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林哲把自己关在拆迁楼里。
不是漫无目的地“看”超导样品——那是研究,不是训练。训练和研究是两回事。研究是探索未知,训练是把已知的能力练到不需要思考的程度。他现在需要的是训练。
第一天,他给自己定了一套规矩。
凌晨五点起床,骑车二十分钟到拆迁楼。五点三十开始训练,每四十五分钟休息十分钟,练到七点半。然后骑车回学校,洗掉一身汗,八点出现在实验室,做一个正常博士生该做的事。
他把这套时间表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来,就有了约束。不写,就只是想法。
第一天早晨,五点整。北京的十月,这个点儿天还全黑着。林哲从宿舍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又睡过去了。他轻手轻脚穿上卫衣,把样品盒和笔记本塞进书包,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节能灯亮了一夜,冷白色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他走出宿舍楼,冷空气从领口灌进来,人一下子清醒了。共享单车在路灯下排成一排,他扫了一辆,链条在寂静的清晨发出格外响亮的声响。
拆迁楼在黑暗中像一具被剖开的骨架。他打着手电筒爬上三楼,碎砖在脚下咯吱作响。训练的房间还是他清理过的那个,木板上落了薄薄一层新灰。他把灰吹掉,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十月二十二。训练第一天。目标:建立能力使用的基准线。”
他闭上眼。
首先是热身。氮气分子,十个,同时锁定,保持一分钟。这件事他昨天做过,今天再做,手感明显顺了一些。不是能力变强了,是神经通路正在被踩实——每一次重复都在意识里留下更深的辙印。
一分钟后,释放。他退出状态,在笔记本上记录:“热身完成。十分子锁定保持一分钟,无明显疲劳。”
然后是今天的正题:从气体到固体。
他已经知道了控气体分子和控固体原子是完全不同的手感。气体分子是自由的,像飘在空中的气球,你只需要轻轻引导它的方向。固体原子被化学键锁在晶格里,像被焊死在钢架上的铆钉,要移动它,必须先断开焊点。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硅片——从实验室借出来的,表面有一层自然的氧化硅。和上次在宿舍做的那次一样。他把它放在面前的木板上,闭眼,进入。
氧化硅。非晶态网络,硅氧四面体随机连接。他选了网络中一个位置比较边缘的硅原子——它只连接了三个氧原子,第四个键位因为网络在这里终止而空着。边缘的原子比内部的容易拉出来,这是他昨天失败了几十次后总结出的经验。
他凝聚感知力,包裹住那个硅原子,开始往外拉。
硅氧键绷紧。电子云被拉长,从两个原子之间的密集区域变成一道越来越细的桥。他的太阳开始发胀——那种熟悉的、从颅骨内部往外顶的感觉。他咬着牙,继续加力。
断了。
硅原子从网络中脱离。那个瞬间的反冲让他的感知震荡了好几秒。恶心感涌上来,他强忍着没有退出状态,把那颗硅原子“握”住,不让它被热运动带走。然后,他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让它重新和那三个氧原子成键。
做不到。硅氧键的断裂不是可逆的——原来的键位在断裂瞬间就被周围的网络重新分配了电子密度,不再有空位等着它。那颗硅原子回不去了。
他退出状态,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流到下巴,滴在木板上。
“固体原子控,第一次。成功抽离单个硅原子。无法放回原位——断裂的化学键不会在原地等待。消耗极大,相当于十分子锁定保持十分钟的疲劳累积。”他对着手机说完,关掉录音,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休息十分钟。他喝了几口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从窗户空洞望出去,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晨雾里像一排灰色的锯齿。
第二个循环。他选了另一个边缘硅原子,抽离。这次他没有尝试放回去,而是把它移动到大约五纳米外的另一个位置,让它和那里的氧化硅网络连接。网络接受了它——那里的硅原子正好缺一个配位。新的硅氧键形成,电子云重新分布,稳定下来。
他退出状态。恶心感比第一次轻了一些,但还是有。太阳的胀痛从“钉子钉进去”变成了“锤子在敲”。
“固体原子控,第二次。成功将硅原子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并重新成键。消耗比第一次略有下降。说明:化学键的断裂和重建都需要克服能垒。断裂消耗最大,重建次之,单纯的原子移动消耗最小。”
第三个循环。第四个。第五个。
到第五个的时候,他退出状态后呕了一声。胃里没有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他撑着木板,等恶心过去。晨光照进了窗户空洞,在地面上铺出一块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着。
“第五次。达到极限。继续作会导致昏迷——身体已经给出了明确的警告信号。”他的声音有点哑。“结论:固体原子控的极限目前是五次。每次作需要至少十分钟的恢复间隔。单总量不宜超过十次。过量代价未知,但明显是危险的。”
他关掉录音,把硅片收回书包。今天够了。
第二天,他调整了策略。
昨天他一直在“拉”原子——用感知力包裹原子,往外拽。这种方法粗暴、消耗大,而且容易损伤周围的网络。今天他尝试另一种方式:不是拉原子,是拉化学键。
他选中氧化硅网络中一个硅氧键。不是包裹硅原子,而是把感知力聚焦在那条键上——两个原子之间共享的电子云。他尝试不破坏键,而是让它变长。
硅氧键被拉伸了。电子云从密集的椭球体变成了一细长的柱。原子之间的距离从大约零点一六纳米拉到了零点二纳米,零点二五纳米。他没有拉断它,只是让它保持在拉伸状态。消耗比直接拉断小得多。维持拉伸状态,几乎不消耗。
他退出状态,睁开眼。然后重新进入,发现那条键还保持在拉伸状态。不是永久的——他能感觉到它在极其缓慢地往回缩,像一被拉长后慢慢恢复原状的橡皮筋。但恢复的速度很慢,大概每小时缩短零点零一纳米。
“发现:可以通过拉伸化学键来改变固体结构,而不需要断裂和重建。拉伸消耗小,可维持,且具有一定的时间稳定性。这意味着可以对固体进行‘微调’而不是‘拆迁重建’。效率可以提升一个数量级。”
他在笔记本上画出硅氧键拉伸的示意图。正常键长、拉伸键长、恢复曲线。每一笔都工工整整。
第三天,他开始做一件新的事情:同时控气体分子和固体原子。
这件事的逻辑是:如果他能在控固体原子的同时,保持对气体分子的监控,说明他可以在“精密作”的同时维持“环境感知”。这对于将来在复杂环境中使用能力至关重要——你不能在拆炸弹的时候把眼睛闭上。
他选了一个边缘硅原子作为固体目标。同时,在身体周围的空气中选了五个氮气分子作为气体目标。他先锁定氮气分子,让它们保持在原地,然后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控硅原子。
氮气分子开始抖动。不是它们自己在动——是他的注意力被分走之后,对它们的锁定变松了。他咬着牙,一边往外拉硅原子,一边努力维持氮气分子的锁定。硅氧键绷紧。氮气分子有一个挣脱了。他不管,继续拉硅原子。第二个氮气分子挣脱。第三个。硅氧键断了。那个瞬间的反冲让他剩余的注意力也散了,最后两个氮气分子嗖地飞走。
他退出状态,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额头滴到木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并行测试,第一次。失败。固体控和气体锁定的注意力冲突明显。大脑在同一时间只能执行一个‘精细作’,另一个任务会自动降级为‘模糊背景’。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注意力的结构问题。”
休息十分钟。第二次。还是失败。第三次,他把气体目标从五个减少到两个。这次成功了——他在控硅原子的同时,保持了那两个氮气分子的锁定。虽然氮气分子有轻微抖动,但始终没有挣脱。
“并行测试,第三次。将气体目标减少到两个后成功。结论:精细控需要占用‘注意力主线程’,背景感知可以占用‘注意力副线程’。主线程只有一个,副线程可以有多个,但每个副线程的任务复杂度必须极低。两个锁定是副线程的上限。”
他靠在墙上。三天的高强度训练,他瘦了一圈。肋骨透过皮肤显出更清晰的轮廓,眼眶下面的青色更深了。但眼睛很亮。不是疲惫的那种亮,是一种他自己也陌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的亮。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三天来的记录。十分子锁定,从一分钟提升到两分钟。固体原子控,从单五次提升到十次,消耗感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三十。化学键拉伸,从零点一六纳米拉到零点三纳米而不断裂。并行作,主线程加两个副线程。
这不是巨大的飞跃。没有“今天能控十个明天就能控一百个”那种指数增长。增长是线性的,缓慢的,每一分进步都需要反复练习。但它确实在增长。
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张表。横轴是期,纵轴是各项指标——锁定数量、保持时间、控精度、固体控次数、并行线程数。他把过去三天的数据点上去,连成线。所有的线都在往上走,虽然斜率不大,但方向是明确的。
他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
这张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能力不是固定的、一次性的馈赠。它是一块肌肉。肌肉可以被锻炼,有疲劳极限,需要恢复期,会经历平台期,但最终——会生长。现在他能同时精确控十个分子。一个月后呢?一年后呢?十年后呢?
他不知道上限在哪里。但他知道,他还没碰到它。
林哲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里侧的口袋。然后他拿出一块新的样品——二硒化钨,他从华清实验室带出来的另一块。这块样品不是用来训练的,是用来验证的。
他在这三天里学会的所有东西——化学键拉伸、边缘原子优先剥离、注意力主副线程分配——如果组合起来,能不能完成一个完整的“微加工”任务?任务很简单:在二硒化钨单层的某个位置,精确地移除一个硒原子,制造一个硒空位缺陷。这是他在正常实验室里需要用退火和温度梯度才能做到的事,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他闭上眼,进入二硒化钨的晶格。
六角蜂巢。钨原子和硒原子交替排列,每一层只有三个原子厚。他选了晶格边缘的一个硒原子——边缘原子的配位数比内部少,拉出来需要的能量更低。他用化学键拉伸的方法,先把那个硒原子和周围钨原子之间的键一点一点拉长。不是拉断,是拉到接近断裂的临界点,然后停下来,让它在那个状态下维持。
然后他分出一个副线程,监控周围空气分子的运动——不是为了控,只是为了确保在他作的时候,没有外来的高能分子撞击这个区域。
主线程回到硒原子上。他把已经拉伸到极限的硒钨键,再往外拉了一点点。
断了。
硒原子从晶格中脱离。他没有让它飞走,而是用感知力包裹住它,把它移动到大约五十纳米外的一块“空地”——那里是晶格的边缘之外,衬底的金膜表面。他把硒原子放在金膜上,让它和金原子成键,固定住。
整个过程,从拉伸到断裂到转移,用了大约三分钟。消耗比硬拉小得多。恶心感有,但轻微,在可控范围内。
他退出状态,睁开眼睛。
在宏观尺度上,那块二硒化钨样品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一个硒原子的缺失,对一个毫米尺度的样品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林哲知道它在那里。在晶格边缘,某一个六角蜂巢的格点上,现在空着一个位置。一个他亲手制造的空位。不是用退火,不是用温度梯度,是用他自己的意识。
他把样品收进样品盒。双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正常实验室里,制造一个指定位置的硒空位,需要把样品加热到几百度,利用温度梯度引导空位迁移,然后祈祷它停在想要的位置。成功率不到三成。晶格定位精度——如果运气好,空位出现在目标区域方圆几百纳米内。
他刚才做的:指定位置,原子级精度。成功率:百分之百。
这就是他的刻度。不是能同时控几个分子,不是能拉多长的化学键。是能在指定位置上,按自己的意愿,改变一个原子的位置。这个刻度,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能度量。
林哲把样品盒揣进口袋,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太久而发僵。他从窗户空洞望出去——夕阳正落在对面那栋拆了一半的楼上,的钢筋混凝土被照成暖红色。爬山虎从某家废弃的阳台蔓延过来,在晚风里翻动着猩红的叶片。
三天了。他把能力的边界摸清了一部分。够他做下一件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陈远发的。
“师兄,赵老师问你这几天怎么老不在实验室。我说你在物理系用他们的拉曼。”
林哲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背上书包,踩着碎砖和玻璃碴走下三楼。走出围挡缺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满是灰尘的路面上。他骑上车,链条在夜色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书包里装着那块二硒化钨样品。一个被他精确移除的硒原子,在金膜上安静地待着。这是他的第一个“作品”。很快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以及——一件真正能敲开昆仑大门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