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被关在营地最深处的一间板房里。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二十四小时轮班。窗户钉死了,只留一个送饭的小口。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头顶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沈译之第一次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是安德森被押回来的第三天。
她推开门,刺眼的光线涌进去,安德森坐在床上,眯着眼睛看她。他的腿上打着石膏,脸上还有那天留下的淤青,但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沈翻译,”他开口,声音沙哑,“又见面了。”
沈译之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安德森先生,我是来给你做笔录的。”
他笑了一下:“笔录?我以为会是审讯。”
“都一样。”
她翻开文件夹,拿起笔,抬头看他。
“姓名?”
“安德森·詹姆斯·卡特。”
“国籍?”
“美国。”
“职业?”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明显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驻非洲区域协调员。这是官方的。非官方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沈译之没接话,继续问:“你在矿区的活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德森靠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悠悠地说:“沈翻译,你这么问,太慢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我做了三年。三年里,经手的铀矿石,够造两枚核弹。”
沈译之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怎么,吓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核弹不是玩具。你知道这些东西会害死多少人吗?”
安德森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翻译,你是个好人。但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在乎死多少人。有些人只在乎——能赚多少。”
沈译之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替谁做事,你不会不知道。但你知道也没用——那个人,你们抓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这种人。”安德森说,“我是在前线跑腿的,脏活累活我来。他在后面,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里,跟各国政要握手。你拿什么抓他?”
沈译之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文件夹。
“今天就到这儿。”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安德森忽然开口。
“沈翻译,你知道那天在矿区,是谁先动的手吗?”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靠在床上,脸上没有笑容了,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是迈克尔的人。他想我,独吞那批货。但他没想到——我的人早就盯着他。”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你们那天冲进去的时候,我的人刚把他掉。你们等于捡了个便宜。”
沈译之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想抓真正的买家。我可以帮你们。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活着。”他说,“让我活着出庭作证。你们让我活,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沈译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七点,指挥中心。
郑远山、陆征远、周代表、沈译之四个人坐在桌前,听完了沈译之的汇报。
周代表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他说的是真是假?”
“一半真,一半假。”陆征远说,“他真的知道买家是谁,但不一定愿意说。那条件——让他活着——只是第一步。后面还会提更多条件。”
郑远山看向沈译之:“你感觉呢?”
沈译之想了想,说:“他怕死。不是那种崩溃的怕,是很冷静的那种——他知道自己手里有筹码,想用筹码换命。如果我们能满足他,他应该会开口。”
周代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国内的意思,是尽量让他开口。但保他的命——这个我们做不了主。得看后面怎么走。”
郑远山点头:“先审着。一点一点挤。”
会议结束,沈译之往外走。陆征远跟出来,在她身边并肩走。
“你今天去见他的时候,”他说,“他有没有提别的?”
沈译之想了想:“没有。就那些。”
陆征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我去。”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这种人,不能让他觉得你好说话。”
她没说话。
走到宿舍门口,她停住脚步。
“陆征远。”
他回头。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疲惫和坚毅混在一起,看不清是哪种更多。
“你去审他的时候,小心点。”她说,“他那种人,吃人不吐骨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陆征远走进了那间板房。
安德森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陆连长,”他说,“终于等到你了。”
陆征远在他对面坐下,什么都没带——没文件夹,没笔,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
安德森被这种沉默弄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怎么,今天不审了?”
陆征远开口:“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安德森等着。
陆征远说:“你那条命,不值钱。我们抓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后面的人。你说不说,对我们来说,差别不大——你后面的人,我们迟早会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安德森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征远继续说:“你以为你有筹码?你那些筹码,在我们这儿,连一包烟都不值。你活,可以;你死,也可以。我们无所谓。”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安德森。
“你好好想想。”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安德森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晚上,沈译之在食堂碰见陆征远。
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她看着他,小声问:“怎么样?”
他咽下一口饭,说:“再等两天。他会开口的。”
她没再问。
两天后,安德森主动要求见沈译之。
她走进那间板房的时候,他坐在床上,脸色比前两天更差,眼底有很深的黑影——没睡好。
“沈翻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通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不是保命。是别的。”
“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要见一个人。”
“谁?”
“我女儿。”他说,“她在美国。我三年没见她了。你们让我见她一面——视频也行——我就全说。”
沈译之看着他,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苦的那种:“怎么,没想到吧?像我这种人,也有女儿。”
沈译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转达。”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她七岁了。我离开家的时候,她才四岁。她不知道我是什么的。她只知道,爸爸在国外工作。”
沈译之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回头。
“沈翻译,”他说,“你恨我,可以。但她是无辜的。”
沈译之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译之坐在宿舍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脚步声传来。陆征远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可乐。
她接过来,没喝。
两人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安德森有个女儿。”
他嗯了一声。
“他想见一面。”
他没说话。
她转头看他:“你觉得呢?”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安排。但他见了之后,必须开口。”
她点头。
他又说:“你去跟他说。就说——答应他。”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谢谢。”她说。
他转头看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谢什么。”他说,“他是人贩子,不是禽兽。那点人性,该给就给。”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三天后,视频接通。
沈译之站在安德森身后,看着屏幕上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她坐在镜头前,有点害羞,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爸爸。”
安德森的声音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宝贝,爸爸……爸爸想你。”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颗掉了一半的门牙:“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你工作很忙,但我想你了。”
安德森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掉,但擦不完。
“快了,”他说,声音发抖,“爸爸很快就回来。你……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小女孩点头:“嗯!爸爸你也要好好吃饭,你好像瘦了。”
安德森笑了,哭着笑。
“好,爸爸答应你。”
视频只有十分钟。
挂断之后,安德森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沈译之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翻译,我女儿的眼睛,像我。”
沈译之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做这些事,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子。现在想想——我他妈真是个。”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
沈译之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陆征远站在那儿。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就抱了一下,很快松开。
旁边有士兵路过,假装没看见。
沈译之低着头,过了几秒,说:“我去准备笔录。”
她走了。
陆征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安德森开口了。
他说出来的名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络。
涉及五个国家、三家跨国公司、两个国际组织。中间人包括外交官、商人、甚至还有某国情报机构的前高官。
那个“真正的买家”,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沈译之记了整整三个小时,手指写到发酸。
安德森说完之后,靠在床上,看着她。
“沈翻译,这些东西交上去,你们的人会有危险。”
她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很疲惫的那种:“那帮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你们做好准备。”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安德森。”
他看着她。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翻译,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谢谢的人。”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快黑了。
陆征远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等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问出来了?”
她点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吧,去指挥中心。”
她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没挣开。
两人就这么走着,穿过营地,走向那栋永远亮着灯的指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