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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夏栀已经在了。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两个跟班——赵小棠和林蔓。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赵小棠低着头翻书,翻得很快,像在掩饰什么,书页都被她翻出了响声。林蔓坐在夏栀旁边,身体微微往外侧,不像以前那样贴着了,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夏栀一个人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手机,指甲盖上有啃过的痕迹,粉色的指甲油缺了一块,口红也涂出了唇线一点,像是匆匆忙忙画的。

我没看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刚坐下,前排的女生就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苏薇,夏栀昨晚在宿舍群里发了你一堆照片,说你跟不同的男人出去过夜。还说你上次从奔驰上下来的那张,她放大了发,连车牌号都没打码。”

“随便她。”我把课本翻开。

“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夏栀,又转回来,“她还说你申请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是走的后门,说你找了系主任陆鹤鸣。她还说要去举报你,让学校取消你的资格。她说得特别真,好像手里真有什么东西似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拿什么举报?”

“不知道。她就说有证据,说这次让你好看。”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前排女生转回去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翻我的柜子。她在偷拍我。她说她有证据。她有什么证据?我柜子里只有陆砚舟给我的那个信封。那个信封里装着方秀兰的证词、银行转账记录、陆鹤鸣的签名。那些东西是陆鹤鸣的罪证,不是我的。但如果夏栀看到了——不,她不会看的。她嫌我穷,连我的柜子都懒得翻,上次姜莱说她翻,可能就是扒拉了两下,没翻到底。

可姜莱说她翻了。

我攥紧了笔,笔杆硌得掌心疼。

下课的时候,我走到夏栀面前。

她正在收拾东西,把手机、口红、一包纸巾往那个名牌托特包里塞,动作很快,像急着走。看见我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嘴角勾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得意,是硬撑,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了。

“嘛?”

“你翻我柜子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谁翻你柜子了?”她把手机塞进包底,拉链拉得哗啦响,“你那破柜子,送我都不要。里面那几件破衣服,我看了都嫌占地方。”

“那你昨晚在宿舍群里发的照片,哪来的?”

“我拍的。”她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下巴抬得很高,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怎么了?你敢做不敢当?”

“我做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拎起包,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力气不大,但故意,撞得我往旁边歪了半步。

“夏栀。”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我看见她的肩膀绷着,包带在她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偷拍我,我可以报警。”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被愤怒盖住了,眼皮跳了两下。

“你报啊。你报警,我就把你在外面的事全抖出来。你以为你那个金主能保你?陆鹤鸣说了,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事,他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出局。”

陆鹤鸣。

她去找陆鹤鸣了。

“你跟陆鹤鸣说了什么?”我问。

“没说什么。”她笑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我就是告诉他,你这种人,不配代表美院。一个被人包养的,也配拿扶持名额?你也不照照镜子。”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像钉钉子,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教室。她的背影绷得很直,但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在逃。

赵小棠从后面走过来,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小声说了一句:“苏薇,你小心点。她昨天去找陆鹤鸣了,在办公室待了快一个小时。我听到他们在里面吵架,陆鹤鸣声音很大,让她别乱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害怕,也有愧疚,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昨晚大概没睡好。

“谢谢你。”我说。

她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像怕被谁看见。

中午,我去画室。

陆砚舟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但我注意到书页没翻过,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很久都没动,手指搭在书边上,指节泛白。

“夏栀去找陆鹤鸣了。”我说。

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天。”

“赵小棠告诉你的?”

“嗯。”

他合上书,站起来,书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跟陆鹤鸣说什么了?”

“不知道。”我说,“但夏栀说她有证据举报我走后台,还说我那个扶持计划的名额是陆鹤鸣给的。她说陆鹤鸣一个电话就能让我出局。”

“陆鹤鸣不会那么蠢。”陆砚舟说,眉头皱了一下,“他不会直接帮夏栀对付你,他会用别人。”

“谁?”

“周铭。”

我愣了一下。周铭——学生会主席,夏栀的伙伴,那个把我介绍给顾衍之的人。他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我差点忘了他。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开学初的学生会办公室,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西装,笑着跟我说“顾总很喜欢你的画”。

“周铭跟陆鹤鸣什么关系?”我问。

“不知道。”陆砚舟说,“但夏栀能拿到你的照片,能查到你去梧桐公馆的时间,不是她自己能做到的。她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渠道。有人在帮她。”

“周铭。”

“或者陆鹤鸣本人。”他看着我,眼神沉下去,“不管是谁,你要小心。他们现在急了,急了就会做蠢事。”

“那就让他们做。”我说,“做得越蠢,证据越多。”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倒是稳。”

“不是稳。”我说,“是没时间慌了。我妈还等着我回去看她,陆鹤鸣还等着被掀翻,方秀兰的信还等着见光。我没空慌。”

下午,我去了梧桐公馆。

顾衍之不在。刘哥说他去外地谈了,明天才回来。我在客厅等了一会儿,翻茶几上的杂志,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杂志上印着各种名画拍卖的价格,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数得我眼花。脑子里全是夏栀的话——“陆鹤鸣说了,他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出局。”

陆鹤鸣。夏栀。周铭。他们三个人的网,越收越紧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哥叫住我。

“苏薇。”

“嗯。”

“顾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鱼已经闻到饵了,别收线,让它再咬深一点。咬得越深,钩得越牢。”

我站在门口,看着刘哥。他手里拿着一杯茶,热气从杯口飘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原话?”

“原话。”刘哥喝了一口茶,“他还说,让你别怕。该怕的是他们。”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鱼已经闻到饵了。别收线,让它再咬深一点。

他知道夏栀去找陆鹤鸣了。他在等。等他们咬得更深,等他们留下更多的证据,等他们自己把自己缠死。

傍晚,我在画室画画。

梧桐树已经快画完了,右上角那片光,我改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颜色。不是沈若画里的那种光,是我自己的。更冷一点,更淡一点,像是冬天下午四点的太阳,快要落下去了,但还在。

陆砚舟坐在角落里,翻那本他翻了很多遍的书。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蹭过画布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的叶子。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颜料的气味,飘在空气里,我已经闻不到了,但我知道它在。

“苏薇。”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画笔停在半空中,钛白的颜料在笔尖凝了一小滴,没落下去。

“把画室重新刷一遍。”我说,“墙上那些钉子印太多了,看着心烦。画架也该换一个新的了,这个腿有点歪。”

“然后呢?”

“然后画一幅新画。不是梧桐树,不是静物,是——”我停了一下,笔尖那滴颜料终于落下来,滴在调色盘上,小小的一个白点。

“是一个人。”

“谁?”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画室里又安静了。

窗外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习一首还没学会的曲子。弹到副歌的时候卡住了,又从头开始,一遍一遍的,像在跟自己较劲。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速写本翻了几页,纸页哗啦哗啦响。

我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散了,刘海挡了眼睛。楼下的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跑得气喘吁吁,但还在跑。

“陆砚舟。”

“嗯。”

“你妈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翻了一下书页,又合上了。

“她还写了一句。”他说,声音低下去,“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来找顾衍之,是没带着我一起走。”

我的心揪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

“她不是不要你。”我说,转过身看着他,“她是怕你跟着她受苦。她那时候什么都给不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怎么带你走?”

“我知道。”他说,“但有时候,苦不苦,不是大人替小孩决定的。小孩也想跟妈妈在一起,不管多苦。”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明暗分明,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早就想通了、但想起来还是会疼的光,像一刺,了,伤口还在。

“你恨她吗?”我问。

“不恨。”他说,“我只是想她。”

跟上次一样的答案。但这次,他说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很稳。

稳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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