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隔壁的只言片语里反复提到一个“宅子”
。
何宇柱垂下眼,茶水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推断,那或许是个藏东西的地方。
若真如此,夜色倒是能添件合身的衣裳,让他去替那些财物挪个位置。
他默默记下了一个地名:小冉府胡同。
巧的是,明师父准了他的假,许他回家一趟。
他起身,沿着走廊慢悠悠地踱步,朝遇见的伙计们随意点点头,神色平常。
晨光初透,他便辞别了师父。
出了门,脚步却未朝家的方向去,而是折向南边。
胡同比想象中幽深,青灰色的墙垣连绵。
他缓步走了一圈,目光掠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扉。
几乎不用费力辨认——就在他是徐。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宅子孤零零地嵌在胡同里,左右皆是供人穿行的窄道,并无紧邻的住户。
那是座三进的院落,估摸着纵深很长,面宽却不算阔绰。
何宇柱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心底掠过一丝无声的慨叹。
这地方选得隐蔽,却也给了他方便。
他沿着外墙慢慢走,手掌似无意般贴过冰凉的砖石。
只需这样贴着墙,那方属于他的玄妙天地便能将里头尽数笼罩。
天色尚早,但已不必等待夜幕。
前院的东厢房里,堆着许多纸箱,拆开的缝隙里露出药瓶的轮廓。
他想起昨夜听到的“二百箱”
这个数。
没有迟疑,念头微动,屋内的堆积便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中院的书房显得更安静些。
他的手指在木质墙板上细细摸索,某一处敲击声略有不同。
稍加用力,竟现出一道暗格的缝隙。
里头挤着五只金属箱子,外加一个不起眼的木匣。
他扫了一眼,它们便接连失去了踪影。
沿两侧院墙又确认一遍,再无其他异常。
他转身离开胡同,步履如常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父亲何大清今歇班,正在屋里。
见面照例是问些学艺的进展,何宇柱三言两语应了过去。
妹妹雨水缠着他玩了一会儿,他觉得屋里闷,便提议去什刹海边转转,顺便看看能否寻些野生的菜苗。
他拿了把小铲子,牵着妹妹的手出了门。
什刹海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
何宇柱牵着妹妹的手在草丛间走动,篮子里渐渐堆起马齿苋和荠菜,还有灰灰菜与车前草。
趁何雨水转头去追蝴蝶时,他悄悄将几株野菜挪进了那片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那儿太安静了,山上除了土什么也没有。
挖菜时翻出的几条蚯蚓,他也顺手扔了进去,让它们在泥土里自己钻。
草叶间有虫在跳。
他望着远处柳枝上掠过的鸟影,心里盘算着:该找些蚂蚱或蟋蟀放进去了。
若是以后养了鸡,这些活物能让鸡长得快些。
头渐渐爬高,晒得人颈后发烫。
他拉起妹妹的手往家走。
何大清已经煮好了面条,热气从碗里腾起来。
吃饭时,何宇柱咽下一口面汤,忽然抬头:“爸,正房旁边那两间耳房,为什么不是咱家的?”
何大清筷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你爷爷买这院子时,耳房里还住着租户,就没一并买下来。
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咱们也没再动过念头。”
“他们为什么搬?”
“房子是租的。
家里添了人口,住不下,就另寻地方了。”
何大清说着,忽然觉得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心里。
他慢慢放下碗,“耳房的主人是娄半城—— ** 活那轧钢厂的东家。”
何宇柱眼睛亮了:“现在那两间空着,不如买下来?我师父家就把耳房当厨房,砌了灶台,做饭方便得很。”
这话让何大清怔了怔。
是啊,怎么早没想到?西厢房眼下还空着,可再过几年呢?儿子总要娶亲,女儿也要有自己的屋子。
要是现在把耳房买下,再砌道墙围进来,院子就宽敞多了。
而且娄半城正是东家,说不定能说上话。
他越想越觉得该去试试,明天上工就找机会问。
午后,何宇柱在炕上躺了会儿。
醒来后用凉水抹了把脸,朝屋里喊:“爸,我去师父那儿了。”
“路上仔细看车,别贪玩,早点到。”
“知道了。”
他弯下腰,把正在玩布片的何雨水抱起来,在她软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才轻轻放回地上。
门帘掀起又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何宇柱推门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朝吴宝田家的方向走,反而拐进一条窄巷,停在某处荒废的院落前。
院墙塌了半边,里头长满野草。
他闪身进去,在断墙后站定,四周只有风吹过瓦砾的细响。
下一刻,他已经不在原地。
那片熟悉的天地静静等着他。
上午从徐那儿搬来的东西还堆在一旁,没来得及细看。
他先走向那几摞纸盒,揭开其中一个——里头整齐码着玻璃瓶,瓶身标签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那股特有的药味飘了出来。
确实是盘尼西林,这个年头最紧俏的东西。
其余五只皮箱依次打开。
第一只里满是绿钞,捆得结实,每捆一百张。
他数了数,二十捆。
第二只和第三只沉甸甸的,掀开盖,金条的光泽映进眼里,一共九十六,压得箱底微微下陷。
第四只里头混装着更细的金条和成沓的纸币,小黄鱼两百,法币的面额都很大,粗算约莫五百万元,另有些零散小钞。
最后那只皮箱装的全是法币,面额统一,叠得高高的,他粗略估算,该有八千万上下。
旁边还有个木箱,揭开一看,银元密密排着,恐怕不下两千枚。
他把装绿钞和黄金的箱子合上,目光落在那满满一箱法币上。
这些纸片留不得,得尽快脱手。
再过些子,它们恐怕连引火都嫌费事。
眼下虽然也跌得厉害,但总还能换些实在东西。
换什么好?
一个名字忽然跳进脑海。
**银行北平分行那位管金库的副主任,崔中石。
如果没记错,这人应该是那边派来的。
或许可以找他——把这八千五百万法币兑成硬通货,黄金也好,绿钞也行。
还有那两百箱盘尼西林,也能通过他转给需要的人。
何宇柱蹲下身,从角落里翻出半张纸,又摸出一截铅笔头。
他写下几行字:手上有法币八千五百万,盼换为黄金或美钞。
若此事能成,另有盘尼西林两百箱,作价十万美钞,可一并交易。
钱备妥后交予送信人,见款即告知货物所在,自取即可。
信折好,塞进衣兜。
他拎起那只装满法币的皮箱,念头一动,又回到了废宅的残墙边。
巷子外头传来零星的车铃响。
他走出去,抬手招了辆黄包车。
“去**银行北平分行。”
他跨上车。
车夫拉起车把,小跑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颠簸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没多久,银行那幢灰扑扑的洋楼就出现在街角。
何宇柱下车,摸出一张纸币递给车夫:“劳驾您在这儿等我一会?我进去办点事,出来还坐您的车回去。
这一千是刚才的车钱。”
“成,您慢慢办,我就在这儿候着。”
车夫接过钱,擦了把额角的汗。
何宇柱拎着皮箱朝大门走去。
刚踏上台阶,门房里就走出个人,伸手拦在他面前。
“小孩儿,这儿不是玩的地方,你来什么?”
第三层走廊左侧第四扇门前,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停住了。
何宇柱抬起手,指节在漆成暗绿色的门板上叩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时,办公桌后的人正将钢笔搁回笔架。
那人抬起眼,目光从何宇柱的脸滑向他手里那只棕褐色皮箱,最后落回他脸上。”我是崔中石。”
他说,声音平得像块磨光的石板,“听说,你是替方孟敖跑这一趟的?”
“箱子和信,都是交给您的。”
何宇柱向前两步,皮箱搁上桌面的瞬间发出沉闷的滑动声。
他从内袋摸出一只信封,纸张边缘压得平整,递过去时封口火漆完整无缺。”托我的人交代,只要提方孟敖的名字,您就会明白。”
崔中石的指尖触到信封,停顿半秒,才接过去。
撕开封口的动作很慢,纸张分离的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抽出信笺,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字。
窗外有辆电车驶过,铁轨摩擦的噪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
他读完,将信纸对折,再对折,塞回信封,放进抽屉底层。
整个过程中,他的眉毛没有动过一下。
“托你办事的人,”
崔中石问,手仍搭在抽屉把手上,“长什么模样?”
“穿深色长衫,戴礼帽。”
何宇柱回忆着,视线落在桌角那盆文竹的叶尖上,“留着胡子,墨镜遮了半张脸。
声音压得低,说话时总侧着身。”
“还说了什么?”
“东西送到,再把您交代的带回去,我能得两块银元。”
崔中石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按下桌角电铃的按钮,短促的蜂鸣在走廊里荡开。
很快,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带这位先生去隔壁休息室坐一会儿。”
崔中石说,目光仍停在何宇柱脸上,“茶不必上了,让他安静等着。”
灰制服的男人侧身让出通道。
何宇柱转身时,余光瞥见崔中石的手正覆在那只皮箱的搭扣上,指节微微发白。
门锁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崔中石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才走向那只搁在办公桌旁的皮箱。
铜扣弹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纸币。
他清点了一遍,数目没错,八千五百万法币。
他坐进椅子,划亮火柴点了一支烟。
青灰色的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眼前那封信的笔迹。
写信的人知道方孟敖,也知道他。
能调动这样一笔现金,却派一个半大孩子送来——这个人既要办事,又不想留下痕迹。
烟灰无声地落在玻璃烟缸里。
两百箱盘尼西林。
这个数字在他舌尖滚过。
后方医院缺药缺得厉害, ** 上,一箱的价钱早已炒过一千美元。
对方却只要五百。
太急了,急到顾不上讨价还价,急到连面都不露。
货的来源恐怕经不起推敲。
但药是真的。
这就够了。
崔中石掐灭烟头。
他在北平替方步亭守着银行的账目,经手的钱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去。
十万美金不算难事,至于把这八千五百万法币换成美元,更是他职责里最寻常的一环——他是这座银行金库的掌管者,数字的转换,本就是他每的工作。
皮箱重新合上。
他拎起它,穿过安静的走廊。
金库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敞开又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