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鑫站在95号院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宣丽娟,丫头正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全是对新家的期待。
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扇半旧的木门,门楼上的砖雕已经风化,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
这院子,七户人家,三个管事大爷,一个帮衬了寡妇三年的八级钳工,一个爱摆谱的七级工,一个精打细算的小学教员。
孙鑫心里快速过着刚才王主任透露的信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一大爷易中海,工资九十多块,帮了贾家三年还没帮出来——这哪是帮衬,这是养着。
二大爷刘海中,爱管事爱摆谱——这种人在院里,要么是搅屎棍,要么是被人当枪使。
三大爷阎富贵,精打细算——往好里说是会过子,往坏里说就是抠门算计。
再加上一个死了男人、带着三个孩子和一个极品婆婆的寡妇……
这院子,水有点深。
孙鑫蹲下身,跟宣丽娟平视:“丫头,这院子人多,以后不管去哪儿,得跟爸说一声,记住了?”
宣丽娟点头:“记住了。”
孙鑫又压低声音:“不管谁问你啥,别乱说,特别是咱家里有啥吃的用的,谁对咱好谁对咱不好,回来告诉我,听见没?”
宣丽娟眨眨眼,又点点头:“爸,我知道,不能跟生人说实话。”
孙鑫笑了,摸摸她脑袋:“真聪明。”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正站在门楼底下,脸上的笑有点僵,明显还憋着刚才的火气。
“王主任。”孙鑫开口,“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这院子七户人家,人挺多的。”孙鑫斟酌着词句,“我带着个孩子,有些事……不太方便。您看能不能给我换个院子,找个住户少点的,或者单门独户的?”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孙同志,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没房了。咱们街道辖区,但凡能住人的屋子都住满了。就这间,还是老张头儿子接了班去外地,空出来的。你要是不住,后头排着队等的人多着呢。”
孙鑫沉默了几秒。
王主任这话说得实在,他没法挑理。
“成,那就这间。”孙鑫点头,“麻烦您带我进去看看。”
王主任松了口气,推开了95号院的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呻吟。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宽敞,青砖墁地,中间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得老开。东西南北四面都有房,廊檐下堆着些杂物,有几家已经点上了灯。
刚迈进门槛一步,旁边耳房里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瘦长脸,眼珠子转得快,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哟,王主任!”男人赶紧出来,笑得跟朵花似的,“这是新来的住户?”
王主任点点头:“三大爷,这是新分来的退伍兵孙鑫同志,带着闺女。以后就是咱院的人了。”
又转向孙鑫:“这位就是三大爷阎富贵,红星小学语文老师。”
孙鑫伸出手:“三大爷好。”
阎富贵赶紧握住,上下打量孙鑫,又看看宣丽娟,笑呵呵地说:“好好好,欢迎欢迎!孙同志年轻有为,一看就是实在人。这孩子长得也周正,随爹。”
宣丽娟躲到孙鑫腿后,只露半张脸。
孙鑫笑了笑:“三大爷客气,以后多关照。”
“那必须的!”阎富贵拍着脯,“咱院这么多年,最团结了。有事您说话,我虽然是个教书的,帮不上大忙,小事还是能出出主意的。”
他说着,眼珠子往孙鑫拎的大包袱上瞄了一眼。
孙鑫假装没看见。
王主任抬脚往里走:“三大爷,我先带孙同志去看房,回头再聊。”
“哎哎,您忙您的。”阎富贵让开路,又补了一句,“孙同志,安顿好了来家坐啊!”
孙鑫点点头,跟着王主任往里走。
穿过院子,到了西厢房最里头一间。
王主任停在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刚要进去,手突然顿住了。
门鼻子上挂着把新锁。
崭新的铁锁,锃亮锃亮的,跟这破旧的木门格格不入。
王主任愣了愣,又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走错。
“这不对啊。”她皱眉,“老张家的房,钥匙在我这儿,怎么门上挂了把新锁?”
她话音未落,隔壁门帘一挑,走出来个老太太。
六十来岁,胖乎乎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吊梢眉,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哟,王主任来了。”老太太嗓门挺大,“找我有事?”
王主任盯着她:“贾张氏,你怎么从这屋出来了?这不是你家!”
贾张氏一叉腰:“咋不是我家的?院里开会决定的,这屋给我们家用了!”
王主任脸色一沉:“谁决定的?这是街道分派的房,你们院里没权动!”
“那你去问一大爷!”贾张氏下巴一扬,“全院都同意的事,你街道办主任也不能不讲理吧?”
王主任气得脸都红了,转身就朝北屋喊:“一大爷!一大爷在不在?”
北屋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国字脸,浓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走路稳稳当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说了算”的气场。
身后还跟着个矮胖的男人,秃顶,眯缝眼,背着手,一副官派。
易中海和刘海中。
“王主任来了。”易中海走过来,语气不紧不慢,“正想跟您说这事呢。”
王主任压着火气:“一大爷,这怎么回事?老张家的房,钥匙在我手里,怎么就让贾家占了?”
易中海叹了口气:“王主任,您消消气。这事吧,是咱们院里开会商量的。贾家的情况您也知道,秦淮如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挤在那一间半小房里,实在转不开身。老张这房空着也是空着,院里就合计着,先让贾家搬过来应应急。”
刘海中在旁边帮腔:“对对对,全票通过!我们三个大爷都签字了!”
王主任气得直哆嗦:“你们签字管什么用?这是街道的房!分给谁就是谁的,你们院里没权动!”
易中海点点头,态度特别好:“王主任说得对,手续上是我们考虑不周。但这不也是特殊情况嘛,贾家确实困难,咱们总得讲个人情,照顾照顾困难户,您说是不是?”
他说着,目光转向孙鑫,脸上带着和气的笑:“这位就是新来的孙同志吧?刚退伍的?一看就是个好样的。孙同志,我代表院里欢迎你。”
孙鑫没说话。
易中海继续笑:“孙同志,情况你也听见了。贾家孤儿寡母的,确实不容易。你看这样行不行,这屋先让贾家住着,院里再给你想办法,挤一间出来。你放心,咱们院最团结,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刘海中又帮腔:“对!咱们院这么多年,最讲互助友爱了!孙同志年轻力壮的,发扬发扬风格嘛!”
王主任气得脸都青了:“易中海!你这是道德绑架!人家刚来,你们就让他让房,哪有这样的道理!”
易中海摆摆手,态度还是那么好:“王主任别急,咱们这不是商量嘛。孙同志一看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肯定能理解。”
他说完,又笑眯眯地看着孙鑫。
王主任也看着孙鑫。
刘海中、贾张氏都看着孙鑫。
宣丽娟紧紧抓着孙鑫的手,小身子绷得紧紧的。
孙鑫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也看不出来什么。
就那么站着,沉默着。
沉默。
沉默。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