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在梧桐公馆,但不在客厅。刘哥带我们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我第一次进他的书房。比办公室小,但更满。三面墙都是书架,塞得密密麻麻,不少是旧的美院校刊和美术史的书,有些书横着摞在上面,像随时会掉下来——我认出最上面那本,是二十年前的毕业册,跟方秀兰家里那本一模一样,连书脊褪色的位置都一样。靠窗有一张老式书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杯壁上有一圈茶渍。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带子。
顾衍之坐在书桌后面的转椅上,没穿外套,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块低调的表。他看见我们进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坐。”
书桌对面只有一把椅子。陆砚舟拉过来让我坐,自己靠在书架上。
“夏栀去找陆鹤鸣了。”我开门见山。
“我知道。”顾衍之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爸也去了。”
“你怎么知道?”
“这个城市不大。”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凉了,“夏建国上周去外地谈,刚回南城,一落地就有人告诉我了。”
“那你也知道她带了律师?”
“知道。”他放下杯子,“一个只会背法条的小律师,吓唬学生用的。真上法庭,他第一个跑。”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我说,“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扶持计划的名额会被冻结。我需要李厅帮我说话。”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那种我熟悉的光——不是审视,是计算。
“你确定要找他?”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沉默了几秒。
“李厅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利用。”
“我没想利用他。”我说,“我只是需要他帮我证明,那幅画是我画的。他见过我的画,他知道我的水平。夏栀拿一张临摹的来诬告我,只要李厅说一句话,鉴定都不用做。”
“他不会直接说的。”顾衍之摇了摇头,“他是体制内的人,最怕惹麻烦。你让他公开表态,他不可能答应。”
“那怎么办?”
“让他‘不小心’说出去。”顾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比如,在一个饭局上,有人问起今年的扶持计划,他随口说一句‘我看过那个苏薇的画,不错’。这话传出去,就够了。”
“你能安排吗?”
“能。”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之后,你跟陆砚舟,不要再查了。”
陆砚舟从书架上直起身。
“什么意思?”
“陆鹤鸣的事,我来处理。”顾衍之看着他,“你们是学生,不该蹚这趟浑水。”
“他不是浑水。”陆砚舟的声音硬了,“他害的是我妈。”
“我知道。”顾衍之放下手机,“所以我才说,我来处理。你们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钱。你们拿什么跟他斗?”
“方秀兰的信。”我说。
“一封信不够。”
“那加上夏栀的临摹画呢?加上银行转账记录呢?加上林蔓的证词呢?”
顾衍之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苏薇,你以为这些就能扳倒陆鹤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他在美院了三十年,门生遍布全省。你跟夏栀的,他可以推成‘学生之间的争执’。方秀兰的信,他可以说是‘退休老太太记错了’。银行转账记录,他可以说‘那是正常的教学赞助’。每一件事,他都能找到解释。”
“那你还帮我们查?”
他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我在等一个东西。”
“什么?”
“夏建国。”他说,“夏建国是个商人。商人最怕的不是坐牢,是亏钱。你手里有他当年行贿的证据,他怕的不是陆鹤鸣倒台,是夏家的名声毁了。他女儿还在美院读书,他老婆还要在太太圈混。这些东西,比坐牢更让他怕。”
“所以你要用这个他开口?”
“不是他开口。”顾衍之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是让他自己选。”
照片上是一栋别墅,白色的外墙,蓝色的泳池,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红色保时捷。
“这是夏建国的房子。”顾衍之说,“他上个月刚把这栋别墅抵押了。他的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他缺钱。缺钱的人,最怕打官司。因为打官司要花钱,还要押时间。”
“你查了他的公司?”
“不是我查的。”他看了一眼陆砚舟,“是他查的。”
我转过头看着陆砚舟。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他说,“顾总让人查了夏建国的公司底细。他名下三个都在停工,银行在抽贷。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闹到银行那边去。”
“所以他不希望这件事上新闻。”我说。
“对。”顾衍之接过话,“他今天带律师来,是想吓你。但他没想到你不怕。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找他女儿。”我说,“让夏栀收手。”
“不一定。”顾衍之摇了摇头,“夏建国这个人,好面子。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可能会换个方式——比如,找人给你施压。”
“什么方式?”
“比如,让陆鹤鸣给你穿小鞋。比如,让你在系里待不下去。比如,找人去你妈住院的医院——”
“他敢。”陆砚舟的声音冷了。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地上,那条金色的带子变宽了,又变淡了。
“顾总,”我说,“李厅的事,你能安排吗?”
“能。”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今晚有个饭局,李厅在。你来。”
“我?”
“你。”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穿得体一点。不用刻意讨好,就像上次那样,该泼酒泼酒。”
我点了点头。
陆砚舟从书架上直起身。
“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顾衍之说,“这种场合,你去不合适。”
“我不是去吃饭。”陆砚舟看着我,“我是在门口等。”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们走出梧桐公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陆砚舟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真要去?”他问。
“去。”我说,“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那个李厅,你只见过一次。”
“一次就够了。”我说,“他记性好。上次饭局上,他夸我的画。他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种人,夸人不是真心的,但记人是真心的。”我说,“他需要记住谁对他有用。我对他有用。”
陆砚舟没说话。
我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苏薇。”
“嗯。”
“你怕不怕?”
“怕。”我说,“但怕也得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个小小的U盘,金属的,凉的。
“这是什么?”
“夏建国公司的资料。”他说,“顾衍之给我的。你拿着,万一今晚有什么事,这个东西能保你。”
“能保我什么?”
“能保你全身而退。”他看着我的眼睛,“夏建国最怕的东西,都在里面。”
我把U盘紧紧贴在掌心,金属的凉透过皮肤,扎得我清醒。然后把它塞进牛仔裤的侧兜里。
“你什么时候给我的?”
“刚才在书房,你站起来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我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我以为他只是在整理衣服。
“你信不过顾衍之?”我问。
“我信不过他。”他说,“但我信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U盘。很小,很轻,但我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比顾衍之说的所有话都重。
晚上七点,我换上姜莱的那条黑色丝绒裙,涂了口红。不是正红,是偏暗的豆沙色,不扎眼,但提气色。姜莱站在旁边,帮我拉好背后的拉链。
“你又要去那个饭局?”她问。
“嗯。”
“苏薇,”她犹豫了一下,“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
“姜莱,你信我吗?”
“信。”
“那你就别问了。”我说,“等我做完这一切,我全都告诉你。”
她看着我,没再问。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她的灰色羊毛开衫,披在我肩上,又帮我理了理裙子的领口,把露出来的吊牌塞进去。
“要是有人灌你酒,”她压低声音,“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过去救你。我就说你家着火了,必须马上回来。”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好。”
“还有,这个你带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风油精,塞进我包里,“头晕了就涂在太阳上,别在饭桌上趴下。”
我把风油精装好,抱了抱她。她僵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早点回来。”
“嗯。”
七点二十,那辆黑色奔驰准时停在校门口。司机还是那个大叔,白手套,不说话。他替我拉开车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好像瘦了一点,颧骨更突出了。
“刘哥呢?”我问。
“刘哥今天有事,忙完那边就来。”他说,“顾总让你直接过去。”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楼下。不是上次那个会所,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灯,照得地面发白。
司机带我上了电梯,按了顶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是一条走廊,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开着,里面传来人声和碰杯声。
我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六个人。顾衍之坐在主位,旁边是李厅——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瓶白酒已经开了,下去了小半瓶。
看见我进来,李厅抬起头,笑了一下。
“小苏来了?坐。”
他记得我姓什么。
我走过去,在顾衍之旁边的空位坐下。桌上的人都在看我,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也有那种——对年轻女性的、习惯性的审视。我没躲,一个一个看回去。他们反而先移开了眼睛。
“李厅,您还记得我?”我问。
“记得。”他端起酒杯,“你的画,我印象很深。那幅梧桐树,颜色用得好。”
我愣了一下。那幅梧桐树,我只在学校的小型展览上展出过一次。他去看了?还是顾衍之给他看过照片?
“谢谢李厅。”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我捏着酒杯的杯壁,指节不自觉紧了一下,酒在杯里晃了晃,没洒。
这次的白酒没有那么辣。大概是我习惯了。
饭局跟上次差不多——敬酒,寒暄,聊,聊政策。李厅聊起他最近去欧洲考察的事,说国外的美术馆如何如何,说国内的艺术家如何如何。桌上的人都在附和,都在点头。我坐在那里,吃菜,倒酒,偶尔接几句话。
顾衍之全程没怎么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听我说的每一句话。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李厅忽然问了一句:“小苏,你那个扶持计划,报名了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秒。
我捏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把到嘴边的慌压了下去。
“报了。”我说,“但最近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人举报我的作品是抄袭的。”我说,“系里要鉴定。”
李厅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举报的?”
“一个同学。”
“有证据吗?”
“她拿了一张临摹我的画,说是我偷她的创意。”
李厅放下筷子,看着我。他的目光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多了点东西。
“你的画,我见过。”他说,“那幅梧桐树,从构图到颜色,都是你自己的东西。别人抄不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我看见顾衍之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谢谢李厅。”我说,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桌布下面攥成了拳头。
“鉴定的事,你不要怕。”李厅端起酒杯,“真金不怕火炼。你的画是真的,谁都说不成假的。”
“李厅说得对。”顾衍之终于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小苏的画,我们这些外行都看得出来,何况是专家。”
李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啊。”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饭局结束后,李厅先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了。顾衍之站在门口,送走了最后一个人,才转过身来看我。
“你今天说得太多了。”
“你不是要让他‘不小心’说出去吗?”我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够不够?”
顾衍之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够了。”他说,“明天,这些话就会传到陆鹤鸣耳朵里。”
“那就好。”
我转身要走。
“苏薇。”他叫住我。
我回头。
“你那个同学夏栀,她爸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
“说让我管管你。”顾衍之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说你是我的女人,让我看好你,别到处惹事。”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不是我的人。”他看着我的眼睛,“她是她自己的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顾总,谢谢你。”
“不用。”他转过身,走回房间里,“刘哥在楼下等你,让他送你回去。”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在角落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还在抖。从李厅问“报名了没有”开始,就一直抖。只是我一直攥着,没让任何人看见。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我头发散了。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刘哥站在车旁,替我拉开车门。
“刘哥?你不是有事吗?”
“忙完了。”他说,“顾总让我过来接你,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我点了点头,坐进去。
“苏薇,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冷。”我说。
他没再问,从副驾驶拿过那盒还温着的点心,递给我。
“顾总让买的,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我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盒子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暖的。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着车窗,看着那些光,红的,绿的,蓝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手机震了。是陆砚舟。
“回来了吗?”
“在路上了。”
“李厅说什么了?”
“他说我的画是真的,别人抄不了。”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
“够了。”他说。
“嗯。”
“苏薇。”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回。
他没再回。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推开车门,捧着那盒点心和U盘,站在路边。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暖黄的光裹着,像我手里那盒温着的点心,软的,又带着点踏实的重量。
跟陆砚舟的影子不一样。他的影子是黑的,孤的。我的不是。
我走进校门,往宿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