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通牒到期的那天，黑洲西海岸下了一场雨。旱季本不该有雨，但雨从凌晨开始落，落在定荒城的城墙上，落在安哥拉钥匙碑的凸纹上，落在十七处奴隶堡垒遗址的长明灯上。灯火在雨中不灭，一盏一盏，沿着海岸线亮成一条线。
正午十二点。陈北疆合上文件夹。“小英驻黑洲殖民军，两万一千人，已于昨全部登船，撤往苏伊士以东。开普敦、德兰士瓦、罗得西亚、尼尔、黄金海岸，五处殖民地全部移交。小法驻黑洲殖民军，一万五千人，撤往北非。法属西非、赤道非洲，移交完毕。小比刚果殖民军，五千人，撤往本土。刚果全境移交。小葡莫桑比克殖民军，三千人，撤往果阿。莫桑比克移交。小意北非、东非殖民军，撤往本土。五国在黑洲之驻军、殖民机构、武装人员，全部撤离。”
他翻到下一页。“黑洲全境，归定荒城辖境管辖。”
指挥所里安静了片刻。林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黑洲地图上，五国的彩色图钉已经全部拔除。从开普敦到开罗，从西非海岸到东非海岸，整片大陆只剩一种颜色——定荒城军旗的黑色底，暗金色齿轮环绕竖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列强撤是撤了，但他们不是认输。他们是觉得黑洲这块骨头太硬，啃不动，换个软的地方啃。”
陈北疆递上第二份文件。系统情报模块截获的列强密电，五国外长在伦底纽姆召开了闭门会议，议题只有一个：黑洲失守后，如何弥补殖民损失。会议纪要的节选被情报模块破译，关键段落用红笔标出。
小英外交大臣：“黑洲资源已不可及。帝国工业所需之黄金、钻石、铜、钴、橡胶，需另觅来源。蛇神国人口众多，资源丰富，且政局分裂，王公各自为政。加大蛇神国资源提取力度，可弥补黑洲损失之六成以上。”
小法外长：“蛇神国是我在亚洲最大殖民地，当前税收已接近极限。若再增加，恐激起民变。”
小英外交大臣：“民变可用军队镇压。黑洲的教训是，我们过于仁慈。保留地、徭役、配额制，这些手段在黑洲用了四百年才失效。蛇神国才刚开始，至少还能用一百年。”
小比代表：“蛇神国并非我殖民地。但我方可在橡胶、铜钴开采技术上提供经验。”
小葡代表：“我方在果阿、达曼等地的经验表明，蛇神国王公可被收买。适当让利，可换取资源开采权。”
小意代表：“我方在北非的芥子气使用经验，可供镇压蛇神国民变时参考。”
会议结论：“一致同意，将殖民重心东移至蛇神国。未来五年内，蛇神国资源产出需增加一倍，以弥补黑洲损失。具体措施包括：提高土地税、人头税、盐税；强制种植经济作物替代粮食；王室领地收归殖民当局；反抗者按‘危害帝国安全罪’论处。”
纪要最后附了小英殖民部的一份蛇神国人口与土地数据：面积约四百三十万平方公里，人口约三亿两千万。
三亿两千万。华国四亿。蛇神国三亿两千万。黑洲一亿。列强在黑洲了一亿人，到自由人口不足一千万。现在他们要把同一套刀，架到蛇神国的脖子上。
“蛇神国的百姓，知道吗。”
“不知。列强的增税和征粮命令尚未公开，目前只在王公层面密谈。蛇神国王公中，约半数倾向于接受列强条件，换取个人特权保留。另一半在观望。普通民众完全不知情。”
林凡把密电纪要放下。窗外，定荒城的雨还在下。安哥拉的玉米地喝足了水，宽扎河的水位涨起来了。三百万摘了镣铐的人，在雨季到来之前播完了第一季玉米。但蛇神国的三亿两千万人，列强正在磨刀。刀已经磨了四百年，在黑洲磨钝了，现在要在蛇神国的磨刀石上重新开刃。
“指挥官，我们是否要预？”
“现在不。”林凡转过身，看着地图上蛇神国的位置。那片巨大的半岛伸入梵海，与黑洲隔海相望。“列强刚撤出黑洲，正愁没地方下嘴。我们现在手蛇神国，等于把他们的火力全部吸引过来。他们正盼着我们动。”
“那就看着蛇神国被宰割？”
“不是看着。是等。列强在蛇神国加税、征粮、镇压，手段和在黑洲一模一样。蛇神国的百姓现在还不知道，但等税吏上门、等粮食被拉走、等土地被圈占、等反抗的人被吊在村口的时候，他们会知道的。到那时候，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外来的救世主，是有人在他们拿起刀的时候，递一把更锋利的。”
他坐回桌前，拿起咖啡杯。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和指挥所里电台的电流声混在一起。
“情报模块继续监控蛇神国动向。列强每一项增税令、每一份征粮指标、每一次镇压行动，全部记录在案。蛇神国王公里，谁接受了列强条件，谁在观望，谁暗中，全部建档。蛇神国民间，有任何反抗组织的苗头，全部标注。”
“是。”
“还有一件事。把黑洲四百年殖民史的档案，译成蛇神国文字。不要一次全给出去。等时候到了，他们自己会来要。”
“是。”
窗外，梵海灰蓝色的海面上，航海舰队的战列舰正在巡航。炮塔指向海平线。海平线的另一边，是蛇神国。三亿两千万人，还在睡梦中。税吏还没上门，粮食还在仓里，土地还在脚下，村口的老树上还没吊过人。但刀已经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