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于李宽的印象,长久以来也停留在斗鸡走马、挥霍无度上。
这亦是长安城中多数人对那位王爷的认知。
“听说长孙家派人去了楚王府,愿出双倍价钱赎回煤矿,却连王爷的面都没见着。”
“双倍?”
房玄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好大的手笔。
寻常商贾,怕是绝不敢驳长孙家的面子。
可楚王身份特殊,只要陛下圣体康健,他便无需畏惧长孙无忌。”
书房里仅他们父子二人,说话便少了顾忌。
劳累整,若归家仍要字斟句酌,这子未免太过疲惫。
房遗直点头。”范阳卢氏有要紧人物登门,开价二十万贯,王爷也未点头。
当初三万贯脱手时,长孙家怕是心中窃喜。
这才过去多久?价钱翻了几番,偏偏还买不回来了。”
他在外人面前向来是温文守礼的君子模样,朝中勋贵对这位 ** 嫡长子的风评颇佳。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只是个终诵读圣贤书的迂腐之人。
“石炭这东西,”
房玄龄将茶盏搁下,指尖轻点案面,“并非只有长安左近才有。
太原一带,储量亦丰。
可这东西笨重,若从远处运来,即便石炭本身不需分文,那运费也足以让这事变得毫无益处。
因此,长安城外这几处矿脉,才显得格外要紧。”
他一下便点出了关键。
李宽不可能,也无需垄断大唐所有的石炭。
真正紧要的,不过是这几处离长安够近的矿藏罢了。
长安城内,若能将百万之众的常用度握在掌中,哪怕只是一角,也足以让一个世家安稳百年。
何况,坊间早有耳闻,楚王府的人马前些子悄悄去了洛阳和太原,专为煤矿奔走。
这三座城,是大唐最富庶之地,再无别处可比。
只要楚王府在此扎下,即便那位殿下终沉醉歌舞,楚王府的金山银山也败不光。
况且近来种种迹象表明,楚王殿下并非只知享乐之人。
“孩儿最钦服的便是楚王这一手,”
说话的人声音压低,“不动则已,一动便将长安百里内的煤窑全数收尽,连往无人瞧得上的贱矿也未放过。”
“既能谋利,又能惠及百姓,如今这长安城里,蜂窝煤的生意已无人敢与楚王争锋。
莫说楚王自己不容,便是陛下……恐怕也不会轻饶。”
“听闻长孙家不仅让出了煤矿,连那片石灰石矿也一并卖了。
不知往后,楚王会不会把那看似无用的石灰石也玩出花样来?”
“谁晓得呢?当初人人都笑他痴傻,如今回头再看,痴傻的究竟是谁,各人心里都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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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狮山卧在渭水下游,离长安不过二十余里。
后世隔着一条江,两岸便如天壤之别,何况在大唐?这二十几里路,仿佛将长安的繁华彻底隔绝。
山体表面只覆着薄薄一层贫瘠的土,勉强撑着些低矮灌木。
再往下深掘,便全是乌黑的煤,几乎容不下草木扎。
其实山下有煤,并非什么隐秘。
早在前隋,甚至更早的年岁,附近村民就常来捡拾煤块回去生火。
后来这片山地被长孙家圈了下来,可多年过去,景象依旧荒凉。
一来,观狮山离长安虽不算极远,却无像样的官道相通,只有几条乡间土路蜿蜒连接到外头,行路艰难。
更要紧的是,长孙家当年买下这山,本想用煤炼铁,折腾数载却未见成效,渐渐也就搁置了。
说长孙家毫无眼光,倒也冤枉,只是始终未摸对门路罢了。
前些子的倒春寒,让山脚村落的子愈发难熬。
可谁曾想,祸福相倚,正是这场寒,竟让这座荒山迎来了地覆天翻的改变。
江管事站在矿场边缘,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
春末的风裹挟着煤尘的味道,刮过山坳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抬起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掌心立刻沾上一层细密的黑灰。
“订单还在涨。”
他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几个正抡镐的汉子动作顿了顿,“作坊那边夜赶工,煤要是供不上……”
后半句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来管家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真动起怒来是什么模样,没人愿意亲眼见识。
这片山坳的煤层几乎就摊在光下。
铁镐砸下去,崩开的碎块乌黑发亮。
这是楚王府名下最容易开采的矿场,因此最近所有人力物力都朝这里倾斜。
山脚下,新建的作坊连成一片,粉碎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一个膀大腰圆的工头直起腰,镐柄抵着地面。”江管事,弟兄们心里有数。”
他喘着气,指了指身后蜿蜒的矿坑,“但这石头实在硬,光靠蛮力挖,人手不够啊。
想再出多些煤,得添人。”
“知道。”
江管事眯眼望向官道方向,“前些子倒春寒,雍州几个县遭了灾,流民正往长安方向聚。
殿下已经递了文书,要把这些人安置过来。”
他顿了顿,“就这几天的事。”
另一头的作坊区,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能听见女人们的说话声,混在压模机沉闷的撞击声里。
制煤的工序不需要纯粹拼力气,更看重手脚的麻利和耐性。
有些妇人低着头,手臂一起一落,成型的煤饼便整齐码在木架上,速度竟比旁边的汉子还快上几分。
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埋头活的刘姓汉子。”老刘,你们两口子都在这儿,往后可踏实了。”
那汉子停下手,黝黑的脸上绽开一道笑纹。”是殿下给了活路。”
他声音粗粝,却字字清晰,“从前村里饿肚子是常事,现在顿顿能吃饱,娃还能进学堂认字。”
他抓起一块湿煤,用力摁进模具,“俺这条命是殿下的。
殿下指哪儿,俺打哪儿。
谁跟殿下过不去——”
他手一压,模具发出结实的闷响,“那就是跟俺老刘过不去。”
学堂是李宽特意吩咐添置的。
就在矿场东头,两间新糊的土坯房。
每晌午和傍晚,都能看见半大孩子抱着木简匆匆跑过的身影。
在这年头,庄户人家的孩子能摸到书本,近乎痴人说梦。
这间简陋学堂的存在,比任何工钱都更能拴住人心。
对李宽而言,这不过是随口一句安排。
但对山坳里这些浑身煤灰的人们来说,那两间飘出读书声的屋子,意味着从前不敢想的子,正在眼前一寸寸变得实在。
初春的阳光斜斜铺在庭院里,李宽半躺在竹椅上,眼皮都懒得抬。
晴儿捏了块糕点递到他嘴边,甜腻的气味混着青草刚割过的涩味钻进鼻腔。
他没张口,只摆了摆手。
“城里最近有什么新鲜风声?”
他问的是站在三步外的薛礼。
这汉子如今管着府里护卫,也顺带听着街面上的动静。
“还是蜂窝煤。”
薛礼的声音平直,“天暖了,买的人反倒更多。
各家各户灶膛里烧的都是这个。”
晴儿在边上轻轻跺了跺脚:“王爷,城外桃花该开了。
整闷在府里,骨头都要躺酥了。”
李宽没接话。
他想起前些子,王富贵低着头把那些地契房契原样捧回来的模样。
府里上下如今看他眼神都变了,连走路时衣角摩擦的声响都比往轻三分。
也好,省心。
他眯着眼,看光柱里浮尘上下翻滚。
* * *
客栈柜台边,账本摊开着,墨迹已有些发灰。
掌柜的指头按在某一页上,指甲缝里积着薄薄的黑垢。
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可嘴里的话却像浸了冰水:“王郎君,不是小店不容人。
您自己算算,这话您说过几回了?”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肩背绷得僵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子里露出的手腕瘦得见骨。
“再宽限几……就几。”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涩得厉害,“等我弟弟能下地了,房钱一定加倍奉上。
马厩里那匹马您也见过,实在不行……”
掌柜的笑声短促,像瓦片刮过石板:“马?您那匹马饿得肋条都数得清啦。
王郎君,小本生意,经不起拖啊。”
书生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裂开的缝。
门外街市嘈杂,卖胡饼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油腥味混着尘土味飘进来,黏在舌上,泛着苦。
马?那马如今还能算是你的东西?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一个多月的草料钱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上回你便提过用马来抵账,如今那畜生早与你无关了。
掌柜眯着眼打量面前的书生。
他在这条道上见过太多来往行人,马匹的成色好坏,扫一眼心里便有数。
当初这书生牵着马踏进客栈门槛时,他就瞧出那匹马骨相不凡,四蹄稳健,是难得的上品。
大唐虽不缺马,可真正的好马从来金贵。
一匹顶尖的骏马,搁在哪个年月都抵得过真金白银。
正因如此,书生拖欠房钱这些子,他才一直按捺着没赶人。
可眼下看来,再拖下去已无必要。
该撕破的脸皮,终究要撕开。
“你……怎能如此行事?”
书生的脸颊骤然涨红,像被火燎过,“那是正宗的西域大宛马!莫说一个月的食宿草料,便是一整年的花费也绰绰有余!”
“王郎君,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掌柜的声调冷了下来,伪装多的和气终于剥落,“这一个多月,你兄弟二人吃的米、喝的汤,哪样不是从客栈灶间端出去的?你弟弟每那几碗汤药,不都是伙计们守着炉子熬出来的?这些难道都是白来的?”
书生的家底早已被掏空,戏没必要再演下去。
“你……你们……”
书生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一半是自知理亏,另一半却是被这 ** 的算计刺痛。
“王郎君,小老儿把话搁这儿。”
掌柜背过手,目光扫向柜台旁站着的几个壮实伙计——都是从老家带出来的同族子弟,“一刻钟之内,你们兄弟若还不离开这客栈,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让他们 ** 放火,这些后生或许没那胆量;但对付两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却是绰绰有余。
这些子掌柜看得分明:这位王郎君在长安城里举目无亲,身边还拖着个奄奄一息的弟弟。
说来也是运数不济,什么倒霉事都让他们撞上。
刚住进来时,兄弟二人皆是精神抖擞,尤其那个弟弟,肩宽背厚,腰间挎着长弓,背上负着大刀,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书生。
可没过几,弟弟忽然腹中绞痛,请了几个郎中都不见好,反而一比一沉重。
最近几天,眼瞧着人只剩一口气了。
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掌柜才选了今来撵人。
“黑店……这是家黑店!”
书生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我王玄策行走四方,从未见过如此心肠歹毒之人!掌柜的,劝你一句,莫要以为王某可欺——当心算计到头,反砸了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