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远三人潜入矿区东侧高地的时候，天还没亮。
这是他们观察的第三天。三天里，他们摸清了巡逻队的换班规律、小楼人员的活动时间、还有那几辆卡车的进出频率。许兵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画了张草图，标注了每一个岗哨的位置。
“每四小时换一班，”他压低声音，“换班间隙有三分钟真空。那三分钟，楼后面没人。”
陆征远趴在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盯着那栋小楼。二楼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门口那两个白人雇佣兵站得很直，不是当地武装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子。
“正规军退役的。”李雷在旁边说，“看站姿，应该是英国或者法国的外籍兵团。”
陆征远没说话。他在等。
等那个人的出现。
下午三点，小楼的门开了。
安德森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穿迷彩的雇佣兵，还有一个穿西装的。西装男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但从走路的姿势看，不是当地人。
四个人上了一辆皮卡，朝矿区深处开去。
陆征远当机立断：“许兵跟我下去装窃听器。李雷留守，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
两人猫着腰，从高地侧面滑下去，借着矿石堆的掩护，一点一点靠近小楼。
三分钟换班窗口。
第一分钟，他们摸到楼后。
第二分钟，陆征远从背包里掏出指甲盖大小的窃听器，贴在窗户下方的墙缝里。
第三分钟，两人原路撤回。
刚爬上高地，换班的雇佣兵就从楼角转出来，往楼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发现。
许兵瘫在石头后面，大口喘气。陆征远掏出耳机，戴上，调试频率。
窃听器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那帮人已经起疑……”
是安德森的声音。
“……买家催了几次，再不出货，尾款拿不到……”
另一个声音，带着东欧口音：“……中国人查得太紧。那个叫陆的，差点摸到车队……”
陆征远的手指攥紧。
“……他们查不到证据。”安德森说，“就算拍到照片，也说明不了什么。我们是联合国的人，他们有外交豁免权。”
“……那批货呢？”
“已经出境了。下一批，换个路线，从北边走。”
下一批？
陆征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下一批。
晚上八点，沈译之坐在指挥中心里，盯着墙上那张地图。
陆征远他们失联十二个小时了。不是完全失联，每隔六小时会发一次定位，但语音通话一直没通——那边信号被屏蔽了。
郑远山站在窗边，一接一抽烟。周代表不在，回首都汇报去了。
门被推开，伊万诺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沈翻译，有个东西你可能想看。”
沈译之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份国际刑警的内部通报——迈克尔·陈昨天在布鲁塞尔机场被拍到，正前往某东欧国家。
“他去那儿什么？”
伊万诺夫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烟，慢悠悠地说：“那个国家，有个军火商，专门做见不得光的生意。我的人查了三年，一直抓不到证据。现在——”
他吐出一口烟，“你那位陈先生，可能就是中间人。”
沈译之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
伊万诺夫笑了笑：“我知道很多事。但有些事，说了没人信，要等证据。”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东欧国家的位置。
“下一批货，可能会走这条线。黑海、地中海、然后——”
他的手指停在另一个点上。
“然后去哪儿？”
伊万诺夫回头看她，笑容收起来：“然后我就不知道了。但你们那位陆连长，要是能拍到安德森和买家同框的照片，就能证明这后面是一个跨国网络。”
沈译之攥紧手里的传真。
陆征远，你拍到了吗？
凌晨两点，矿区。
许兵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巡逻队的路线变了。原本每半小时绕一圈，现在十五分钟就出现一次。而且多了两条狗。
“他们发现我们了？”他压低声音问。
陆征远盯着下面，眉头紧锁。
“不一定。”他说，“可能只是加强警戒。那批人下午见了买家，怕出事。”
话音刚落，一条狗忽然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狂吠起来。
“。”李雷骂了一句，端起枪。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在离他们三米的石头上一掠而过。
“稳住。”陆征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狗还在叫。巡逻队的人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了半天，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踢了狗一脚，走了。
许兵慢慢呼出一口气。
陆征远看了一眼手表。
“不能再等了。”他说，“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撤。”
“证据呢？”许兵问。
陆征远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窃听器录下的对话，足够让安德森身败名裂。
“够了。”
凌晨四点，三人开始撤离。
但刚下高地，就撞上了巡逻队。
不是三个人，是十几个。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跑！”陆征远吼。
三人朝东边狂奔，追在身后，打在矿石上溅起火星。李雷闷哼一声，往前扑倒——大腿中弹。
许兵回头，冲过去把他拉起来，架着他继续跑。
陆征远一边跑一边开枪，压住追兵的火力。
前面是一条涸的河床，过了河床就是灌木丛，进了灌木丛就有机会甩掉追兵。
他们冲下河床。
就在这时，左前方忽然亮起一盏灯——不是手电筒，是车灯。
一辆皮卡横在河床对面，车斗里站着两个人，架着重机枪。
追兵也到了，从身后包抄过来。
前后夹击。
陆征远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寻找任何可能的突围方向。没有。全是空地，没有任何掩体。
许兵扶着李雷，大口喘气。李雷的腿上血流不止，脸色惨白。
车灯照亮他们的脸。
皮卡上跳下来一个人——安德森。
他慢慢走过来，站在车灯前面，看着他们。
“陆连长。”他开口，声音很温和，“我们又见面了。”
陆征远没说话。
安德森叹了口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三个月前你在营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麻烦。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了。”
他看了一眼许兵和李雷，摇摇头：“三个人，就想摸进我的地盘。你们中国人，胆子太大了。”
许兵忽然开口：“我叔叔是不是你的？”
安德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叔叔？那个巡逻兵？”他想了想，“哦，三个月前，有个不长眼的摸到车队附近，被我的手下打死了。是你叔叔？”
许兵的眼睛红了。
安德森看着他，笑容慢慢收起来。
“年轻人，这不是私人恩怨。”他说，“这是生意。你叔叔挡了我的生意，就得死。你们今天也一样。”
他挥了挥手。
重机调转枪口。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不是枪声，是直升机。
所有人都抬头。
夜空中，一架没有标记的直升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悬停在他们头顶，舱门打开，一道绳索扔下来。
一个身影顺着绳索滑下，落地，举枪对准安德森。
赵星。
他的后背还缠着绷带，但枪端得很稳。
“安德森先生，”他说，“你的人头，值多少钱？”
安德森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个伤员，一架直升机，就想从我手里抢人？”
他后退一步，正要下令开枪——
直升机上的探照灯忽然亮了，刺眼的白光罩住整个河床。
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声音，俄语，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下面的人听着，这里是俄罗斯维和部队空中巡逻。所有武装人员立即放下武器，否则我将视为敌对行动。”
伊万诺夫的声音。
安德森的脸色变了。
“俄罗斯人？”他咬着牙，“你们和俄罗斯人？”
陆征远没回答。他盯着安德森，目光很平。
探照灯太亮，重机本看不清目标。追兵们举着枪，不知道该打谁。
赵星冲陆征远喊：“快上来！”
陆征远看了一眼许兵和李雷。许兵扶着李雷，往绳索那边挪。李雷的腿拖在身后，每一步都艰难。
追兵里有一个人举起了枪。
枪响了。
但不是打他们——是打那个举枪的人。
许兵开的枪。
他的枪口还在冒烟，那个追兵倒在地上。
“走！”他吼。
陆征远冲过去，和赵星一起把李雷架上绳索。直升机开始收绳，把李雷拉上去。
第二批绳索扔下来。许兵抓住，对陆征远喊：“你先！”
陆征远抓住他的肩膀：“一起！”
两人同时抓住绳索，直升机开始拉升。
安德森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飘上来，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连长，下次见面，不会这么客气了。”
直升机越升越高，矿区越来越小，安德森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许兵低头看着那个黑点，攥紧绳索的手在发抖。
陆征远看着他，没说话。
有些仇恨，不是一次就能了结的。
直升机飞了四十分钟，降落在营地后门。
沈译之站在那儿，等着。
舱门打开，陆征远第一个跳下来，然后是许兵，然后是赵星——他被担架抬下来，后背的绷带又渗出血了。
沈译之看着陆征远。他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受伤了吗？”她问。
“没有。”
她低头，看见他的右手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伤口很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下次，”她说，“能不能不让我等这么久？”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尽量。”
许兵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句话没说，往医疗队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沈译之。
“沈翻译。”
她转头。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疲惫，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见到那个我叔叔的人了。”他说，“我没他。”
她等着。
他继续说：“不是不想。是我开枪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他也有家人。”
他转身走了。
沈译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陆征远在她旁边，轻声说：“他长大了。”
她没说话。
远处又响起枪声，很轻，很远。
但这片土地上，总有人在长大。
总有人在等。
总有人，还会回来。
凌晨五点，指挥中心。
郑远山听完了陆征远的汇报，拿起那个录音笔，握在手心。
“够了。”他说，“这些证据，够让安德森脱三层皮。”
陆征远站在旁边，左肩的绷带又渗血了，但他没管。
郑远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国内的消息也来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递过去。
陆征远低头看——
“已协调多方，同意行动。目标：安德森及其网络。行动代号：猎狐。授权陆征远为现场指挥官。配合单位：俄方维和部队（伊万诺夫部）。行动时间：待定。”
陆征远的手指攥紧那份电报。
郑远山说：“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端掉那个矿区。”
陆征远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郑营长，许兵和赵星，算上。”
郑远山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该去。”陆征远说，“他们有资格。”
郑远山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
陆征远推开门，走进晨曦里。
天快亮了。
沈译之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天边那一线渐渐亮起来的红色。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陆征远在她旁边站定，递给她一瓶可乐。
她接过来，没喝。
两人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赵星怎么样？”
“死不了。”他说，“老头儿骂了他半个小时，然后给他换药的时候，手很轻。”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又说：“许兵在医疗队守着。”
她点头。
沉默。
然后他开口：“三天后，我们要行动。”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的天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
“端掉那个矿区。抓安德森。”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在营地等消息。”
她忽然说：“我要去。”
他转头看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是翻译。如果抓到安德森，需要有人审。你们说的那些话，得有人翻译成他能听懂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穿上防弹衣。”
她点头。
他又说：“跟紧我。”
她点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右手，没受伤的那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等这次结束了，”他说，“我请你吃饭。”
她愣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笑了一下。
吃饭。
她想起自己来任务区四个月，还没吃过一顿正常的饭。
第一次觉得，这鬼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糟。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这片土地，又要迎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