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旱季末。定荒城指挥所里，林凡面前摊着一份系统兑换的“历史背景资料包”——不是1921年的情报简报，是2035年蓝星的历史教科书，系统后勤模块里附带的那批资料之一。他之前没打开过。今天打开了。
翻到第一页，一张对比表。黑洲陆地面积：约三千零二十万平方公里。华国陆地面积：约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三片华国的土地叠在一起，才抵得上这一片黑洲。接近四倍。下面附了一行小字：黑洲，是地球上仅次于大洲洋的第二大陆地板块。华国，是亚洲最大的国家。三倍还多。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第二页，人口。公元1500年，黑洲人口约八千万至一亿。华国人口约一亿。欧陆人口约六千万。公元1800年，黑洲人口约九千万至一亿一千万。华国人口约三亿。欧陆人口约一亿五千万。公元1900年，黑洲人口约一亿至一亿两千万。华国人口约四亿。欧陆人口约四亿。公元1921年，黑洲人口约一亿。华国人口约四亿。欧陆人口约四亿五千万。全球人口约十八亿。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四百年间，黑洲人口零增长。同期，华国人口翻了两番，欧陆人口翻了七倍，全球人口翻了四倍。华国用黑洲三分之一不到的土地，养活了四倍于黑洲的人口。黑洲用华国三倍多的土地，四百年后，人口原地踏步。
林凡把这一页翻过去。第三页，人口结构。1921年黑洲全境约一亿人口中，奴隶及奴隶后裔占比约九成。九千万。附注：此数据为保守估算。小比刚果、小葡安哥拉、小法赤道非洲等地，奴隶占比超过九成五。小英、小德殖民地略低，但契约劳工、保留地圈禁、徭役征发等变相奴隶制普遍存在。严格意义上，1921年的黑洲，自由人口不足一千万。
九千万奴隶。自由人口不足一千万。华国四亿人，自由人口四亿。黑洲三倍于华国的土地，自由人口不到华国的四十分之一。
他合上资料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定荒城的夜市正在亮灯。医院、学堂、银行、商铺、盐铺，三百万摘了镣铐的人在枯骨堆上种下了第一季玉米。安哥拉收权完成，七十七家酋长交了权杖，两千一百三十七副镣铐铸成了钥匙碑。他以为已经救了很多人。三百万。三百万，只占一亿的百分之三。还有九千七百万人戴着镣铐。不是修辞，是物理意义上的镣铐——铁打的，锁在脚踝上，锈迹混着涸的血，磨进骨头里。
他转过身。“陈北疆。黑洲奴隶贸易和殖民屠的数据，系统情报模块能调出多少？”
“全部。系统历史资料包内含完整档案——各国殖民公司年报、奴隶船航行志、海关税收记录、种植园奴隶名册、集中营死亡登记、土著保留地人口统计。时间跨度四百年，覆盖全黑洲。”
“调出来。”
资料调出来的时候，指挥所的长桌上铺满了文件。陈北疆按地区分类整理过，每一摞文件的第一页都附了统计摘要。
小葡殖民地安哥拉、莫桑比克。奴隶贸易起运量：四百年间，从两地贩运至巴西、古巴的奴隶，有账可查者逾六百万。海上死亡率约一成五至两成，死亡人数逾百万。种植园死亡率：巴西甘蔗园，奴隶平均存活年限为七年。七年。一个成年黑洲男性，从被抓上船到死在甘蔗田里，平均七年。
小比殖民地刚果。利奥波德二世私人领地，橡胶配额制度。完不成配额的惩罚是剁手。殖民军领要交凭证——一颗，一只右手。后来不够用，改用砍刀。再后来砍刀也不够用，让父亲砍儿子的手。刚果河两岸的村庄，剁下来的右手堆成山，用筐装，用船运，照片刊登在殖民公司年报上作为“生产效率提升”的佐证。1885年至1908年，刚果人口从约两千万锐减至不足一千万。一千万人，二十三年。平均每年四十三万，每月三万六千，每天一千二百人。
小法殖民地西非、赤道非洲。达喀尔至巴马科铁路，每一枕木下埋着徭役工的尸骨。铁路全长一千二百公里，枕木约一百八十万。徭役工死亡率无精确统计，小法殖民部报告上写的是“自然损耗”。法属赤道非洲橡胶采集区，特许公司制度——公司将大片土地连同土地上的人一并包租给私人公司，租期内公司对土著拥有“完全处置权”。租期通常为三十年。三十年内，租地内人口自然下降率普遍超过五成。
小英殖民地遍及黑洲。土著保留地制度——将整族整族的人驱赶至最贫瘠的土地上圈禁，不许外出。保留地内无水源、无耕地、无医疗。殖民部内部报告上写的是“人口自然下降，预计五十年内完成土地置换”。不是屠，是饿死、病死、绝户。小英殖民公司在黑洲的矿场——金矿、钻石矿、铜矿，奴隶死亡率无统一统计。但萨尔贡金矿的数据林凡亲眼见过：原主在矿下熬了三年，那三年里萨尔贡矿工死亡率约四成。
小德殖民地西南非、东非。赫雷罗族起义，德皇下令格勿论。赫雷罗族八万人，活下来的不到一万五。纳马族两万人，活下来的不到一万。幸存者被赶进集中营，死亡率百分之四十五。死者头骨被煮去皮肉，装箱运回柏灵供“人种学测量”。东非马及马及起义，小德殖民军将反抗部落的村庄全部焚毁，水源投毒，牲畜屠。死亡人数约三十万。
小意殖民地北非、东非。飞机投掷芥子气毒反抗部落。不是炸军事目标，是炸村庄、炸牲畜、炸水源。部落民皮肤起泡溃烂，眼睛瞎掉，肺里灌满脓液，死在山洞里，死在沙漠边缘。死亡人数无精确统计，估算约十万至十五万。
小。黑洲无殖民地，但列强瓜分黑洲的每一次分赃会议，小都派了观察员。观察员的报告里写满了对“列强殖民经验”的详细记录——剁手的效率、保留地的管理、徭役的征发方式。这些报告后来被译成小文，成为小军部研究“殖民地经营”的参考材料。
四百年的账，档案上有的数字加起来——奴隶贸易，抽走精壮逾一千万，海上死亡逾两百万。殖民屠，刚果一千万，西南非、东非约五十万，其余各地累计数百万。种植园、矿场、铁路工地，累死、饿死、病死、虐者，无精确统计，估算以千万计。四百年间，黑洲损失人口，保守估计超过一亿。
一亿。
林凡把最后一页档案放下。指挥所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定荒城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三百万人的玉米饼香气从食堂方向飘过来，和梵海的海风混在一起。三百万，一亿。他救了百分之三。
陈北疆站在他身后。“指挥官，这些档案，要不要公开？”
“公开。全部。四百年，一亿条命。列强说我立碑是‘诋毁声誉’。这些档案，每一页都有他们自己的签名、印章、编号。小比殖民公司年报上的‘生产效率提升’，小英保留地报告上的‘五十年完成土地置换’，小德集中营的头骨测量数据——档案编号全部公开。让全球报馆自己去找。”
他停顿了一下。
“华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养活了四亿自由人。黑洲三千零二十万平方公里，三倍于华国的土地，四百年后，自由人口不足一千万。一亿条命，九千万奴隶。四百年。档案都在。谁的血更轻？”
第二天。定荒城通电全球，明码。通电正文只有档案编号。小比刚果殖民公司年报，编号Congo-FS-1898-034，第47页第12行：“生产效率提升，附图：剁手四十七只。”小英保留地报告，编号Cape-1907-112，第23页第6行：“预计五十年内完成土地置换。”小德头骨测量数据，编号Berlin-Anthro-1909-078，第15页：“赫雷罗族成年男性颅骨，编号H-3341。”小葡奴隶船航行志，编号Lion-Slave-1843-022，第8页：“本航次装运黑洲货品三百二十件，海上损耗四十七件，抵港二百七十三件。”小法达喀尔铁路工程报告，编号Dakar-Rail-1905-017，第31页：“枕木单价、铁轨吨位、施工天数。人员损耗未计入成本。”
通电最后一行：“以上档案，存于各国档案馆、博物馆、殖民部档案室。编号可查，原件可验。一亿条命，四百年。档案都在。谁的血更轻？”
电报发出。全球报馆的电传机同时响起。伦底纽姆、巴里、柏灵、新约克、东京，每一家报纸的编辑部里，电传纸带哗啦啦吐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叠。有人弯腰捡起来，看完，沉默了。有人把电文译出来，排版，被总编按住。有人没有按住。第二天，新约克一家小报刊登了通电全文，标题是：“一亿。”第三天，小法一家报纸转载，被殖民部勒令收回，但已经印出去的三万份收不回来了。第五天，小英一家报纸以“读者来信”形式刊登了档案编号节选。第十天，全球超过四十家报纸转载了部分内容。列强殖民部的电话线烧了整整两周。
定荒城指挥所里，林凡把全球报摘放在桌上。窗外，安哥拉钥匙碑上的凸纹被旱季的太阳晒得滚烫。十七处奴隶堡垒遗址碑前的长明灯在海风中亮着。从宽扎河上游逃来的难民还在路上。三百万，一亿。路还长。但一亿人的声音，从今天起，有人替他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