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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行动前夜,沈译之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那种大战前的清醒——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每一种情况的对策,每一句可能需要翻译的话。

凌晨两点,她放弃了挣扎,起床收拾东西。

防弹衣、头盔、水壶、急救包、卫星电话、那把——陆征远给的,她一次没用过,但愿明天也不用用上。

收拾到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弹壳戒指。

就着窗外的灯光看了很久,然后套在手指上,用胶布缠了两圈,固定住。

敲门声响起。

她拉开门,陆征远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两份压缩饼。

“猜你没睡。”

她接过来,靠在门框上吃。他站在对面,靠着墙,也吃。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很亮。

“明天,”他开口,“你跟紧我。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我三米之外。”

她点头。

“枪带了吗?”

她拍了拍腰间。

“会用吗?”

“你教过。”

他想了想,确实教过。半个月前,在训练场上,他手把手教她瞄准、上膛、扣扳机。她学得很快,第一次射击就打了八环。

“如果遇到危险,别犹豫。”他说,“你犹豫一秒,对方就多一秒开枪。”

她看着他:“你也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睡吧。”他站直身子,“还有四个小时。”

她点头,转身进屋。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陆征远。”

他停住。

她站在门框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

“明天,你也要活着回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

“我答应你。”

凌晨四点,营地后门。

二十二个人,三辆车,整装待发。

郑远山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次行动,代号‘猎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目标:端掉矿区据点,抓捕安德森及其同伙。证据已经足够,上面授权行动。但有一条——尽量抓活的。他活着,才能供出后面的人。”

队伍里没人说话。

郑远山看向陆征远:“陆连长,交给你了。”

陆征远点头,转身上了第一辆车。

沈译之跟在他身后,刚迈步,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是许兵。

他的胳膊还打着石膏,但脸上已经看不出那天晚上的迷茫。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沉到底的平静。

“沈翻译,”他说,“我跟你一辆车。”

她点头。

两人上了第二辆车。车里已经坐着几个人——李雷的腿没好,来的是另一个侦察兵,还有赵星。

赵星靠在座位上,后背垫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看见沈译之,他咧嘴笑了一下。

“沈处长,我又来了。”

沈译之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别死了。”

赵星笑得更大了:“尽量。”

车队出发,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五点二十分,车队抵达矿区东侧高地。

所有人下车,徒步前进。三公里的路,走了四十分钟——不能开灯,不能出声,每一步都要踩实,防止踩滑。

沈译之跟在陆征远身后,脚下是碎石和沙子,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她的手指一直按在那把枪上,指节发白。

六点整,所有人到达预定位置。

陆征远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下面的矿区。

小楼还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雇佣兵,和前几天一样。但巡逻队的密度增加了——每十分钟就有一队经过。

许兵爬过来,压低声音:“他们加强了警戒。”

陆征远没说话,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停着三辆皮卡,是上次见过的那些。

“安德森在。”他说,“那几辆车还在。”

沈译之也看见了。车旁边有人影走动,有人在抽烟,有人靠在车上睡觉。

“几点行动?”她问。

陆征远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三十分。换班间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边开始泛白。矿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巡逻队换了一班,又换了一班。

六点二十八分。

陆征远举起手,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

六点二十九分。

巡逻队从楼前经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六点三十分。

陆征远的手猛地落下。

“行动!”

第一枪不是他们开的。

是矿区里面。

就在他们准备冲下去的一瞬间,小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爆炸——二楼的窗户被炸开,火光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征远反应最快,一把按住要冲出去的许兵:“等等!”

枪声越来越密集。小楼里有人在往外冲,有人倒在门口。那几个雇佣兵端着枪,不知道朝谁开枪——敌人来自内部。

一个人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来,落地打了个滚,站起来就往皮卡的方向跑。

安德森。

他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但跑得很快。

“追!”陆征远下令。

所有人冲下高地。

沈译之跟在后面,脚下是碎石和陡坡,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的手一直按在枪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奔跑的身影。

安德森跑到皮卡旁边,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

皮卡冲出去的那一刻,许兵追到了车尾。他伸手去抓车厢,没抓住,整个人被带倒在地。

陆征远举枪,瞄准轮胎。

枪响了。

皮卡的后胎,车子失控,撞在一堆矿石上,翻了个个儿。

安德森从车里爬出来,踉跄着站起来,还想跑。

但他跑不动了。腿被车门压过,走一步就摔倒。

陆征远带人冲过去,把他按在地上。

安德森躺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笑了。

“陆连长,”他说,“你来晚了。”

陆征远低头看着他:“晚什么?”

安德森看着他,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那批货,”他说,“已经出境了。下一批,也出境了。你们抓了我,有什么用?”

陆征远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铐。

安德森忽然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栋还在燃烧的小楼。

“里面的人,”他说,“不是我的。”

陆征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楼的火焰越烧越大,门口倒着几具尸体——有雇佣兵的,也有别的人。

许兵忽然冲过去,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翻过来看。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陆征远。

“迈克尔·陈。”他说。

沈译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迈克尔·陈。

死了。

安德森躺在地上,看着那具尸体,喃喃地说:“他出卖了我。他和买家私下交易,想把我踢出去。今天一早,他的人先动手了。”

他忽然又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

“但他死了,我也完了。你们谁都抓不到真正的买家。”

陆征远低头看着他:“买家是谁?”

安德森看着他,没回答,只是笑。

“陆连长,”他说,“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上午八点,矿区被彻底控制。

小楼的火被扑灭,里面搜出大量文件、电脑、还有——一个地下仓库。

仓库里堆着十几箱东西,打开一看,全是铀矿石的浓缩半成品。

沈译之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手心里全是汗。

许兵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旧钱包。

他翻开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军装,笑着,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许兵把照片递给沈译之。

“我叔叔。”他说。

沈译之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一条缝。旁边的少年也笑着,露出一颗虎牙。

那是许兵。

十几年前,他还不知道,这个笑得很开心的人,有一天会死在离家乡一万公里外的这片土地上。

沈译之把照片还给他。

“收好。”她说。

许兵点点头,把照片贴在口,站了很久。

上午十点,撤离命令下达。

安德森被押上车,双手铐在背后,脸上没有表情。迈克尔·陈的尸体被装进裹尸袋,抬上另一辆车。那些文件、电脑、铀矿石,全部装箱带走。

沈译之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烧焦的小楼。

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黑乎乎的框架,像一具巨大的骸骨,矗立在非洲的蓝天白云下。

她想起安德森说的——“你们谁都抓不到真正的买家”。

真正的买家,是谁?

是那个东欧国家?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下午两点,车队返回营地。

郑远山站在门口等着。看着安德森被押下车,看着那些箱子被抬进仓库,看着许兵从车上下来,脸上那种奇怪的光。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拍了拍许兵的肩膀。

许兵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一下,又忍住了。

郑远山说:“你叔叔的照片,找到了?”

许兵点头。

郑远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食堂。

今天食堂加餐,说是庆祝行动成功。沈译之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地吃,但吃不出任何味道。

赵星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后背还垫着厚厚的纱布,但脸色比早上好多了。

“沈处长,”他开口,“你怎么不吃?”

沈译之看着盘子里的米饭,没说话。

赵星也不问了,低头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许兵也过来了,在她旁边坐下。三个人默默地吃,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沈译之忽然开口:“许兵。”

他抬头。

“你叔叔的仇,报了。”

许兵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安德森会被押回去受审。你叔叔的死,会写在他的罪名里。”

许兵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米饭。

“我知道。”他说。

沈译之看着他,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吃完饭,沈译之往宿舍走。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陆征远。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他没回头,但知道是她。

“睡不着?”他问。

“嗯。”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远处的黑暗。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安德森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沈译之想了想,说:“他不像是在说谎。”

“嗯。”

“真正的买家,还没浮出来。”

“嗯。”

她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馅。”他说,“这次端了矿区,抓了安德森,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再行动。到时候——”

他没说完。

但她听懂了。

到时候,就是下一次机会。

她忽然问:“陆征远,你累吗?”

他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疲惫、那些伤口、那些沉在眼底的东西,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只是说:“累。但不能停。”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远处又响起枪声——很远,很轻,像这片土地上永不消逝的背景音。

但这一刻,那些声音,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因为有人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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