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前夜,沈译之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那种大战前的清醒——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每一种情况的对策,每一句可能需要翻译的话。
凌晨两点,她放弃了挣扎,起床收拾东西。
防弹衣、头盔、水壶、急救包、卫星电话、那把——陆征远给的,她一次没用过,但愿明天也不用用上。
收拾到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弹壳戒指。
就着窗外的灯光看了很久,然后套在手指上,用胶布缠了两圈,固定住。
敲门声响起。
她拉开门,陆征远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两份压缩饼。
“猜你没睡。”
她接过来,靠在门框上吃。他站在对面,靠着墙,也吃。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很亮。
“明天,”他开口,“你跟紧我。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我三米之外。”
她点头。
“枪带了吗?”
她拍了拍腰间。
“会用吗?”
“你教过。”
他想了想,确实教过。半个月前,在训练场上,他手把手教她瞄准、上膛、扣扳机。她学得很快,第一次射击就打了八环。
“如果遇到危险,别犹豫。”他说,“你犹豫一秒,对方就多一秒开枪。”
她看着他:“你也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睡吧。”他站直身子,“还有四个小时。”
她点头,转身进屋。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陆征远。”
他停住。
她站在门框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
“明天,你也要活着回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
“我答应你。”
凌晨四点,营地后门。
二十二个人,三辆车,整装待发。
郑远山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次行动,代号‘猎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目标:端掉矿区据点,抓捕安德森及其同伙。证据已经足够,上面授权行动。但有一条——尽量抓活的。他活着,才能供出后面的人。”
队伍里没人说话。
郑远山看向陆征远:“陆连长,交给你了。”
陆征远点头,转身上了第一辆车。
沈译之跟在他身后,刚迈步,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是许兵。
他的胳膊还打着石膏,但脸上已经看不出那天晚上的迷茫。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沉到底的平静。
“沈翻译,”他说,“我跟你一辆车。”
她点头。
两人上了第二辆车。车里已经坐着几个人——李雷的腿没好,来的是另一个侦察兵,还有赵星。
赵星靠在座位上,后背垫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看见沈译之,他咧嘴笑了一下。
“沈处长,我又来了。”
沈译之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别死了。”
赵星笑得更大了:“尽量。”
车队出发,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五点二十分,车队抵达矿区东侧高地。
所有人下车,徒步前进。三公里的路,走了四十分钟——不能开灯,不能出声,每一步都要踩实,防止踩滑。
沈译之跟在陆征远身后,脚下是碎石和沙子,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她的手指一直按在那把枪上,指节发白。
六点整,所有人到达预定位置。
陆征远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下面的矿区。
小楼还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雇佣兵,和前几天一样。但巡逻队的密度增加了——每十分钟就有一队经过。
许兵爬过来,压低声音:“他们加强了警戒。”
陆征远没说话,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停着三辆皮卡,是上次见过的那些。
“安德森在。”他说,“那几辆车还在。”
沈译之也看见了。车旁边有人影走动,有人在抽烟,有人靠在车上睡觉。
“几点行动?”她问。
陆征远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三十分。换班间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边开始泛白。矿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巡逻队换了一班,又换了一班。
六点二十八分。
陆征远举起手,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
六点二十九分。
巡逻队从楼前经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六点三十分。
陆征远的手猛地落下。
“行动!”
第一枪不是他们开的。
是矿区里面。
就在他们准备冲下去的一瞬间,小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爆炸——二楼的窗户被炸开,火光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征远反应最快,一把按住要冲出去的许兵:“等等!”
枪声越来越密集。小楼里有人在往外冲,有人倒在门口。那几个雇佣兵端着枪,不知道朝谁开枪——敌人来自内部。
一个人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来,落地打了个滚,站起来就往皮卡的方向跑。
安德森。
他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但跑得很快。
“追!”陆征远下令。
所有人冲下高地。
沈译之跟在后面,脚下是碎石和陡坡,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的手一直按在枪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奔跑的身影。
安德森跑到皮卡旁边,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
皮卡冲出去的那一刻,许兵追到了车尾。他伸手去抓车厢,没抓住,整个人被带倒在地。
陆征远举枪,瞄准轮胎。
枪响了。
皮卡的后胎,车子失控,撞在一堆矿石上,翻了个个儿。
安德森从车里爬出来,踉跄着站起来,还想跑。
但他跑不动了。腿被车门压过,走一步就摔倒。
陆征远带人冲过去,把他按在地上。
安德森躺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笑了。
“陆连长,”他说,“你来晚了。”
陆征远低头看着他:“晚什么?”
安德森看着他,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那批货,”他说,“已经出境了。下一批,也出境了。你们抓了我,有什么用?”
陆征远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铐。
安德森忽然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栋还在燃烧的小楼。
“里面的人,”他说,“不是我的。”
陆征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楼的火焰越烧越大,门口倒着几具尸体——有雇佣兵的,也有别的人。
许兵忽然冲过去,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翻过来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陆征远。
“迈克尔·陈。”他说。
沈译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迈克尔·陈。
死了。
安德森躺在地上,看着那具尸体,喃喃地说:“他出卖了我。他和买家私下交易,想把我踢出去。今天一早,他的人先动手了。”
他忽然又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
“但他死了,我也完了。你们谁都抓不到真正的买家。”
陆征远低头看着他:“买家是谁?”
安德森看着他,没回答,只是笑。
“陆连长,”他说,“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上午八点,矿区被彻底控制。
小楼的火被扑灭,里面搜出大量文件、电脑、还有——一个地下仓库。
仓库里堆着十几箱东西,打开一看,全是铀矿石的浓缩半成品。
沈译之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手心里全是汗。
许兵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旧钱包。
他翻开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军装,笑着,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许兵把照片递给沈译之。
“我叔叔。”他说。
沈译之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一条缝。旁边的少年也笑着,露出一颗虎牙。
那是许兵。
十几年前,他还不知道,这个笑得很开心的人,有一天会死在离家乡一万公里外的这片土地上。
沈译之把照片还给他。
“收好。”她说。
许兵点点头,把照片贴在口,站了很久。
上午十点,撤离命令下达。
安德森被押上车,双手铐在背后,脸上没有表情。迈克尔·陈的尸体被装进裹尸袋,抬上另一辆车。那些文件、电脑、铀矿石,全部装箱带走。
沈译之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烧焦的小楼。
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黑乎乎的框架,像一具巨大的骸骨,矗立在非洲的蓝天白云下。
她想起安德森说的——“你们谁都抓不到真正的买家”。
真正的买家,是谁?
是那个东欧国家?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下午两点,车队返回营地。
郑远山站在门口等着。看着安德森被押下车,看着那些箱子被抬进仓库,看着许兵从车上下来,脸上那种奇怪的光。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拍了拍许兵的肩膀。
许兵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一下,又忍住了。
郑远山说:“你叔叔的照片,找到了?”
许兵点头。
郑远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食堂。
今天食堂加餐,说是庆祝行动成功。沈译之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地吃,但吃不出任何味道。
赵星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后背还垫着厚厚的纱布,但脸色比早上好多了。
“沈处长,”他开口,“你怎么不吃?”
沈译之看着盘子里的米饭,没说话。
赵星也不问了,低头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许兵也过来了,在她旁边坐下。三个人默默地吃,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沈译之忽然开口:“许兵。”
他抬头。
“你叔叔的仇,报了。”
许兵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安德森会被押回去受审。你叔叔的死,会写在他的罪名里。”
许兵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米饭。
“我知道。”他说。
沈译之看着他,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吃完饭,沈译之往宿舍走。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陆征远。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他没回头,但知道是她。
“睡不着?”他问。
“嗯。”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远处的黑暗。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安德森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沈译之想了想,说:“他不像是在说谎。”
“嗯。”
“真正的买家,还没浮出来。”
“嗯。”
她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馅。”他说,“这次端了矿区,抓了安德森,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再行动。到时候——”
他没说完。
但她听懂了。
到时候,就是下一次机会。
她忽然问:“陆征远,你累吗?”
他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疲惫、那些伤口、那些沉在眼底的东西,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只是说:“累。但不能停。”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远处又响起枪声——很远,很轻,像这片土地上永不消逝的背景音。
但这一刻,那些声音,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因为有人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