆,两千坛低度酒。十六口灶全天不停火,刚好能完成。”

韩仲安皱着眉头在心里默算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人手呢?”

“招。今天就去村里招。管吃管住,工钱结。愿意的,今天就能上工。”

“地方呢?后院堆着柴火和杂物,还有阿母养的几只鸡……”

“柴火搬到院墙外堆放。杂物该扔的扔,该收的收。鸡……”韩逸尘顿了顿,“鸡送到赵叔家去,让灵儿帮忙养着。”

韩仲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天色大亮的时候,韩母起床了。她推开屋门,看到三个站在院子里,围着一个画满了线条和圆圈的地面指指点点,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又要折腾什么?”

“阿母,咱家后院要改造。”韩逸尘走过去,扶着韩母的肩膀,把她往屋里推,“您先去做早饭,等会儿有好多事要忙呢。”

“后院改造?我的鸡呢?”

“送到赵叔家去,让灵儿养。”

“那我的柴火呢?”

“搬到院墙外面,我给您搭个棚子遮雨。”

“那我的……”

“阿母,等这批酒交货,我给您在县城买座宅子。带院子的那种,想养多少鸡养多少鸡。”

韩母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走进灶间,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锅碗瓢盆的声响。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在发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韩逸尘分明听到,那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笑。

消息传开后,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韩家老三要扩产招工,管吃管住,工钱结。这在杜县乡下是闻所未闻的好事。秦朝的徭役是白的,给官府活不光没钱,还得自己带粮。地主家雇长工,一年到头也就给几石粮食。像韩逸尘这样管吃管住还结工钱的,整个杜县找不出第二家。

不到一个时辰,韩家的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有本村的,有邻村的,甚至还有从县城赶来的。年轻人居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有穿麻衣的自耕农,有光着膀子的佃户,还有几个穿着破烂、一看就是流民的外乡人。

张老三站在院门口,像个一样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都能轮上,别挤!”

韩逸尘搬了张木案坐在院子里,韩仲安在旁边磨墨铺竹简。报名的人一个个上前,报上姓名、年龄、有无手艺。韩逸尘亲自问话,韩仲安一一记录。

“叫什么?”

“赵铁柱。”

“多大了?”

“二十。”

“会什么手艺?”

“会……会种地。”

“砌过灶吗?”

“没有。但我力气大!”

韩逸尘点点头:“行。去那边等着。”

赵铁柱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下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精瘦,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叫什么?”

“王五。”

“会什么?”

“木工。也会点瓦工。给县衙修过房顶。”

韩逸尘多看了他一眼:“瓦工?砌过灶吗?”

“砌过。寻常百姓家的灶台,还有县衙后厨的大灶,都砌过。”

“行。工钱比别人多三成。”

王五的眼睛亮了,连连作揖。

一上午下来,韩逸尘招了二十三个人。其中有手艺的五个,没手艺但力气大的十八个。他把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清理后院的杂物和地基,一组负责搬运建材,一组跟着王五砌灶。张老三负责管物料,韩仲安负责管人。

韩家的后院,正式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韩逸尘站在后院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一卷自己画的“施工图”,对着现场指挥。

“王五,这口灶的烟道往左偏三寸,和前面那口错开,不然排烟不畅。”

“铁柱,黄土要筛过,拳头大的石块捡出来,不然灶壁不结实。”

“那边几个,发酵缸不能直接放地上,下面垫一层木板,防。”

他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楚。每一件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谁什么、怎么、到什么标准,全都有数。二十几个人在他的指挥下,像一台刚刚组装起来的机器,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开始运转了。

王五砌完第一口灶的底座,擦了把汗,凑到张老三身边。

“三哥,你家这侄子,以前真没过瓦工?”

“没有。”

“那他怎么什么都懂?烟道偏三寸这种门道,我师父当年教了我三个月我才明白。”

张老三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西域商人教的。”

王五恍然大悟。

韩仲安在旁边听到,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说话。

下午,赵灵儿来了。

她端着一个大陶盆,里面装着满满一盆绿豆汤。身后跟着两个小姐妹,也端着盆碗。三人走进后院的时候,所有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不是因为绿豆汤。

是因为赵灵儿。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褐,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头发用红绳高高扎起,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脸上,衬得那双杏眼格外清亮。她端着一大盆绿豆汤,走路却稳稳当当,一点不洒。

“看什么看?没见过姑娘送汤啊?”赵灵儿把陶盆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歇一会儿,三哥让送的。”

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手八脚地舀汤喝。赵灵儿盛了一碗,端着走到韩逸尘面前。

“喏。”

韩逸尘接过碗,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整个人都舒坦了。

“你做的?”

“不然呢?”

“好喝。”

赵灵儿嘴角翘了翘,在他旁边的土坡上坐下来,看着满院子的工地。

“三哥,你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半个村子的人都让你招来了。”

“不够。这才二十三个人。过几天还得再招。”

“还要招?”

“十六口灶,全天不停火,至少需要四十个人轮班。”韩逸尘掰着手指算,“烧火的、运粮的、磨粮的、拌曲的、蒸馏的、分装的、跑腿的。二十三个人,只够白班。夜班还得再招一批。”

赵灵儿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三哥,你以前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种不好。现在管几十号人,你不慌吗?”

“慌。”

“看不出来。”

“慌也要。”韩逸尘把碗里剩下的绿豆汤喝,“订单在那儿摆着,三个月的期限在那儿摆着。慌有用吗?不如多点活。”

赵灵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我也来帮忙。”

“你?”

“怎么?看不起我?”赵灵儿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我爹是猎户,我从小跟着他满山跑。别的不会,跑腿送信、烧火添柴、管人盯工,总做得了吧?”

韩逸尘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的汗珠亮晶晶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行。”他说,“你帮我管后勤。伙食、饮水、工具收发,都归你。”

“工钱呢?”

“和别人一样,结。”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赵灵儿歪着头想了想:“我要你教我认字。”

韩逸尘愣了一下。

“认字?”

“对。你那个竹简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想学。”赵灵儿看着他的眼睛,“我爹说,识字的人能当官,能做大生意,能去咸阳。我当不了官,也不想做大生意,但我想……”

她顿了顿。

“我想能看懂你写的字。”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静,工人们还在活,砌灶的叮当声、搬木料的号子声、铁锹铲土的沙沙声,什么声音都有。但韩逸尘觉得,那一瞬间,好像所有声音都退远了。

“行。”他说,“每天晚上收工后,我教你半个时辰。”

赵灵儿的眼睛亮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去帮工人们分汤了。红绳在她脑后一荡一荡的,像一面小旗。

接下来几天,韩家的后院一天一个样。

王五的手艺确实好。他砌的灶,灶膛圆正,烟道顺畅,通风合理。第一口灶试火的时候,火苗子呼呼往上蹿,一点黑烟都没有。韩逸尘围着灶转了三圈,满意得直点头。

“王五,你这手艺,在杜县屈才了。”

王五憨厚地笑笑:“混口饭吃。”

“等这批活完,你留在我这儿。长期,工钱翻倍。”

王五手里的瓦刀差点掉地上。

“当……当真?”

“当真。以后我还要盖更大的酒坊,需要你这样的人。”

王五的眼眶红了。他使劲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砌灶,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

第七天,十口新灶全部砌好。

韩逸尘让人在每口灶前都点了一把火试灶。十条火舌同时蹿起来,映得整个后院通红。工人们围成一圈,看着自己亲手砌出来的灶同时点火,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骄傲。

张老三站在韩逸尘旁边,看着那十口灶,忽然说了一句:“老三,你知道吗?我张老三活了四十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那十口灶,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清二楚,“现在我觉得,我好像也了件大事。”

韩逸尘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叔,这只是开始。”

十六口灶全部投入使用的第一天,韩家的院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汽工厂。

十六竹管同时出酒,透明的酒液滴滴答答落进陶罐里,汇成一片细密的声响,像夏天的雨打芭蕉。酒香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可以用刀切开。风一吹,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酒香里。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着闲聊。

“韩家那小子,真是出息了。”

“可不是嘛。一个月前还在为分家发愁,现在半个村子的人给他活。”

“听说咸阳的大官都来订他的酒了。”

“咸阳?那是王都啊!”

“韩安生了个好儿子。”

老人们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个起身,不约而同地往韩家的方向走去。不是去讨酒喝,就是想看看。看看那个一个月前还被人瞧不起的韩老三,现在到底在什么。

韩逸尘在灶间里巡视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他走出去,看到韩母站在院门口,正拦着什么人。

“阿母,怎么了?”

韩母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又是骄傲又是为难。

“老三,这几位叔伯想进来看看。我说里面正忙着,不能进……”

韩逸尘走过去。院门口站着五六个老人,都是村里的长辈。有赵家的大爷,有王家的二叔,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他们站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和羡慕的复杂情绪。

“几位叔伯,想看就进来吧。”韩逸尘侧身让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能看,不能碰。酿酒的地方讲究净,脏手不能摸。”

几位老人连连点头,小心翼翼走进院子。

他们看到那十六口冒着蒸汽的大灶,看到蜿蜒如蛇的竹管,看到清澈如水的酒液滴落,看到几十号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的场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震撼。

赵家大爷站在第一口灶前,看了很久。

“韩老三。”

“赵大爷。”

“你这酒,真的是用粟米酿的?”

“是。”

“三斤粟米出一碗?”

“是。”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酿了一辈子酒,最好的时候,一斤粟米出两碗。你这三斤出一碗,我一开始还觉得亏。现在看这阵仗,是我见识短了。”

他转身看着韩逸尘,目光里没有了长辈看晚辈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点敬意的郑重。

“韩老三,你以后,是要去咸阳的吧?”

韩逸尘没有否认。

“咸阳。”赵大爷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咱们杜县,几百年没出过大人物了。你要是能在咸阳站稳脚跟,别忘了你是杜县韩家的人。”

韩逸尘郑重行了一礼。

“赵大爷,我记着了。”

夕阳西下,工人们收了工,三三两两蹲在院子里吃饭。赵灵儿带着几个姑娘分饭菜,一人一碗粟米饭,一勺菜羹,还有一小块腌肉——这是韩逸尘特意交代加的。活的人要吃好,不能亏了力气。

韩逸尘端着碗,蹲在灶间门口,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十六口灶。灶火已经压小了,但余温还在,竹管出口的酒液还在缓慢滴落。收集罐里,原浆正在一点一点地累积。

那是他的第二桶金。第三桶金。第四桶金。

也是他通往咸阳的铺路石。

韩仲安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老三,赵家那边有动静了。”

韩逸尘筷子顿了顿。

“什么动静?”

“赵大户派人来村里打听过。问你招了多少人,一天出多少酒,卖给谁,价钱多少。”

“你怎么知道的?”

“铁柱跟我说的。赵家派来的人先找的他,他装傻糊弄过去了,转头就告诉了我。”

韩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饭。

“让他打听。越打听,说明他越慌。”

“你不怕他使坏?”

“怕。”韩逸尘把碗里的饭扒完,“所以咱们得快一点。快到他还来不及使坏,咱们的就已经扎深了。深到他动不了。”

韩仲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夜幕降临,工人们陆续散去。赵灵儿收拾完碗盆,洗了手,走到韩逸尘面前。

“三哥,今天还教吗?”

“教。”

两人坐在井沿上,韩逸尘拿着一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赵。”

赵灵儿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秦篆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树枝,一笔一画地照着写。她写得慢,笔画也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写完了,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三哥,我会写自己的姓了。”

“嗯。”

“明天教我写你的姓。”

“好。”

月光洒在井沿上,照着一地歪歪扭扭的字迹。赵灵儿蹲在地上,用树枝一遍一遍地写那个“赵”字,嘴里念念有词。韩逸尘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秦朝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漫长。

远处,十六口灶的余火在夜色中明灭,像十六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那是他的酒坊。

也是他在这个时代,立下的第一块基石。

基建狂魔的野望,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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