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夏栀动手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画室调色,手机突然震个不停。姜莱连发十几条消息,我还没来得及看,前排那个女生直接冲进了画室,气喘吁吁的。

“苏薇,你快去系办公室!夏栀带着她爸妈去了,还带了一个律师,说要让你退学!”

我手里的调色刀顿了一下,刀刃上的一小块群青颜料落在了调色盘上,没溅出来。

“举报我什么?”

“她说你勾引导师、用身体换名额、还说你偷了她的作品!”那女生的脸都白了。

我放下调色刀,擦了擦手。动作很慢,慢到那个女生都急了:“你怎么还不慌啊?”

“慌什么。”我把抹布叠好放在画架旁边,“我又没做。”

陆砚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陪你去。”

“不用。”我说,“这是系里的事,你去了反而说不清。”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我看着他,“你在画室等我。如果我一个小时没回来,你再去找顾衍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我走出画室,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忽明忽暗地闪。我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过那些证据——方秀兰的信、银行转账记录、陆鹤鸣的协议书。那些东西在宿舍的柜子里,在最底层那本书的夹页里。夏栀翻过我的柜子,但她没找到。她要是找到了,今天带来的就不是她爸妈和律师,而是警察。

她没证据。她在赌。

系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系主任陆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辅导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纸,指节发白。夏栀坐在陆鹤鸣对面,旁边是一男一女——她爸妈,再旁边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夹在上面,没打开过。

夏栀的爸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光。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表情松弛,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夏栀的妈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妆容精致,但眼神很冷。她看我的时候,目光从下往上扫,扫过我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扫过我没涂指甲油的手,最后落在我脸上,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嫌弃。

夏栀看见我进来,嘴角勾了一下。

“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得意。

我没看她,走到辅导员旁边。

“老师,您找我?”

辅导员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先站起来了。

“苏薇同学是吧?我是夏先生的法律顾问,姓陈。”他翻开笔记本,“关于你涉嫌学术不端和品行失当的事,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看了他一眼。

“陈律师,您说涉嫌学术不端,指的是什么?”

“夏栀同学指控你剽窃她的创意,并且利用不正当关系获取扶持名额。”他的语气很职业,但眼睛一直在看陆鹤鸣。

“那您有证据吗?”

“我们正在收集。”

“那等你们收集好了,再来找我。”我说,“现在没有证据,我没有义务配合您的调查。”

陈律师的笔顿了一下。

夏建国开口了,声音很沉:“小姑娘,你不要嘴硬。我们既然来了,手里肯定有东西。”

“那就拿出来。”我说,“拿不出来,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夏建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夏栀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摔在桌上。

“这是我画的。你看看,跟你提交给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那幅作品,是不是一模一样?”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她画的——或者说,是她照着我的画临摹的。笔触生硬,颜色不准,构图歪了,但轮廓确实一样。

“这是你画的?”我问。

“当然是我画的。”夏栀抬着下巴,“我画完之后,你就偷了我的创意。我的同学们都可以作证,我比你早一周就开始画这个题材了。”

“谁作证?”

“林蔓。”夏栀转头看向门口。

林蔓站在门外,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不敢进来。

“林蔓,你进来。”夏栀的妈妈叫了一声,声音尖细。

林蔓慢慢走进来,站在门口,不敢看任何人。

“你说,夏栀是不是比你早开始画这个题材?”夏栀的妈妈问。

林蔓的嘴唇在抖。

“我……我不记得了。”

“你怎么能不记得?”夏栀猛地转过头瞪着她,“你不是每天都跟我一起画的吗?”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林蔓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夏建国看了陆鹤鸣一眼。陆鹤鸣摸了摸眼镜腿,清了清嗓子。

“林蔓同学,你不要有压力,实话实说就行。”

林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眶红了。

“苏薇她……她比我画得好。我……我不知道。”她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夏栀的脸白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我看了陆鹤鸣一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二十年前,他大概也是这副表情,用这种“我只是在走程序”的语气,对沈若说了同样的话。忍一忍,不要闹,前途重要。

“陆老师,”我开口了,“夏栀说我偷她的作品,但她拿出来的那张画,是临摹我的。我原画上的笔触、颜色、构图,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她临摹的那张,连颜色都调不对。您教了三十年画,应该看得出来。”

陆鹤鸣看了看那两张画,又看了看我。

“这个……需要专业鉴定。”

“那就鉴定。”我说,“我同意。画上还有我调色的习惯——我用的群青偏冷,夏栀的那张偏暖。我的笔触是横向的,她的是竖向的。这些东西,鉴定报告里都能写。”

陈律师的笔终于落下来了,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了。

夏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我会同意鉴定。

“另外,”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夏栀偷拍我的照片,在宿舍群里传播,我已经截图保存了。按照校规,侵犯他人隐私,可以给处分。陈律师,您要不要也记一下这条?”

夏栀的脸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截图的?”

“你发的那一刻。”

夏建国站起来,看着陆鹤鸣。

“陆主任,这件事——”

“夏先生,”陆鹤鸣打断他,“这件事系里会处理。您先回去,等我们的调查结果。”

夏建国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打量。像在重新估算我的分量。

“走。”他叫上夏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夏栀的妈妈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但也有怕。

陈律师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跟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陆鹤鸣、辅导员。

“苏薇,”陆鹤鸣靠在椅背上,“这件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没想闹。”我说,“是她们在闹。”

“我知道。”陆鹤鸣叹了口气,像个慈祥的长辈,“但你想想,你一个学生,跟夏家对着,有什么好处?夏建国在南城的人脉,不是你一个学生能比的。”

“陆老师,您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他摸了摸眼镜腿,调整了一下位置,“你还年轻,前途重要。不要为了争一口气,毁了自己。”

我看着他。突然就想起方秀兰说的那句话。二十年前,他也是用一模一样的话,劝沈若。说忍一忍,不要闹,前途重要。说你还年轻,不要为了争一口气毁了自己。连台词都没换过。沈若忍了,然后她没了。

“陆老师,”我说,“我不怕毁前途。我怕的是,明明做对了事,却要忍。二十年前有人忍了,结果呢?”

陆鹤鸣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蔓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在抖。我走过去,蹲下来。

“林蔓。”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对不起,苏薇。我不是故意的。夏栀她我的,她说如果我不帮她作证,她就把我上学期的事说出去……”

“我知道。”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我不怪你。”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抽噎着说:“她还……她还偷画你的画。我在宿舍见过,她躲在床帘里,用手机照着你的画,一笔一笔地描。描了好几天,不让任何人看。她那幅画本就不是自己画的,是照着你的抄的。”

“你愿意作证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会叫你的。”

我站起来,走了。

回到画室的时候,陆砚舟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挂了。

“怎么样?”

“她拿了一张临摹我的画,说是我偷她的创意。我要求鉴定。”

“鉴定?”

“嗯。真画假画,一看就知道。而且林蔓说,她见过夏栀在宿舍偷画我的画。”

陆砚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苏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扶持计划的名额会暂时冻结。我的作品会被拿去审查。夏栀的目的就是这个——拖住我,让我错过截止期。”

“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一个办法。”我说,“顾衍之说,李厅看过我的画。如果李厅愿意帮我说话,名额的事就稳了。”

“李厅?上次饭局那个?”

“嗯。”

“他会帮你吗?”

“不知道。”我说,“但顾衍之说他欠我一个人情。上次那个饭局,我替他挡了酒。”

陆砚舟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梧桐树。右上角的光,终于了。冷黄色的,淡淡的,像冬天下午四点的太阳。我拿起调色刀,上面还沾着刚才没擦净的群青颜料,刀刃上凝了一小滴,没滴下来。我把它放回架子上,动作很轻,颜料没洒,刀也没歪。

从进画室到现在,我的手一直很稳。因为我早就知道,夏栀会来这一手。她慌了她就会咬人,她咬人了就会露出破绽。我等她咬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陆砚舟。”

“嗯。”

“如果这次我输了,扶持计划没了,我可能就得离开美院。”

“你不会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做错任何事。”他说,“没做错事的人,不应该输。”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陆砚舟。”

“嗯。”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你帮我找了我妈。”他说,“你本可以不帮的。”

“我说过,我不是在帮你。”

“我知道。”他说,“你是在帮她。但帮了她,就是帮了我。”

画室里安静了。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我拿起画笔,在那幅梧桐树的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全名,是一个缩写——S.W.。苏薇。沈若。两个名字的首字母,是一样的。

“走吧。”我放下画笔,“去找顾衍之。”

“现在?”

“现在。”我说,“鱼已经咬钩了,该收线了。”

我们并肩走出画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

但我不用跑了。

我要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跑的人,自己撞上墙。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