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论如今每从矿山运出的车队,如何在官道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辙印里混着黑灰与融雪,变成一道道泥泞的乌痕。
数字在口耳间传递、变形。
有人说楚王府如今进,有人说何止,怕是整个矿山的石头都变成了银块。
有人摇头,说陛下圣明,岂容如此暴利?立刻便有人低声反驳:若无利可图,谁愿做这费力之事?况且,价廉至此,已是功德。
这些议论,被风雪裹挟着,飘荡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它们钻进高门大户的窗缝,也落在市井百姓的耳中。
有人算计,有人感慨,有人单纯地为这个冬天似乎不那么难熬而松了口气。
而在那重重宫阙深处,偏殿的炉火依旧燃着。
炉上的铁锅换成了陶瓮,里面不知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散出混合着肉食与茎植物的浓厚香气。
瓮口凝集的水珠偶尔滴落,在炉边炙热的铁板上“滋”
地一声,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白汽。
御座上的君王许久未发一言,只看着那稳定燃烧的炉膛,目光深沉,如同在看一片微缩的、正在无声蔓延的星火。
长安城的冬天,雪片像是永远撕不完的棉絮,一层层压下来。
寻常人家屋檐下的冰棱,长得快要戳到地面。
这种天气,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街边摊贩的炉火早就熄了,田垄被雪埋得找不着边。
更熬人的是,家家户户攒的那点柴火,烧到这时节,已经见了底。
永庆坊那间低矮的屋子里,一家四口蜷在唯一一张床上。
被褥硬得像冻住的河面,怎么裹也裹不暖。
男人盯着孩子发乌的嘴唇,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转向身旁的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娃儿……再冻下去,怕是要出事。”
女人没接话,只把怀里两个小的搂得更紧些。
他们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层灰。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涩:“柜子里只剩几十个铜子儿。
就算现在去西市买炭,能买多少?听说炭价翻着跟头往上涨,早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碰得起的。”
“要不……找你娘家哥哥想想办法?他总归在市面上走动,门路多些。”
“别提了。”
女人摇摇头,“前阵子不就被东家撵出来了么?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讨生活,怕是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听着窗外风扯过巷子的呜咽。
就在这当口,门板忽然被拍响了——咚咚咚,又急又重。
女人惊得坐直了身子。
这种天气,谁会来?她脑子里闪过好些不好的念头。
外头却传来熟悉的喊声,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五娘!开门!是我!”
是她大哥的声音。
她心里那绷紧的弦松了松,推了推丈夫:“快去,是大哥来了。”
男人趿拉着鞋去拔门闩。
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他眯起眼,看见门外站着个浑身裹着寒气的人,肩上还压着扁担,两头挂着黑乎乎的东西。”这么冷的天,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注意到对方额头上竟冒着汗珠,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汽。
“快让我进去!”
来人侧身挤进门,把担子卸在屋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指着地上那堆物件:“这是炉子,那是煤饼。
新玩意儿,如今满长安城都在抢,我好不容易才留出这一份。”
女人也下了床,凑近看了看。
那些煤饼一块块叠着,中间布满整齐的圆孔,确实和从前见过的碎煤不同。
她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大哥,这……这烧起来,不会有毒气吧?我听人说……”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她大哥打断她,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神色,“我前些子不是没活么?正巧西市开了家新铺子,专卖这个。
他们缺人手,看我熟门熟路,就让我去帮忙。
起初我也只是图工钱给得爽快,可你猜怎么着?”
他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连长安县的官差都在帮着吆喝,催着各家各户用。
我原本还犯嘀咕,怕这黑疙瘩没人要,结果呢?铺子门都快被挤破了!”
他蹲下身,拍了拍那个铁皮炉子,发出空洞的响声:“这东西,用起来不一样。
你们试试就知道了。”
巷口胡饼摊的棚布在寒风里扑打。
五娘搓着冻红的手指,数了数陶罐里所剩无几的铜板。
屋里炭盆早已冷透,三个孩子挤在薄被下取暖。
她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试试这个。”
大哥肩上扛着个铁皮圆筒,另一只手提着几块乌黑带孔的圆饼。
他把东西搁在院中石磨旁,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街坊都在用。
炉子配着煤饼,屋里留条窗缝就成。”
五娘盯着那些蜂窝状的黑色块状物。
她想起前街王婆子家去年冬天紧闭门窗烧炭,第二天被发现时一家四口都没了气息。”能行吗?”
她声音压得很低。
“宫里都在用。”
大哥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碎木片塞进铁炉底部的口子,再将一块蜂窝煤稳稳放上去。
青烟从煤饼的孔洞里袅袅升起,带着股陌生的焦味。
火苗渐渐从那些规整的孔洞里探出来,橙红的光映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一文钱能买五块。
比木炭经烧。”
孩子们从门缝里探出头。
最小的那个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娘,有暖乎气儿飘过来了。”
五娘看着炉子里逐渐旺盛的火。
她想起已经歇了三的摊子——木炭价格涨到让人手抖,卖一天胡饼挣的钱还不够买第二天要用的炭。
她蹲下身,伸手在铁炉上方停了停。
热浪熨着掌心,那种温度扎实而持续,不像木炭那般忽明忽暗。
“要是真管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今儿个下午就能重新支摊。”
大哥往炉子里又添了一块煤。”试试不就知道了?”
黄昏时分,五娘的胡饼摊重新飘起油烟与麦香。
铁皮炉子摆在推车旁,蜂窝煤在炉膛里稳定地燃烧着,烘烤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面饼。
买饼的街坊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冒着暖意的炉子,有人蹲下来打听价钱。
与此同时,西市最大的木炭铺子门前冷清得能听见旗幡在风里的撕裂声。
伙计第三次清扫空无一人的台阶时,崔掌柜从二楼账房推开窗。
他盯着对面巷子里好几户人家屋顶伸出的铁皮烟管——那些细长的管子里正飘出淡灰色的烟,在渐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片。
“又降了三成价。”
账房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薄薄的账本被搁在桌上,“还是没人来买。”
崔掌柜没回头。
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如何趁着大雪将木炭价格一天推高三次,想起那些揣着钱袋在铺子外排队的百姓,想起夜里搂着小妾时那种掌控长安城整个冬天的膨胀感。
现在那些铁皮炉子像雨后冒出的毒蘑菇,一夜之间长满了这座城的每个角落。
伙计在楼下喊:“掌柜的,东市刘掌柜派人来问,他们库里那批高价收的木炭怎么办——”
崔掌柜关上了窗。
屋里骤然暗下来,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还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种温暖此刻显得昂贵而多余。
他盯着那盆火,忽然觉得这个冬天长得没有尽头。
而巷口五娘的推车前,买饼的队伍排到了街角。
蜂窝煤在炉子里安静地烧着,稳定的热量烘烤出金黄的饼皮。
铜板落入陶罐的叮当声里,她抬头看了眼远处西市那些高大的铺面。
有些灯火通明的窗户后,或许正有人对着积压的货物发愁。
她低下头,给炉子添了第三块煤。
火焰从那些整齐的孔洞里升起来,照亮了她冻得发红却终于舒展的眉眼。
长安县与万年县的衙役们四处奔走,街坊间很快便传开了新物事的好处。
宫中也传出采办的风声,寻常人家便陆续用上了那黑圆块子。
南山那家木炭铺子的库房,却一比一冷清,积压的货堆得老高,连灰尘都懒得落下。
掌柜姓崔,指节叩着账本,声音涩:“三成卖不动,便降五成。
五成不行,就八成。
货绝不能烂在手里。”
跟了他多年的伙计凑近半步,压低嗓子:“东家,这些炭多半是高价收来的。
昨让两成,今又三成,再让……可就要蚀本了。”
“蚀本?”
崔掌柜扯了扯嘴角,“眼下不卖,往后只怕蚀得骨头都不剩。
你瞧瞧外头,连那些讲究门户的人家也开始用那黑疙瘩了。
等他们都惯了,谁还肯花几倍的银钱买这些?”
伙计啐了一口,转身掀开铺帘。
吆喝声有气无力地飘出去:“木炭——再让价喽——”
倒春寒的湿冷,不过十来便散尽了。
那黑圆块子的买卖却一热过一,几乎每个灶头都能瞧见它的影子。
这事成了坊间酒肆里最热闹的谈资,五和居二楼临窗的座头上,几个年轻汉子正说得兴起。
“解气!真 ** 解气!”
膀大腰圆的青年仰头灌尽碗中酒,抹了把下巴,“长孙冲那伙人平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下可好,自家买卖吃了瘪!”
旁边黑脸膛的汉子接话:“从前总觉得楚王那身子骨风吹就倒,虽不与文绉绉那帮人厮混,对咱们也爱搭不理。
如今嘛……再碰见,倒想找他喝一碗。”
这两人自小一块长大,父辈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交情。
长安城里提起惹是生非的纨绔,他俩总逃不掉名号。
窗边另一个声音 ** 来,调子低些:“楚王早年心思都在笔墨上,咱们凑上去,人家未必乐意搭理。”
最先说话的汉子哈哈一笑,拍得桌子震响:“管他乐不乐意!这口气,总是他替咱们挣回来的!”
程处默灌了口酒,把杯子重重撴在案上。”想那些作甚?能让长孙家不痛快,让长孙冲那小子憋闷的,就是我程处默认的朋友。
下回碰见,非得拉他痛饮几坛不可。”
尉迟环在旁嘿嘿笑了,搓了搓手。”可不是么。
前些子楚王在揽月阁留了那两句诗,如今满平康坊的姑娘们,嘴里心里念叨的都是他。
要是他能与咱们走动走动,往后去 ** ,那些眼高于顶的娘子们,怕是要换副脸色待咱们了。”
……
房府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暖。
房遗直将手中温着的茶汤递给父亲,声音压得低。”父亲,长孙家这一回,脸面算是跌进泥里了。”
房玄龄接过茶盏,没立刻喝。
他自然清楚儿子指的是什么。
他与长孙无忌在朝堂上多有争执,虽谈不上你死我活,可也绝称不上融洽。
当然,人前相遇,依旧是拱手含笑,谈笑风生。
到了他们这般位置,这点功夫早已练得纯熟。
“这位楚王殿下,”
房玄龄吹开茶沫,缓缓道,“此番举动,确实出乎许多人意料。
从前只当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转眼却结结实实扇了众人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