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易中海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一大爷,院里谁不给几分面子?就是街道办的人来了,也得客客气气说话。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退伍兵,居然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看他?
刘海中看出不对劲,往前站了一步:“孙同志,一大爷跟你说话呢,你倒是表个态啊。”
孙鑫还是没吭声。
宣丽娟把小脸埋进孙鑫腿侧,只露一只眼睛偷偷看这些人。
易中海咳一声,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换成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孙同志,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刚来就碰上这事,换谁都得别扭。但咱们得讲理,贾家确实困难,你年轻力壮的,发扬发扬风格,院里都记你的好。”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样,我做主了,西跨院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你先住着。等以后有了空房,第一个给你。咱们院这么多年,最讲公道,绝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做主?”
孙鑫终于开口了,就两个字。
易中海一愣:“对,我做主。”
孙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你是谁?”
易中海脸色一变。
刘海中立马跳出来:“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这是咱们院一大爷!八级钳工!厂里年年评先进!”
孙鑫转向刘海中:“我问你了吗?”
刘海中张了张嘴,被噎得满脸通红。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挤出个笑:“孙同志,你别激动。我是院里大家推举的管事大爷,说话还是管用的。”
孙鑫点点头:“管事大爷。谁任命的?”
“大家推举的。”
“街道任命文件呢?”
易中海愣住了。
王主任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孙鑫已经继续说下去了:“没文件是吧?那就是民间组织。民间组织能替政府分房?”
他指着那扇挂着新锁的门:“这是街道的房,分给了我,手续齐全,公章盖了,王主任亲自带我来。你们院里开会,就把我房子分了?”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刘海中还想说什么,被易中海抬手拦住。
易中海盯着孙鑫,语气变了:“孙同志,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咱们院里互相帮助,是多年的传统。你刚来,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但这院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孙鑫乐了:“我说了不算,你说了算?”
“我是大家推举的——”
“大家推举就能凌驾政府之上?”孙鑫打断他,“那我要是推举自己当市长,是不是明天就能去市政府办公?”
“你!”
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鑫说不出话来。
刘海中赶紧扶住他:“一大爷!一大爷您消消气!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贾张氏早就忍不住了,叉着腰冲上来:“你个丧门星!一来就想占我们家的房?我告诉你,这房我住定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住定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容易吗?你有没有良心?”
她嗓门又尖又大,震得人耳朵疼。
宣丽娟吓得一哆嗦,孙鑫伸手把她护在身后。
王主任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够了!”
她一步跨到孙鑫和贾张氏中间,指着贾张氏的鼻子:“你少在这儿撒泼!这房是街道的,我说给谁就给谁!你们贾家的情况我清楚,困难是困难,但这不是霸占别人房子的理由!”
贾张氏被骂得一愣,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呀我的天啊!欺负人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没天理啊——”
这一嚎,院里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探出一个个脑袋。
二大妈、三大妈、后院的住户,全跑出来看热闹,眨眼间围了一圈。
王主任气得脸发青,转向易中海:“易师傅,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谁让你们开会的?谁给你们的权力分房的?”
易中海沉着脸不说话。
刘海中嘟囔道:“咱们也是好心……”
“好心?”王主任冷笑,“好心就能违法乱纪?街道的房,你们说占就占,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
阎富贵从人群里挤出来,陪着笑脸打圆场:“王主任消消气,这事吧,确实是咱们考虑不周。但您也知道,贾家确实困难,秦淮如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那屋子挤得转不开身……”
“挤不开身就能占别人的?”王主任打断他,“三大爷,你是个文化人,最讲道理,你说这事占理不占理?”
阎富贵被问住了,笑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换了副口气:“王主任,今天这事是我们不对,手续上确实有问题。但现在贾家已经搬进去了,东西都归置好了,再让人家搬出来,这不折腾人吗?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孙同志委屈一下,院里给他补偿——”
“不行。”
王主任斩钉截铁:“这是原则问题。今天你们能占老张家的房,明天就能占李家的、王家的。我当这个街道办主任,就得对得起这份工作。”
她转向人群,提高了嗓门:“都给我听好了!管事大爷是你们自己推举的,帮着调解调解邻里矛盾,街道不涉。但谁要是以为当了管事大爷就能替政府做主,趁早死了这条心!这四九城,是人民政府的四九城,不是哪个大院自己说了算!”
人群里一阵动,交头接耳。
易中海的脸黑得像锅底。
刘海中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阎富贵眼珠子转了转,往旁边挪了两步,跟易中海拉开点距离。
王主任走到那扇挂新锁的门前,指着锁:“这是谁家的锁?”
贾张氏还坐在地上,硬着脖子说:“我家的!”
“砸了。”王主任说。
贾张氏一愣:“啥?”
“我让你砸了!”王主任提高嗓门,“自己砸还是我叫人来砸?”
贾张氏慌了,爬起来跑到易中海跟前:“一大爷!一大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易中海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就是不开口。
这时,西厢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白净脸,大眼睛,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上戴着套袖,一看就是刚在活。
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都瘦得跟麻秆似的。
秦淮如。
她走到王主任跟前,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王主任,都是我的错,您别怪一大爷他们。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求着院里帮忙的。那屋子实在是住不下了,孩子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抱着孩子就要往下跪。
王主任赶紧扶住她:“别别别!你这是什么!”
秦淮如哭着说:“王主任,我知道这事不占理,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男人没了,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有个婆婆要伺候,那屋子您也见过,就那么一小间,孩子都睡地上……您说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孩子遭罪吧?”
她哭得泣不成声,三个孩子见娘哭,也跟着哇哇大哭。
围观的人有的直叹气,有的抹眼角。
王主任脸色复杂,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淮如哭了一阵,突然转向孙鑫,噗通一声跪下了。
“孙同志!求求你了!你行行好,让让我们吧!我给你磕头了!”
宣丽娟吓得躲到孙鑫身后。
孙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淮如。
年轻,漂亮,会哭,会跪,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卖惨。
他想起刚才王主任说的话——一大爷帮衬了贾家三年。
三年了,还住得转不开身。
三年了,孩子还睡地上。
三年了,一个八级钳工九十多块的工资帮衬着,愣是没帮出个名堂。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起来。”
秦淮如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孙鑫面无表情:“你跪错人了。”
秦淮如脸色一白。
孙鑫继续说:“这房是政府分给我的,不是我从你手里抢的。你要跪,该跪政府去。你要哭,该哭给让你住了三年还住不开身的人听。”
秦淮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易中海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王主任深深看了孙鑫一眼,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秦淮如,你起来。”王主任把秦淮如扶起来,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你困难我知道,但这不能成为欺负人的理由。孙同志说得对,这房是政府分给他的,不是你家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马上腾房。”
秦淮如愣住了。
易中海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主任看着那扇门:“今天之内,把东西搬出来,锁给我摘了。明天一早我会来检查,要是还没腾空,我直接叫人来搬,搬出来的东西放街道办,你们自己去领。”
贾张氏尖叫起来:“凭什么!我们孤儿寡母——”
“凭这是人民政府!”王主任吼回去,“凭我是街道办主任!凭这房不是你家的!够不够?”
贾张氏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回是真的嚎起来了:“哎呀我的天啊!没活路了啊——”
没人理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鑫身上。
王主任等着他表态。
易中海盯着他,眼里带着阴狠。
刘海中眯着眼打量他。
阎富贵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秦淮如抱着孩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还指望他能心软。
贾张氏在地上打滚嚎。
三个孩子跟着哭。
一院子的人,都等着看这个新来的退伍兵怎么说。
孙鑫站在那儿,宣丽娟躲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他看着这满院子的人,看着那扇挂着新锁的门,看着王主任,看着易中海,看着秦淮如,看着贾张氏在地上打滚。
脑子里转得飞快。
今天这事,他是占理,王主任也给他撑腰,房子肯定能拿回来。
可往后呢?
他要在院里住下去。他带着个孩子,有金手指的秘密,不可能跟所有人都翻脸。
易中海是八级钳工,厂里人脉广。刘海中虽然是个捧哏的,但也有几分能量。阎富贵精于算计,得罪了他,以后少不了小鞋穿。贾家虽然困难,但贾张氏那个泼辣劲,以后肯定消停不了。
他今天把易中海的脸打了,把贾家得罪死了。
房子是拿回来了,可往后的子……
王主任看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低声说:“孙同志,你放心,有我给你做主。今天这房,必须给你腾出来。”
孙鑫回过神来,看了王主任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
他心里叹了口气。
认命吧。
这房子,住着也行。
横竖他有金手指,不缺吃不缺喝。院里这些人,愿意处就处,不愿意处就躲着。惹急了他,五鬼搬运弄点东西出来,换谁都查不出来。
至于易中海那些人脉、那些算计……
孙鑫心里冷笑一声。
八级钳工怎么了?九十多块工资怎么了?真把他惹毛了,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他刚要开口说话——
“还愣着什么?”王主任冲着贾张氏吼,“马上搬!现在就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