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的运转渐渐上了正轨。十六口灶全天不停火,四十个工人分两班倒,粮食一车一车从县城拉回来,原浆和低度酒一坛一坛往外运。韩家的院子里永远弥漫着蒸汽和酒香,夜不歇。
但韩逸尘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地。
院子里的地。
准确地说,是院子里的黄土地。
四十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搬粮食、运酒坛、挑水、添柴,晴天的时候还好,顶多扬起一阵灰。可一旦下雨,整个院子就变成了一锅黄泥汤。踩上去脚底打滑,搬着酒坛的人稍不注意就是一个趔趄。前天赵铁柱就摔了一跤,人没事,但一坛低度酒摔得粉碎,满地酒香把全村的狗都招来了。
更要命的是,泥水会渗进灶膛底下,让灶台的基变软。王五砌的灶虽然结实,但也架不住长期泡在泥水里。韩逸尘检查过最靠外的那口灶,灶基的黄土已经开始松动了。
“这样下去不行。”韩逸尘蹲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烂泥,“得把地面硬化了。”
“硬化?”张老三蹲在他旁边,一脸茫然,“啥叫硬化?”
“就是让地面变硬。不泥泞,不起灰,下雨天也能走人。”
“那怎么弄?铺石板?”张老三挠挠头,“石板太贵了,咱们铺不起。县城里只有县衙门口铺了石板,那还是从北山采的,一块石板运过来比石板本身还贵。”
韩逸尘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水泥。
秦朝没有水泥。
这个时代的人铺地,要么用石板,要么用夯土,要么用鹅卵石。石板太贵,夯土怕水,鹅卵石走路硌脚。没有一种方案适合他的酒坊——一个需要保持清洁、需要频繁用水、需要几十号人来回走动的地方。
他需要水泥。
但他能造出水泥吗?
韩逸尘闭上眼睛,把脑子里关于水泥的知识调出来。前世他是个程序员,不是学材料的,但水泥的基本原理属于中学化学的范畴,他还能记得个大概。
水泥的主要原料是石灰石和黏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后高温煅烧,烧出来的熟料磨碎就是水泥。石灰石好办,秦朝人烧石灰已经是很成熟的技术了,杜县北山就有石灰窑。黏土更好办,地里随便挖。难点在于配比和煅烧温度,需要反复试。
“三叔,北山的石灰窑,离这儿多远?”
“十几里地吧。你问这个嘛?”
“明天帮我买几车石灰回来。”
张老三张了张嘴,想问他买那么多石灰嘛,但看到韩逸尘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这小子上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是在画那些“蚯蚓打架”的灶台图纸。后来证明,那些蚯蚓打架的线条,砌出了杜县最好的灶。
“行。明天我就去。”
第二天傍晚,张老三赶着牛车回来了。车上装着满满四筐石灰块,用草席盖着。石灰块的品相不错,烧得透,敲开来断面是均匀的白色,没有夹生的黄心。
“北山石灰窑的老周头问我要这么多石灰嘛,我说酿酒用。”张老三卸着车,“他一脸不信,说酿酒用石灰,不是毒死人吗?”
“你没告诉他真相?”
“我哪知道真相?你让我买我就买呗。”
韩逸尘笑了笑。这就是张老三最让人放心的地方——不该问的不问,交代的事照办。
接下来几天,韩逸尘在酒坊最角落的地方支起了一口小窑,开始试制水泥。
黏土是从村东头挖的,过筛去掉砂石,只留最细的部分。石灰块敲碎碾成粉。两种粉末按不同比例混合,加水揉成一个个拳头大的泥球,放进小窑里煅烧。
第一次试烧,配比是石灰七成、黏土三成。烧了一整天,拿出来一看——过火了,泥球表面烧成了琉璃状,敲都敲不碎。
第二次,石灰六成、黏土四成,温度降一点。烧出来,泥球敲碎后里面是灰绿色的,质地酥松。韩逸尘把碎块磨成粉,加水调成浆,抹在一块木板上。第二天了一看——裂了,全是细密的裂纹,像旱的河床。
第三次,石灰六成半、黏土三成半,温度再微调。烧出来的熟料是灰黑色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绿。磨成粉,加水调浆,抹在木板上。第二天一早,韩逸尘跑到院子里一看——木板上的水泥浆已经凝固了,表面平整光滑,用手指敲了敲,发出硬实的响声。没裂。
他拿起那块水泥板,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然后做了一个让张老三和韩仲安目瞪口呆的举动——他把水泥板举过头顶,狠狠砸在地上。
水泥板弹了一下,完好无损。
韩逸尘捡起来,又砸了一次。还是没碎。第三次,他抄起一块石头砸上去。水泥板的表面崩了一个小坑,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
张老三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
“水泥。”韩逸尘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块带着一个小坑的水泥板递给他,“三叔,你摸摸。”
张老三接过来,用手指抠了抠表面。硬得像石头。但比石头轻,比石板光滑,而且不是天然形成的——是韩逸尘用石灰和黏土烧出来的。
“这东西……能铺地?”
“能。和上沙子石子,铺在地上,了之后跟石头一样硬。下雨天不泥泞,不起灰,随便踩。”
张老三沉默了。他蹲在地上,把那块水泥板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老三,你知道这东西要是传出去,会怎样吗?”
“知道。”
秦朝是一个基建狂魔的朝代。修长城、修驰道、修灵渠、修阿房宫,秦始皇对基建的狂热举世闻名。但秦朝的基建靠的是人海战术——几十万人肩挑手扛,用夯土和石头硬生生堆出来的。如果有了水泥,一切都不一样了。修路不用一块一块铺石板了,直接把水泥砂浆倒上去抹平就行。修城墙不用一层一层夯土了,水泥浇筑的墙体比夯土结实一百倍。修水利、修宫殿、修陵墓,全都能用。
水泥,是这个时代的黑科技。
比他的蒸馏酒还要黑。
“三叔,这件事……”韩逸尘压低声音。
“我知道。”张老三站起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谁都不能说。连你三婶都不能说。这东西比咱们的酒还要命。”
韩逸尘点点头。酒是消费品,有钱人喝着玩的东西,最多让人眼红。水泥是战略物资,是能改变国家力量的东西。如果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麻烦比酒的秘方大多了。
“不过,自家院子里用,没问题。”韩逸尘说,“咱们先把自己院子铺了。”
试制成功的当天,韩逸尘就让王五带着几个人开始铺院子。
石灰和黏土按比例混合,送到小窑里煅烧。烧出来的熟料冷却后用石碾碾碎,和上筛过的细沙、河边挑来的石子,加水搅拌成灰黑色的泥浆。工人们把泥浆铺在平整过的地面上,用木板刮平,再抹光。
第一批水泥地铺在灶间门口,大约两丈见方。铺完之后,韩逸尘让所有人两天之内不准踩上去。
两天后,水泥透了。
韩逸尘第一个踩上去。脚底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平整,和踩在石板上没什么两样,但比石板更光滑,没有接缝。他在上面跳了两下,纹丝不动。
工人们围成一圈,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王五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水泥地面,又敲了敲,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韩老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种铺地的材料。”韩逸尘说,“我叫它水泥。”
“水泥。”王五咀嚼着这两个字,又蹲下去摸了摸,“比石板平整,比夯土硬实,比鹅卵石好走。这东西……这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
“烧的。”
“烧的?跟烧石灰一样?”
“差不多。配方不能告诉你。”
王五点点头,没有追问。手艺人懂手艺人的规矩——秘方不问,问了就是坏规矩。但他看着那片水泥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渴望。
“韩老三,你说这东西要是铺在路上,从杜县一直铺到咸阳……”
他没说完。
但韩逸尘听懂了。
从杜县一直铺到咸阳。那是驰道的概念。秦朝的驰道是夯土筑成的,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如果用水泥铺路,从杜县到咸阳的商路会缩短一半时间,运输成本会大幅下降,货物的流通会成倍加速。
但那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他现在只是一个杜县的酿酒小子,连咸阳都还没去过。水泥这种东西,在小院子里用用就算了,拿出去就是惹祸。
“王五,这东西只在咱们院子里用。”韩逸尘说,“出去别乱说。”
王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重重点头:“你放心。我王五要是多嘴,让我这辈子砌不成灶。”
接下来几天,韩家的院子一片一片地变了样。
灶间门口、发酵区、粮食仓库、酒坛堆放区,所有重要的区域都铺上了水泥。连从院门到井边的那条路都铺了,挑水的人再也不用踩一脚泥。工人们走在平整的水泥地上,一个个都觉得新鲜,没事就用脚蹭蹭地面,感受那种光滑坚硬的触感。
韩母最高兴。以前她在灶间做饭,门口就是泥地,下雨天进进出出,鞋子上的泥能带进锅里。现在好了,水泥地一铺,拿湿布一擦就净。她蹲在水泥地上摸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
“老三,这东西牢靠吗?”
“牢靠。比咱家的土墙还牢靠。”
“能用多久?”
韩逸尘想了想:“几十年应该没问题。”
韩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辈子,总算踩上一块好地了。”
韩逸尘鼻子一酸。
水泥地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是王五说的,也不是工人们说的。是来送粮食的孙掌柜看到的。他赶着牛车到韩家后院卸货,一脚踩在水泥地上,整个人愣住了。他把粮食袋放下,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又站起来踩了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韩老三!这地是怎么回事?”
韩逸尘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铺的。”
“什么东西铺的?”
“一种烧出来的材料。”
“什么材料?”
“孙掌柜,这个不能告诉你。”
孙掌柜张了张嘴,看了看韩逸尘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在杜县做了二十年粮商,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韩逸尘说“不能告诉”的时候,语气和县衙里那些大人们说“此事不可外传”一模一样。那不是推脱,是警告。
“行,我不问了。”孙掌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韩老三,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东西,比你的酒还扎眼。酒是喝的,有钱人买了就买了。这东西……”他跺了跺脚下的水泥地,“这东西,是能修城筑路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明白就好。”孙掌柜扛起粮食袋往仓库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大哥韩伯平昨天来我店里买粮,说大嫂让你有空回家一趟。”
韩逸尘愣了一下。大嫂让他回家?
自从上次分家的事之后,大嫂王氏见了他就躲着走。路上碰见了,也是低着头装没看见。她会主动让他回家?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不过我看你大哥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难处。”
韩逸尘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当天收工后,韩逸尘洗了把脸,换了身净衣服,往大哥家走去。韩伯平在县城赁了一间小屋,离县衙不远,方便当差。屋子不大,土墙茅顶,比韩家老宅好不了多少。
大嫂王氏开的门。看到韩逸尘,她的脸上飞快地闪过好几种表情——尴尬、心虚、讨好,最后定格在一种僵硬的笑容上。
“老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韩逸尘走进屋。韩伯平坐在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明显没在看。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眼眶下面有青黑色,像是好几宿没睡好。两岁的侄儿蹲在角落里玩泥巴,脸上脏兮兮的。
“大哥。”韩逸尘在对面坐下。
韩伯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老三,你那个酒坊……现在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招了四十个人?”
“嗯。”
“听说咸阳的大官都来订货了?”
“嗯。”
韩伯平沉默了。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无意识地敲着,笃、笃、笃,节奏很慢,像他此刻的心情。
王氏忍不住了,从旁边嘴:“老三,你大哥他——”
“你闭嘴。”韩伯平打断她。
王氏张了张嘴,竟然真的闭嘴了。韩逸尘有些意外。大嫂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从来只有她打断别人,没有别人打断她的份。今天这是怎么了?
“老三。”韩伯平深吸一口气,“大哥想求你一件事。”
“大哥你说。”
“我在县衙当差,三年了。斗食小吏,月俸三石。你侄儿一天天大了,你大嫂肚子里又怀了一个。这间屋子,赁钱一个月一石。剩下的两石,要管四口人的吃穿。”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我想辞了差事,去你的酒坊帮忙。工钱……你看着给。”
屋子里安静下来。
王氏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她以前最看不起韩逸尘,张口闭口“老三吃白饭”,分家的时候恨不得把韩逸尘扫地出门。现在她男人要去求那个她最看不起的人给口饭吃。这比打她一巴掌还疼。
但她忍了。因为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因为家里的粟米缸已经见底了,因为韩伯平那三石俸禄真的养不活四口人。
韩逸尘看着韩伯平。
大哥比他大八岁,今年二十五。在秦朝,二十五岁已经是中年了。他的背微微佝偻着,鬓角有几白发,看起来像三十多岁的人。在县衙当了三年差,没有升迁,没有积蓄,住着赁来的屋子,连老婆孩子都快养不起了。
这就是秦朝底层小吏的真实处境。
“大哥,你明天就来。”韩逸尘说。
韩伯平抬起头。
“工钱和二哥一样。另外,你是读过书的人,算账记账比别人强。酒坊的账房,归你管。”
韩伯平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王氏站在旁边,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她转过身去擦,擦完又掉,最后蹲在角落里,抱着儿子,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韩逸尘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木案上。
“这是这个月的工钱,先预支了。大嫂怀着身子,吃好一点。”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韩伯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三。”
韩逸尘停住。
“对不起。”
韩逸尘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
“大哥,咱们是兄弟。”
他迈步走进月光里。
身后,屋里的油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然后重新稳住。像这个家,像这一家人。
韩逸尘走在回村的路上,月光把黄土路照得发白。远处隐约能看到韩家院子的灯火——十六口灶的火光,把那一小片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那是他的酒坊。是他的产业。也是他在这秦朝安身立命的本。
但今晚,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赚的不只是钱。他正在改变的,也不只是韩家的命运。大哥韩伯平,一个在秦朝官僚体系最底层挣扎的小吏,因为他的酒坊,不用再为养活妻儿发愁。王五,一个空有好手艺却只能给人打零工的瓦匠,因为他的酒坊,有了稳定的饭碗。张老三,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农夫,因为他的酒坊,第一次觉得自己了件了不起的事。
四十个工人,四十个家庭。他们都在韩家酒坊找到了活路。
这不是他一开始计划的事。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搞钱,活下去,别当史上最惨穿越者。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韩逸尘走进院子,张老三正在检查夜班灶的火候。看到他回来,张老三迎上来。
“老三,你大哥那边……”
“明天他来。”
张老三点点头,没多问。他拍了拍韩逸尘的肩膀,转身继续检查灶火。
韩逸尘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像一面粗糙的镜子。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面。坚硬,光滑,微微发凉。
这就是他烧出来的水泥。大秦第一块水泥地。
赵灵儿的笛声准时响起。今晚的曲子很轻快,像是溪水跳过石头,叮叮咚咚的。韩逸尘站起身,走到墙边。
“灵儿。”
笛声停了。
“嗯?”
“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会写二十个了。”
“明天教你第二十一个。”
墙那边传来赵灵儿轻轻的笑声。
“三哥,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韩逸尘靠在墙上,看着满院子的灶火和月光。
“不算心事。就是觉得,事情好像越做越大了。”
“大不好吗?”
“好。但也沉。”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灵儿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沉就沉呗。你扛得动。”
韩逸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扛得动。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站起身,走向那十六口冒着蒸汽的大灶。
灶火熊熊。竹管出口,透明的酒液正在滴落。
他的第二桶金,正在一滴一滴地累积。
而这片水泥地,只是一个开始。基建狂魔的野望,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