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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月的最后一周,滨海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沈屿白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窗外的梧桐树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绿。他手里拿着一本《公司》,但翻开的书页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不是温时宜,是程锦。

程锦:【沈屿白,下周校庆的场地布置,学生会缺人手。你和温时宜能来帮忙吗?周六下午两点,大礼堂。】

沈屿白想了想,打字:我问问他。

程锦:【好。对了,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再找几个?摄影展那边也需要人布置展板。】

沈屿白:我问问顾屿年和陆星野。

程锦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沈屿白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了,远处的霁月湖被雨雾笼罩着,湖心岛上的那棵榕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上周温时宜说的那句话——“那我可能也喜欢你。”

可能。

已经过去五天了。五天里,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聊天。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温时宜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兄弟你看”,而是一种更小心的、更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沈屿白没有追问。他在等。

等温时宜把那个“可能”变成“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时宜。

温时宜:【你在哪?】

沈屿白:图书馆。

温时宜:【下雨了,你有伞吗?】

沈屿白:有。

温时宜:【骗人。你出门的时候是大晴天,你肯定不会带伞】

沈屿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确实没带伞。

温时宜:【我就知道。你等着,我给你送伞】

沈屿白:不用,雨不大。

温时宜:【哪里不大了?我站在宿舍窗口都看不见对面的楼了】

温时宜:【你别动,我马上来】

沈屿白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走到图书馆门口等着。

雨确实很大。雨水从台阶上漫下来,汇成一条小溪,沿着路边的排水沟往下流。有几个学生没带伞,抱着书包冲进雨里,瞬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沈屿白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等着。

大概十分钟后,他看见一个人从雨里跑过来。

温时宜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雨衣——是那种很亮的、像环卫工人穿的颜色——手里撑着一把大黑伞,怀里还抱着另一把。

他跑上台阶的时候,雨衣上的水甩了一地。

“给你!”他把怀里的伞递过来,气喘吁吁的,“我就说你没带伞。”

沈屿白接过伞,看着他的雨衣。

“这雨衣哪来的?”

“问楼下大爷借的。”温时宜低头看了看自己,“好看吗?”

“不好看。”

“我也不觉得好看。”温时宜把雨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但能挡雨就行。”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被雨衣帽子压得扁扁的,贴在额头上。脸上有雨水,也有汗,亮晶晶的。

沈屿白看着他,忽然伸手,帮他把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开。

温时宜愣了一下,但没有躲。

“谢谢。”他说,耳朵尖红了。

“走吧。”沈屿白撑开伞,“吃饭?”

“好。”温时宜也撑开伞,跟他并肩走进雨里

两把伞,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几步,温时宜忽然靠过来了一点。他的伞碰到了沈屿白的伞,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伞歪了。”温时宜说。

“没有。”

“有。你往我这边歪了,你那边都淋到了。”温时宜伸手把他的伞扶正,“你别淋雨,感冒了怎么办?”

沈屿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温时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沈屿白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把伞又往温时宜那边歪了一点。

这一次,温时宜没有发现。

下午,沈屿白给顾屿年发了消息,问他周六能不能去帮忙布置场地。

顾屿年回得很快:可以。

沈屿白:帮我问一下陆星野。

顾屿年:你自己问。

沈屿白:你问比较方便。

顾屿年:凭什么?

沈屿白:因为你帮他擦了眼泪。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屿白几乎能想象顾屿年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皱眉、抿嘴、然后开始思考“他怎么知道的”。

果然,一分钟后,顾屿年回了一条。

顾屿年:陆星野跟你说的?

沈屿白:嗯。

顾屿年:他还说什么了?

沈屿白:说你很重要。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顾屿年:沈屿白,你是不是觉得看我的热闹很有意思?

沈屿白忍不住笑了。他打字: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自己跟他说。

顾屿年:说什么?

沈屿白:说你也很在乎他。

顾屿年没有回复。

沈屿白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周六见。

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书继续看。

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周六下午两点,大礼堂。

沈屿白到的时候,程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跟几个学生会的事交代事情。

“来了?”程锦看见他,走过来,“温时宜呢?”

“他下午有课,五点以后来。”

“行。那你们先帮忙搬展板。”程锦指了指礼堂里面,“摄影展的展板在后台放着,搬到前面来就行。”

沈屿白点点头,走进礼堂。

大礼堂是霁月大学最老的建筑之一,民国时期建的,木质穹顶,彩色玻璃窗,舞台两侧有雕花的栏杆。平时用来开大会、办演出,校庆的时候会办摄影展和酒会。

后台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展板、画架、横幅、灯光设备。顾屿年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块展板的支架。

“你来这么早?”沈屿白走过去。

“没事做。”顾屿年头也不抬,“这块支架松了,得修一下。”

沈屿白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是松的,螺丝已经滑丝了。

“我去找工具。”他站起来。

“不用,我带了。”顾屿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工具刀,“顾家的传统,随身带工具。”

沈屿白看着他,忽然想起顾家的家风——务实、清冷、重医术传承。顾屿年完美地继承了这些特质:冷静、理性、永远准备周全。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陆星野弄得手足无措。

“看什么?”顾屿年抬头。

“没什么。”沈屿白移开视线,“陆星野什么时候来?”

“他说三点。”顾屿年的语气很平淡,但沈屿白注意到他修支架的动作快了一点。

三点整,陆星野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上面沾着白色的石粉——显然是从工作室直接过来的。头发有点长,扎了一个小揪揪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我迟到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没有。”沈屿白说,“刚好三点。”

陆星野看了顾屿年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搬什么?”

“展板。”沈屿白指了指后台,“搬到前面就行。”

陆星野点点头,走过去搬展板。他力气大,一个人搬两块,搬得又快又稳。搬了几趟之后,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

沈屿白注意到顾屿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注意不到。

但沈屿白注意到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展板的摆放位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搬完展板之后,程锦过来了。

“辛苦了。”他递了几瓶水过来,“休息一下。”

沈屿白拿了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程主席,”他忽然问,“你女朋友最近怎么样?”

程锦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什么女朋友?”他问,语气很平静。

沈屿白看着他,没有回答。

程锦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沈屿白说,“你最近接电话的频率高了,而且每次接完电话,表情都不一样。”

“什么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沈屿白说,“热恋中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程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观察力不错。”

“职业习惯。”沈屿白说,“要管沈家的生意,得学会看人。”

程锦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水。

“她叫林晚。”他说,“林氏集团的小女儿。去年实习的时候认识的。”

“林氏集团?做电子的那个?”

“嗯。”程锦点点头,“她在市场部实习,我在财务部。第一次见面她就问我要微信,我以为她只是客气。”

“后来呢?”

“后来她每天都来找我。”程锦的声音很轻,“吃饭的时候来找我,下班的时候来找我,周末的时候来找我。我说‘你不用这样’,她说‘我想这样’。”

他顿了一下。

“我说‘我是霁月奖学金拿的,我什么都没有’。她说‘我知道’。我说‘你家里不会同意的’。她说‘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沈屿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柔软。

“你喜欢她吗?”他问。

程锦点了点头。

“喜欢。”他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

“她是林氏集团的小女儿。她爸不会让她跟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一起。”程锦低下头,“我可以努力,可以奋斗,可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爬到能配得上她的位置。但她等不了那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

“她爸已经在给她安排相亲了。”

礼堂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顾屿年和陆星野搬东西的声音,还有程锦手下那些事在调试灯光的声音。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屿白问。

程锦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先放手。”

沈屿白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程锦。”他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坚持下去。”沈屿白说,“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等,但如果她值得,就别放手。”

程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温时宜呢?”他问,“你坚持了吗?”

沈屿白愣了一下。

“我坚持了很多年。”他说。

程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坚持一下试试。”

下午四点,温时宜发消息说下课了,马上过来。

沈屿白站在礼堂门口等他。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金黄。

温时宜从远处跑过来,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杯茶。

“我来晚了!”他跑到沈屿白面前,喘着气,“老师拖堂了。”

“不晚。”沈屿白说,“还没开始布置。”

“那就好。”温时宜喝了口茶,“程主席在吗?我想问问他摄影展的事。”

“在里面。”

温时宜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屿白。”

“嗯?”

“你今天吃药了吗?”

沈屿白愣了一下。

“吃了。”他说。

“真的?”

“真的。”

温时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行,信你一次。”他转身走进礼堂。

沈屿白跟在后面,看着他明黄色的T恤在昏暗的礼堂里像一盏移动的灯。

他忽然想起程锦刚才说的话——“你坚持了吗?”

坚持了。

还会继续坚持。

礼堂里,顾屿年和陆星野正在调整展板的位置。

两个人隔着两块展板,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谁都不看谁,但配合得很默契——顾屿年说“往左”,陆星野就往左;顾屿年说“高一点”,陆星野就抬高一点。

温时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凑到沈屿白耳边小声说:“他们俩是不是有事?”

沈屿白转头看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气氛不对。”温时宜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你看,顾屿年平时对谁都毒舌,但今天对陆星野一句重话都没说。陆星野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但今天顾屿年说什么他做什么。”

他越说越兴奋。

“还有,他们俩不看对方。你知道什么情况下两个人会不看对方吗?就是有情况的时候!”

沈屿白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我一直都敏锐!”温时宜理直气壮,“只是以前没用在你们身上而已。”

“那你现在为什么用在他们身上了?”

温时宜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因为……因为我自己想清楚了,就看得清别人了。”

沈屿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清楚什么了?”

温时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假装没听见。

“时宜。”沈屿白叫他。

“嗯?”

“你想清楚什么了?”

温时宜抬起头,看着他。礼堂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他说,声音很轻,“但还没完全想清楚。你再等等。”

沈屿白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五点半的时候,展板终于全部摆好了。

程锦让大家休息,说晚上请大家吃饭。温时宜立刻举手:“我想吃烧烤!”

“行,烧烤。”程锦笑了,“学校后门那家?”

“对对对!那家的烤鸡翅特别好吃!”温时宜转头看沈屿白,“你去吗?”

“去。”

“顾屿年你们呢?”温时宜又问。

顾屿年看了陆星野一眼。陆星野正在穿外套,察觉到他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

“去。”顾屿年说。

“那我也去。”陆星野拉上拉链,声音闷闷的。

一行人走出礼堂,往学校后门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路灯亮着,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

温时宜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烧烤有多好吃,上次吃烧烤是什么时候,跟谁一起吃的。沈屿白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沈屿白。”顾屿年走上来,跟他并肩。

“嗯?”

“你和温时宜,怎么样了?”

“他说他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但还没完全想清楚。”

“什么事?”

“没说。”沈屿白看着前面温时宜的背影,“但他说‘再等等’。”

顾屿年沉默了一会儿。

“‘等等’就是‘快了’的意思。”他说,“你应该高兴。”

沈屿白没有回答。

他看着温时宜明黄色的T恤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忽然说:“你刚才在礼堂里,看了陆星野一眼。”

顾屿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你看了他一眼。”沈屿白说,“很快,但我看到了。”

顾屿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也应该高兴。”沈屿白转头看着他,“因为他也在看你。也很快。”

顾屿年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烧烤店在学校后门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程锦提前打了电话,老板给留了一张大桌子。

八个人坐下来——沈屿白、温时宜、顾屿年、陆星野、程锦,还有三个学生会的事。

温时宜坐在沈屿白旁边,拿着菜单点了满满一桌——烤鸡翅、烤茄子、烤玉米、烤韭菜、烤羊肉串、烤鱿鱼。点完之后他把菜单递给沈屿白:“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沈屿白看了一眼菜单:“你点了多少?”

“不多,就……十几样吧。”

“十几样还不多?”

“人多嘛!”温时宜理直气壮,“八个人呢,一人吃不了几串。”

沈屿白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再加一份烤馒头片。”

温时宜眼睛一亮:“你也吃烤馒头片?”

“给你点的。你不是每次吃烧烤都要点吗?”

温时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是你的事。”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说,温时宜的反应都不一样。

第一次说的时候,温时宜愣住了。第二次说的时候,温时宜脸红了。第三次说的时候,温时宜低下头不说话了。这一次——

这一次,温时宜看着他,没有愣住,没有脸红,没有低头。

他笑了。

很安静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和平时那种哈哈大笑不一样,和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也不一样。

这是一种沈屿白从没见过的笑。

温柔的、安静的、像是藏了很多话没说。

沈屿白看着他,心跳快了起来。

“怎么了?”温时宜问。

“没什么。”沈屿白移开视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时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帮他把茶杯扶正。

“你的杯子歪了。”他说。

沈屿白低头一看——杯子确实歪了,里面的水差点洒出来。

“谢谢。”他说。

“不客气。”温时宜收回手,拿起一串烤鸡翅开始吃。

沈屿白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温时宜的侧脸在烧烤店的灯光下很好看。圆圆的鼻头,翘翘的嘴唇,还有那撮总是翘起来的头发。他吃鸡翅的样子很认真,先把两端的骨头咬掉,然后把肉整个撸下来,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屿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等等”可以再久一点。

等他准备好。

等他完全想清楚。

等他把那个“可能”变成“是”。

等到他主动说出来。

他可以等。

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差这几天。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时宜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说完就走了。

沈屿白坐在位置上,继续吃烤馒头片。

“沈屿白。”陆星野忽然叫他。

沈屿白抬头。

陆星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串烤羊肉,表情有点严肃。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温时宜的?”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顾屿年抬起头,看了陆星野一眼。程锦停下筷子,嘴角微微弯起来。那几个学生会的事假装没听见,低头吃东西。

沈屿白看着陆星野,沉默了会。

“记不清了。”他说。

“记不清?”

“嗯。太久了。”他放下筷子,“可能是三岁他糊了我一脸蛋糕的时候,可能是六岁他每天来我家送作业的时候,可能是十岁他在手术室外守了六个小时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我还没学会藏东西,就已经把他放在心里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陆星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我厉害。”他说

“所以你比我聪明。”沈屿白说,“你藏得比我短。”

陆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带刺的笑,而是一种很释然的、很轻松的笑。

“也是。”他说。

顾屿年坐在他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沈屿白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温时宜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坐下来,拿起一串烤玉米,咬了一口。

“你们刚才聊什么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聊你。”陆星野说。

温时宜差点被玉米噎住。

“聊我什么?”

“聊你什么时候能想清楚。”

温时宜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看了沈屿白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快了。”他说,声音很小。

桌上又安静了。

然后程锦笑了。

“好了,别逗他了。”他举起杯子,“来,敬大家。校庆顺利。”

“校庆顺利!”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温时宜举着杯子,脸红红的,嘴角翘得老高。

沈屿白看着他,也举起了杯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烧烤,一群人走出店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像一座安静的城堡。

温时宜走在沈屿白旁边,打了个饱嗝。

“吃撑了。”他摸着肚子说。

“谁让你吃那么多。”沈屿白说。

“好吃嘛。”温时宜嘟囔着,“而且我心情好,就吃得多。”

“心情为什么好?”

温时宜想了想。

“因为今天大家在一起吃饭,很开心。”他说,“因为程主席请客,省了我一顿饭钱。因为烧烤很好吃。”

他顿了顿。

“因为你说‘因为是你的事’。”

沈屿白看着他。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就是开心。”温时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你说‘因为是你的事’的时候,我觉得……被记住了。不是那种‘我记得你叫什么名字’的记住,是那种‘你的事我都放在心上’的记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种感觉,很好”

沈屿白停下脚步。

温时宜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时宜。”沈屿白说。

“嗯。”

“你刚才说‘快了’。”

温时宜愣了下。

“什么?”

“‘快了’。”沈屿白说,“你说你想清楚这件事,‘快了’。”

温时宜的脸又红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不是随口一说的人。”沈屿白看着他,“你说‘快了’,就是真的快了。”

温时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沈屿白。”

“嗯。”

“你再等等。”他抬起头,看着沈屿白的眼睛,“等我准备好。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

他看着沈屿白,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告诉你的。完完整整地、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沈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并肩走在路灯下。

身后,烧烤店的灯光渐渐远了。前面,宿舍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灯。

温时宜走在沈屿白旁边,忽然哼起了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很轻,很好听。沈屿白听过,但想不起叫什么名字。

“什么歌?”他问。

“不知道。”温时宜说,“就是突然想哼。”

沈屿白没有追问。

他只是走在温时宜旁边,听着他哼歌,看着他的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温时宜停下来。

“我到了。”他说。

“嗯。”

温时宜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沈屿白。”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知道。你说过了。”

“不是那种开心。”温时宜抬起头,看着他,“是那种——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的开心。”

沈屿白看着他,心跳快了起来。

“以前跟你在一起也很开心。”温时宜说,“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好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记得我的事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知道了之后,再跟你在一起,感觉就不一样了。不是‘兄弟在一起很开心’,是——是另一种。我说不清楚。但就是不一样。”

他看着沈屿白的眼睛。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沈屿白看着他,点了点头。

“知道。”

温时宜笑了。

“那就好。”他说,“你知道了就好。”

他转身跑进宿舍楼,跑了两步又回头。

“沈屿白!”

“嗯?”

“晚安!”

“晚安。”

温时宜消失在楼门里。

沈屿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亮了,一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窗帘被拉上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九月二十八,晚。他说“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他说“知道了之后感觉就不一样了”。他说“晚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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