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代表被送走的那天,营地里下起了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没完没了的雨,打在板房顶上,像有人在轻轻敲着鼓点。沈译之站在医疗队门口,看着那辆装甲车消失在雨幕里,车上躺着昏迷的周代表,还有他那断掉的手指。
伊万诺夫站在她旁边,叼着一没点的烟,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会醒吗?”沈译之问。
“会。”伊万诺夫说,“但他知道的东西,已经都说出来了。醒了也没用。”
沈译之转头看他。
他看着雨幕,慢慢地说:“那个在美国的人,代号‘幽灵’。没人见过他的脸,没人知道他的真名。马尔科维奇替他跑了五年货,只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戴着面具。”
沈译之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那怎么查?”
伊万诺夫终于把那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
“等。”他说,“等他犯错。”
当天晚上,三条消息同时到达指挥中心。
第一条来自国内:周代表交代的那条线索查实了——“幽灵”上个月通过一个空壳公司,往非洲某国汇了一笔钱,金额三百万美金。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刚果的矿业公司,名义上是做铜矿的,实际上——
顾顾问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实际上,那个矿区的老板,是反政府武装的人。”
第二条来自伊万诺夫的人:马尔科维奇在贝尔格莱德消失之后,三天前出现在雅典。用的假护照,但被机场监控拍到了。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白人,一个黑人,都带着背包。
第三条来自侦察连的巡逻队:营地以北八十公里,靠近边境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新的武装营地。不是反政府武装的,也不是政府军的。那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
郑远山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
“有人在教他们用无人机。”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陆征远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三个点——刚果的矿区、雅典的机场、边境的营地。
三个点,互不相连,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网络。
“分头行动。”他转身,看着屋里的人,“顾顾问带人去刚果,查那笔钱的去向。伊万诺夫,雅典那边,你的人能跟吗?”
伊万诺夫点头。
“边境那个营地,”陆征远说,“我带人去。”
沈译之忽然开口:“我呢?”
陆征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留在营地。”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没说完。
她替他说完:“因为我是翻译,不是当兵的?”
他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刚果那家矿业公司,注册文件是法语的。雅典那边,如果需要和当地人沟通,你会需要会希腊语的人吗?边境那个营地,万一抓到活口,谁审?”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不是当兵的,但我是翻译。这个网络,跨国,多语言,多国籍。你们每个人都需要我。”
陆征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想去哪边?”
她想了想,说:“刚果。法语我能应付。”
顾顾问在旁边点了点头。
陆征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带上卫星电话。每天报平安。”
她点头。
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活着回来。”
凌晨四点,三路人马同时出发。
顾顾问带着沈译之和三个人,往东走,目标刚果。
伊万诺夫带着自己的人,往北走,目标雅典。
陆征远带着许兵、赵星和六个侦察兵,往西走,目标边境营地。
沈译之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陆征远站在车队旁边,也在看她。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了几秒。
她抬起手,晃了晃手指上那枚戒指。
他看见了。
他也抬起手,晃了晃——他手上也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车队消失在夜色里。
刚果,三天后。
那家矿业公司在丛林深处,离最近的镇子有八十公里。
沈译之坐在颠簸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热带雨林,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家公司的资料——注册人是个比利时人,叫皮埃尔·杜邦,五十五岁,之前在刚果待过十年,做过钻石生意,后来转行做矿业。
背景看起来很正常。
但三百万美金,从“幽灵”的空壳公司汇过来,就不正常了。
车停了。
顾顾问回头,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徒步进去。”
他们下了车,摸进丛林。
走了四十分钟,那家公司出现在眼前——几排铁皮房,围着一圈铁丝网,门口停着两辆卡车,车斗里架着重机枪。
沈译之趴在一棵大树后面,用望远镜看着那个营地。
有人在走动,有白人,也有黑人。其中一个白人,五十来岁,秃顶,穿着脏兮兮的衬衫,正在和几个黑人说话。
皮埃尔·杜邦。
顾顾问在她耳边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带人摸进去。”
她点头。
顾顾问带着三个人,消失在丛林里。
沈译之趴在原地,盯着那个营地,手心全是汗。
二十分钟后,枪声响了。
不是密集的,是零星的几声,然后是一阵喊叫,然后是更多的枪声。
她看见有人从营地里跑出来,往卡车那边跑。有人倒在门口,有人开枪乱扫。
一个身影从铁皮房后面冲出来,往丛林里跑——皮埃尔·杜邦。
她没多想,站起来就追。
追了五分钟,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枪,对着她。
沈译之也停住了,大口喘气,手按在自己腰间那把枪上——陆征远给的,她一次没用过。
杜邦看着她,喘着粗气,忽然笑了。
“中国人?”他用英语问,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
她没说话。
他继续笑,笑得浑身发抖。
“你们来晚了。”他说,“那笔钱,我三天前就转走了。”
“转到哪儿?”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转到你们那边去了。”
她愣住了。
他慢慢举起枪,对准她的头。
“有个中国人,帮我们做的。你们叫他——”
枪响了。
但不是他开的。
他愣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血从那里涌出来,然后慢慢倒下去。
顾顾问站在他身后,枪口还在冒烟。
沈译之站在原地,腿发软,但没倒。
顾顾问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他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说,那笔钱转到我们那边去了。”她说,“有个中国人帮他们做的。”
顾顾问的脸色变了。
雅典。
伊万诺夫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盯着街对面那栋公寓楼。
马尔科维奇三天前出现在这里,进了那栋楼,再也没出来。
他的人已经蹲了两天两夜,没见人出来,也没见人进去。
不对。
他站起来,穿过街道,走进那栋楼。
楼梯很旧,灯光很暗。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四楼,停在那间公寓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行李,没有任何住过人的痕迹。
窗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四楼,下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尽头连着另一条街。
人早就跑了。
他的手机响了。
接起来,对面是顾顾问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楚:
“杜邦死了。他说钱转到中国那边了。有个内鬼,帮他们做的。”
伊万诺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雅典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马尔科维奇跑了。他可能已经不在欧洲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去哪儿了?”
伊万诺夫闭上眼睛,想了想。
“如果我是他,”他说,“我会去你们那边。”
“为什么?”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边境营地。
陆征远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盯着三百米外的营地。
这个营地比他想象的大。五排帐篷,两栋板房,至少五十个人。有人在训练,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摆弄无人机——那种大号的,能挂弹的。
许兵爬过来,压低声音:“东侧有哨兵,三个。西侧是空地,没遮挡。北侧——”
他顿了顿,“北侧有辆车,刚开进来。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便装,但走路的姿势——”
他递过望远镜。
陆征远接过来,对准那辆车。
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穿便装,一个穿当地服装。那个穿当地服装的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像当地人。
他调整焦距,对准那个人的脸。
看清的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张脸,他见过。
在国内的培训课上。教官放的资料片里,有一个通缉犯,专门替境外势力招募雇佣兵。
那个人叫老刘。
中国人。
陆征远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计划有变。”
许兵看着他。
“那个穿当地服装的,”陆征远说,“是中国人。叛逃的,在通缉名单上。”
许兵愣了一下。
“他来这儿什么?”
陆征远看着那个营地,一字一句:
“帮他们训练无人机。”
当天晚上,三条消息同时传回营地。
第一条来自顾顾问:杜邦死了,钱转到中国境内,有内鬼。
第二条来自伊万诺夫:马尔科维奇跑了,可能已经潜入中国。
第三条来自陆征远:边境营地发现中国人,在帮极端势力训练无人机。
郑远山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这三条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这不是巧合。”
参谋问:“什么意思?”
郑远山转身,看着墙上那张地图。
“那个网络,在下一盘大棋。”他说,“他们在非洲运核材料,在欧洲洗钱,在中国安内鬼,在边境训练无人机——”
他顿了顿,“所有线,同时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参谋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郑远山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点——刚果、雅典、边境。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
“分头追。刚果那条线,顾顾问继续。雅典那条线,让伊万诺夫盯死。边境那条线——”
他顿了顿,“陆征远,给我把那个姓刘的带回来。活的。”
三天后,沈译之回到营地。
她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人没事。
顾顾问比她晚一天回来,带着杜邦的电脑和一堆文件。
伊万诺夫也回来了,两手空空,脸色很难看。
陆征远还没回来。
沈译之站在门口,看着边境的方向,一动不动。
赵星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他会回来的。”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戒指。
天黑了。
边境方向,终于出现了车灯。
沈译之跑过去。
车停下,车门打开,陆征远跳下来。
他身上全是土,脸上有新的伤,但眼睛很亮。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他。
就抱了一下,很快。
旁边有人,但他也伸手,抱住了她。
耳边传来许兵的声音:“咳,我们还在呢。”
赵星在旁边笑。
沈译之松开他,脸有点红,但她没低头。
陆征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看向指挥中心的方向。
“那个姓刘的,”他说,“抓到了。”
指挥中心里,那个姓刘的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伤——陆征远打的。
屋里的人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他先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但我不会说的。”
顾顾问看着他,慢慢地说:“老刘,你在国内有老婆,有孩子。你叛逃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现在——”
老刘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怎么了?”
顾顾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被保护性监控了。不是抓他们,是保护他们。”
老刘愣住了。
“保护?”
顾顾问点头:“因为你帮的那个网络,已经派人去找他们了。想用他们你继续活。”
老刘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说。”
他供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个网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他们在非洲有五个矿区,在欧洲有八个联络点,在美国有——
老刘顿了顿,看着屋里的人。
“在美国,他们有一个核心小组。七个人,全是美国公民。有退役军官,有情报机构的前雇员,有商人。那个‘幽灵’——”
他深吸一口气,“是其中一个。”
沈译之问:“是谁?”
老刘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我知道他的代号——叫‘校长’。”
屋里安静了几秒。
伊万诺夫忽然开口:“‘校长’?你确定?”
老刘点头。
伊万诺夫的脸白了。
他看向郑远山,声音很沉:“‘校长’这个人,我们追了五年。CIA前高官,退役之后专门替人脏活。五年前在乌克兰出现过一次,三年前在叙利亚出现过一次,每次出现——”
他顿了顿,“都有人死。”
郑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那就让他这次,跑不掉。”
凌晨四点,沈译之坐在宿舍门口。
月亮很圆,很亮。远处的枪声停了,今晚格外安静。
陆征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可乐。
她接过来,发现瓶身上又写了一行字——
“还有多久?”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嘴角弯着一点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
“不知道。”她说。
他伸手,揽住她。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月亮,听风声,感受彼此的温度。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陆征远。”
“嗯?”
“那个‘校长’,”她说,“我们能抓到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眼睛很亮。
“不管他在哪儿,”他说,“我们都会找到他。”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远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
很亮,很远。
但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