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测试组出来,宋明远没有带林哲回407,而是沿着走廊往院区深处走。松树在两侧立着,冬天的松针是深绿色的,树下的残雪堆成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区里格外清晰。
“昆仑有多大。”
“比你看到的大。你看到的这部分是甲等研究员的常工作区。测试组、超算中心、低温站、材料库、档案室,都在步行范围内。乙等和丙等研究员的区域在院墙另一侧,门禁卡权限不互通。还有一些地方,甲等也进不去。”
林哲没有问那些地方在哪里。宋明远在一栋三层灰色楼前停下来。外墙同样是水刷石,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只有两个字:住所。推门进去,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面,墙壁下半截是淡绿色墙裙,和那栋灰色写字楼里一模一样。宋明远走到二楼,用他自己的门禁卡刷开一扇门。房间不大,但什么都有。床,桌子,椅子,衣柜。窗户朝南,外面是一棵松树的侧枝。卫生间里有热水器。桌上放着一套洗漱用品,新的,毛巾叠得方方正正。
“你的房间。从今天起你可以住在这里,也可以回华清的宿舍。昆仑不规定你的作息,只规定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林哲,“你在哪里,门禁卡在哪里。卡不离身。”
林哲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窗外的松枝上托着一小撮残雪,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上次你带我来的那栋楼,407在的那栋,是行政楼。方敏的办公室在一楼,我在四楼。有事可以直接找我,也可以找方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你的实验室在三号楼二层,207到209打通的一个套间。设备和材料清单在纸上,需要什么填好交给方敏,她会安排。超算账号、数据库权限、内部网络的登录方式,纸上都有。”
林哲把纸展开。设备列表很长——电子束曝光系统、分子束外延、原子层沉积、稀释制冷机、PPMS综合物性测量系统、高分辨透射电镜、双束聚焦离子束、X射线光电子能谱仪。有些他只在文献里见过,有些他连文献里都没见过。列表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宋明远的笔迹:“以上设备,甲等研究员无需预约,随到随用。”
“经费呢。”
“甲等研究员的基础经费额度在纸背面。不够打报告。”
林哲把纸翻过来。一个数字。他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什么问题。”
“有。昆仑为什么叫昆仑。”
宋明远靠在窗台边,手在口袋里。松枝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昆仑是传说中的神山。众神所居,万物所出。”他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想过很多次的事。“起这个名字的人,希望这里成为一切非常规科技的源头。不是唯一的源头,但是最终的源头。那些在常规体系里走不下去的东西,那些用正常方法解决不了的问题,最终都会流到这里。像河流汇入山脚。”
他停了一下。“起这个名字的人,三十年前去世了。昆仑在他死后改了名字,不再叫昆仑,变成了档案里的一个代号。但老一批的人还是这么叫,叫习惯了。”
“那个人是谁。”
“姓苏,苏远志。昆仑的创始人。也是第一个提出‘非常规科技需要独立于常规科研体系之外进行管理’的人。他死的时候昆仑还很小——只有一栋楼,十几个人。他把昆仑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窗外松枝晃了一下,残雪簌簌落下一小块,砸在窗台上。宋明远从窗台边站起来。“走吧。带你去实验室。”
三号楼在院区的另一侧。从住所走过去,穿过一小片松林,经过一栋没有挂牌的灰色建筑——宋明远说那是超算中心——再拐一个弯就到了。林哲用门禁卡刷开二楼的玻璃门。走廊里很安静,节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207到209三个房间打通成一个套间,门牌上标着“207-209”。
推门进去。空的。墙壁刚刷过,还能闻到胶漆的味道。窗户朝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和几棵松树。地面上用彩色胶带贴着几个长方形——预留的设备位置。房间正中立着一从一楼通上来的气路管道,还没接出支管。整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在华清,他的实验台挤在材料学院实验室的角落里,和另外三个博士生共用。老STM占了半张桌子,真空泵蹲在地上,数据线从桌子后面垂下来,被椅子腿压过无数次,外皮磨出了铜丝。陈远的实验台在对面,中间隔着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过道。赵教授偶尔从门口经过,停下来看一眼,不说话,就走了。他在那个角落里待了五年。
现在这整整三间房,是他一个人的。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房间里回荡。他走到窗边,北窗外是另一栋灰色楼的背面,墙面上的水刷石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几棵松树的树冠从楼侧面探出来,墨绿色,衬着灰白色的天空。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华清实验室窗台上那盆绿萝——不是他的,是上一个博士生留下来的,他接手实验台的时候顺便接手了它。浇水、剪黄叶、把垂下来的藤蔓用绳子系在窗把手上。五年,它从一小株长成了垂到地面的瀑布。他没有把它带过来。
宋明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这间实验室从今天起属于你。设备到位之前,你可以先用测试组的公共平台。周寒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在空房间里带着轻微的回声。“方敏每天会把你要的东西送到门口。技术员下午到,姓吴,你叫他小吴就行。昆仑分配的,负责设备安装和维护。话不多,做事利落。”
“我需要一个助手。”
“小吴就是。”
“不是技术员。是一个能帮我做实验的人。制备样品,测数据,整理记录。我在华清有一个师弟,叫陈远。”
宋明远沉默了几秒。“昆仑不随便从外面调人。”
“我知道。不是现在。但如果有需要,我希望你能考虑他。”
宋明远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安全组的人会来找你。录指纹、虹膜、声纹。基础权限开通之后,你就能进档案室了。那三十四个人的档案,你甲等权限能看的部分,都在里面。”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哲在空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那气路管道坐下来。地面冰凉,胶漆的味道从墙壁上散发出来,混着新装修后特有的化学清新感。他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记录B₂₄H₄₀制备过程的那几页。二十四硼,四十氢。双层二十面体。内笼十二硼,外笼十二硼。氢原子填充笼内和夹层。每一个原子都是他用这只手一个一个推到它们该去的位置的。现在那个结构躺在测试组的密封箱里,被周寒的同步辐射X射线打出衍射图谱,被她的隧道谱仪扫出能隙,被她的磁化率测量测出迈斯纳效应。它不再属于他。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看到B₂₄H₄₀这个化学式,看到的都是他在拆迁楼里搭出来的那个结构。这件事不会被写进任何公开的论文里,但它已经刻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的松枝在风里晃动,影子从地面上移过去。
下午三点,安全组的人准时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男的四十多岁,姓周,说话极简,像在用最少的字完成沟通。女的年轻一些,负责录入信息,作一台林哲没见过的设备。指纹,十个手指,轮流按了三遍。掌纹,左右手,在不同湿度下各采了一次。虹膜,在暗光和亮光下各扫一次。声纹,念了一段随机生成的文字,念了三遍。姓周的男人把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过来。
“您的基础权限已经开通。这是您目前可以进入的区域列表。后续如果需要增加,打申请。”
林哲扫了一眼。住所、食堂、三号楼207-209、测试组公共平台、超算中心访客区、档案室乙等及以下区域。其他区域都是灰色的未授权区。他没有问那些灰域里有什么。
安全组的人走后,技术员小吴来了。二十出头,皮肤偏黑,单眼皮,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深蓝色冲锋衣。他敲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肩膀上挎着一捆线缆。他进门之后先把房间扫了一遍,目光从气路管道移到地面的胶带标记,移到北窗外的松树,然后落回林哲身上。
“林老师。我是吴凯。设备安装。”
他说话的方式和老周一样,用最少的字。但他蹲下来拆线缆包装的时候,动作很轻,一件一件整整齐齐码在地上。林哲坐在窗边,看着他把线缆一一理好,用扎带束起来。他没有问林哲是做什么的,没有问这个实验室将来要放什么设备,没有问任何和工作无关的话。
傍晚,林哲一个人去食堂吃了饭。小米粥,花卷,煮鸡蛋,咸菜。和方敏带他吃的那顿早饭一样。食堂里人不多,七八张桌子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人刻意不看他。他吃完之后把餐盘端到回收窗口,走出食堂。
院子里的松树在暮色里变成墨绿色。几栋灰色楼房亮着零零星星的灯。他穿过院子,往三号楼走。爬上二楼,用门禁卡刷开207的门。房间里已经比下午多了很多东西——小吴把第一批到货的设备拆了箱,整整齐齐码在靠墙的位置。电子束曝光系统的控制台、分子束外延的腔体、几台他还叫不出名字的电源和控制器。每一件都贴着资产标签,标签上是昆仑那个三笔山的标识和一串编号。小吴不在,工具和剩下的线缆整整齐齐放在墙角。
他走到窗边。北窗外的松树在夜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树冠的轮廓衬着深蓝色的天空。和他在华清宿舍窗外看到的那棵梧桐树不一样——梧桐的枝是张开的,朝四面八方伸出去。松树的枝是收拢的,斜着往上举,像一把合了一半的伞。
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三十五天前,他在华清实验室的窗前站过。那天凌晨他刚把第一滴凝聚的水从掌心放走,窗外是北京的雾霾和梧桐枯枝。三十五天后的今天,他在昆仑的实验室窗前站着。窗外是松树和净的夜空。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他打开和陈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陈远发的“好的师兄。注意安全”,后面跟着那个举着“加油”牌子的小人。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明天再说。
他关掉灯。房间暗下来。窗外的松树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安静地立着。他在黑暗中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走廊里节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他走过207的门牌,走过208,走过209。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扇门并排关着。门后面是三间打通的空房间,一气路管道,几台贴着昆仑资产标签的设备,和一扇朝北的窗。从今天起,那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