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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李宽躬身行礼,袖口沾着些未拍净的灰屑。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召,只是没料到时机这般凑巧——方才在殿外候着时,隐约听见里头议论今年冬的炭价与寒灾。

也好,省得他另寻由头。

“陛下忧心的,无非是百姓挨冻。”

他刚开口,就被御座上的人打断。

“满朝文武谁不知症结所在?”

指节叩在案上,“朕要的是药方,不是诊词!”

“药方已备下了。”

李宽转向殿门,朝当值的内侍略一颔首。

两名小太监抬着只藤箱进来,箱盖揭开时,飘出股混着土腥的焦苦气味。

房玄龄趋前半步。

箱中堆着数十块乌黑物件,形状齐整得怪异,表面布满密密的孔洞,像被虫蛀透的朽木,又像蜂巢的剖面。

他伸手拈起一块,指尖传来粗糙的凉意。”这是……石炭所制?可市面上的石炭皆是顽石状,从未见这般模样。”

“正是石炭。”

李宽接过那块黑物,托在掌心,“只是先将矿石碾作细粉,再以特制模具压成这般多孔的形状。

臣称它为‘蜂巢炭’。”

“形似蜂巢,倒也贴切。”

房玄龄将黑块凑近鼻端,那股焦苦味更浓了,“可石炭烟气含毒,纵使凿出孔洞,毒便能散了么?”

年轻的亲王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炭盆边,蹲下身,用铁钳拨了拨盆中烧红的银炭。

火星噼啪溅起,映亮他半边侧脸。”房相可知,为何烧木炭少闻毒毙之事,烧石炭却常出人命?”

殿内静了片刻,只余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房玄龄凝视着那些规整的孔洞,忽然觉得那密密麻麻的窟窿里,似乎藏着某种他未曾想通的关窍。

御座上的皇帝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阴影投在御案摊开的奏章上,像一片凝固的墨。

李宽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将寂静凿开一道缝隙:“毒不在炭,而在烧法。”

“别卖关子。”

察觉今的李宽有些不同。

往的浮躁沉淀下去,竟透出几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他向来不习惯对儿子流露情绪,此刻心中那点欣慰到了嘴边,却成了硬邦邦的催促。

“炭与煤,烧的其实是一类东西。”

李宽的声音平稳,“木炭疏松,烧得透,便不易生出那要命的毒气。

即便有,也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两人。”煤却不同。

未经处置直接点燃,烧不透,毒气便大量涌出。

冬门窗紧闭,人困在其中,怎能不中毒?”

与房玄龄对视一眼,面上仍带着些许困惑,却都没有出声打断。

“不知陛下可曾留意,”

李宽话锋一转,“一堆将熄的火,用棍子拨弄几下,火苗便会重新窜起。”

皇帝眉头微蹙,片刻后颔首:“确有其事。

早年带兵夜宿野外,士卒常这般让火堆复燃。”

“陛下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搅动之后,烧得更透了。”

“更透?”

身体微微前倾。

见皇帝已被勾住心神,李宽便不紧不慢,开始为大唐的天子与当朝宰辅,讲述起那些关于燃烧的、最基础的道理。

***

炉膛里的木屑先亮起一点橙红,火舌迅速舔上那些布满圆孔的黑色煤块。

太极殿内,两道目光紧紧锁着李宽手中的动作,以及那只逐渐泛起暖意的铁炉。

方才一番话已在他们心中埋下引子,此刻,只待验证。

“初次生火,需借些木炭或易燃之物引燃煤块。”

李宽解释着,动作熟练。

他记忆深处还留着这廉价物件的触感与气味,即便在他所来的那个时代,乡间仍可见其踪影。”此后煤块燃尽,逐一替换便可。”

“照此说法,”

忽然开口,眉头并未舒展,“这炉火岂非夜不息?未免奢耗。”

早年艰辛养成的俭省习惯,让他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个细节。

“陛下明鉴。”

李宽将手虚悬在已变得通红的煤块上方,感受着那股升腾的热力,语气依旧从容,“此问正在要害处。”

他顺势接了一句,言语间自然带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恭维。

炉膛里的火若是不熄,整整夜地烧,多少炭料也经不起这般耗费。

可眼前这具炉子,陛下细看,它与寻常炭炉究竟不同在何处?

绕着那铁皮圆筒缓缓踱步,目光上下扫视。”除了模样古怪些,朕瞧不出与旧式炭炉有何分别。”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青年,眉间蹙起疑惑的纹路。

“分别在此处。”

李宽伸手指向炉身下方,那里嵌着一块 ** 的薄铁片,颜色暗沉,毫不起眼。

“此物?”

俯身端详,“一片铁皮,能有何用?”

青年嘴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张扬亦不卑微。”方才论及炭毒时,曾提过燃火之理——若烧着的东西不透气,火便烧不旺,甚或本烧不起来。”

话音未落,旁侧一直凝神静听的房玄龄忽然抬手拍向自己前额,发出清脆一响。”老夫似乎明白了!”

他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震颤,“这铁片莫非是用来控气的?要用火时便拉开,让气进去,煤块便烧得透;不用时合上,气进不去,火就闷着——这般一来,煤块便能烧得久,是不是这个理?”

经他一点,眼中霎时清明。”如此说来,这煤与炉确是妙物,寻常人家用着正相宜。”

他直起身,指尖在冰凉的铁皮上轻叩两下,“只是不知,这蜂窝煤价几何?”

“回陛下,造价极廉。”

李宽垂首应答,“一个熟手匠人,一能做出两千枚。

若连采煤、碎石的工一并算上,人均制也不下五百枚。

故臣以为,一文钱换五枚煤,算是公允之数。”

他爱财,却并非趁人之危、坐地起价之徒。

关中地界,这些子北风刮得紧,家家户户缺的正是暖身的物事。

若能有价廉耐烧的煤块,大半寒苦便可缓解。

“一文五枚?”

房玄龄向前迈了半步,喉结微微滚动,“敢问殿下,若是一家五口,似这般冷天,一需耗去多少枚?”

他问得急,话音里绷着一弦——这煤再好,若用不起,终究是镜花水月。

“若整闭门不出,单为取暖,约需六七枚。”

李宽略作停顿,“若是俭省些,三四枚也够支撑。”

“取暖之外,可还够煮食?”

追问,“一两餐,可能兼顾?”

一两餐,确是如此。

在这片土地上,出而作、落而息的人们,晌午的炊烟是稀罕物。

唯有农忙时节,早晚两顿粥饭才见得稠些。

房玄龄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仿佛在计算无形的账目。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殿中升腾的暖雾,落在对面那位年轻亲王的脸上。”若是寻常时节,一户人家一需用几块?”

李宽将视线从炉上那口铁锅边缘氤氲的水汽移开。

锅底沉着几块黑黢黢的物事,稳稳地散着热,既烘暖了这偏殿一角,也令锅中清水持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单为炊煮,”

他答道,“三块足矣。

若再精打细算些,两块也够支撑。”

半文钱。

房玄龄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一半文,一月便是十五文上下。

长安坊间的百姓,冬里购置薪柴或木炭,哪家不需耗去数十文?这乌黑的煤饼,无声无息地燃着,却比劈啪作响的柴火更持久,也比那些贵重的木炭便宜太多。

它散发的气味有些特别,并非草木灰烬的焦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实的暖意,混着铁器受热后极淡的金属气息,悄然填满周遭。

他转向御座方向,声音在空旷殿内显得清晰:“陛下,臣往亦未能窥见楚王殿下于此道的用心。

京郊那几座山,前朝便曾动土采掘,却始终未得其法。

如今殿下化无用为有用,解百姓燃眉之急,实是……”

“罢了。”

御座上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殿外覆雪的屋瓦一样平直。”此时多言无益。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东西尽快铺开,送到各家各户手里去。”

李宽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靴尖前一片被暖气烘得颜色略深的地砖。

他仿佛能听见铜钱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连绵不绝,如同远处坊市传来的隐约市嚣。

那声音并非真实,却比炉火的噼啪更清晰地响在耳际。

***

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到了清晨也未停歇。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屋顶、街衢、枯枝,全被一层厚厚的白覆盖,吞没了往车马人声的嘈杂。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柔软的寂静,以及扑在脸上瞬间融化的冰凉。

这种天气,有些人是喜欢的。

比如那些身着宽袍的文人,此刻多半聚在某处临街的酒肆阁楼上,守着红泥小炉,看窗外混沌的雪景。

温酒的气息从陶壶嘴里飘出来,混着墨锭研磨开的清冽,还有彼此间吟哦诗句的悠长语调。

炭火在他们手边明明灭灭,映着舒展的眉目。

但更多的人,在这样严寒的子里,只能缩在自家四面透风的屋子里,听着屋顶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盘算着所剩无几的柴薪还能撑过几个夜晚。

寒气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像看不见的细针,刺着 ** 的皮肤。

孩子们的手脚冻得通红,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短暂的白雾。

然后,变化悄然发生了。

先是西市几家不起眼的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

人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呵着手,跺着脚,目光却都投向店内那些垒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圆饼。

它们被草纸粗糙地包裹着,十个一摞,沉默地堆在角落,却比任何珠玉锦绣更吸引人。

买回去的人,将那黑饼塞进同样新制的、带着泥坯气味的炉膛里。

引火的草点燃后,黑饼起初只是闷闷地红着,并不起焰,过了好一会儿,才稳定地透出橘红的光。

热量缓缓扩散开来,不像柴火那样张扬跳跃,却更绵长、更踏实。

炉子上坐一锅水,不多时便冒出细密的气泡;若再搁一块面饼或几片菜叶,一顿简单的饭食就有了着落。

消息像融雪的水渍,无声地洇开。

从西市到东市,从勋贵云集的坊里到平民杂居的陋巷,不过十来工夫,那种墩实的黑炉子和黑煤饼,便成了许多人家度过这个漫长倒春寒的依仗。

原先对此嗤之以鼻的人家,在某个特别阴冷的傍晚,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和食物炖煮的香气——而那户人家分明前几还在为买炭发愁——之后,也终于按捺不住,遣了仆役去打听。

价格是一方面。

更让人安心的是那种“不断”

的暖意。

柴火烧完就剩一堆冷灰,这黑煤饼却能持续数个时辰,夜里填一块,甚至能撑到天明。

对于需要早起营生、或家有婴孩老人的人家,这份持续的热源,比什么都实在。

茶楼酒肆里,开始有人谈论京郊那些原本荒废的矿山。

谈论那位年轻亲王如何用三万贯钱,从长孙家手中接过了那片“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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