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叫盛京。
林晚舟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第一次看见盛京的城门,城门高得让她仰头才能看全,青灰色的城墙绵延出去,厚重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她在心里评估了一下——
比临安府大,比临安府复杂,比临安府,危险得多。
马车穿过城门,进了盛京,街道比临安府宽,人比临安府多,叫卖声、马蹄声、人声混成一片,比临安府热闹三倍不止。
林守义坐在对面,一路睡到城门口,进了城才醒,揉了揉眼睛,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林晚舟说了一句话:
“若儿,盛京的路,比临安府宽。”
林晚舟:”……嗯。”
“爹觉得,这里的官,也比临安府多。”
“嗯。”
“官多了,爹就不显眼了,”林守义若有其事地点头,”这样挺好,低调。”
林晚舟看着她爹那张认真的脸,深吸一口气,没有告诉他——
盛京的官虽然多,但盯着新来的官的眼睛,也更多。
说了也没用,说了她爹也不会懂。
她把帘子放下,靠回车壁,在心里把盛京的局势重新梳理了一遍——
谢珩在盛京有基,这是好事。
她爹空降大理寺少卿,职位不低,必然有人不服,这是麻烦。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管的是刑狱案件,朝廷命官的案子,很多都要过大理寺,里面的水,比临安府深得多。
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完,觉得头有点疼。
旁边,谢珩的声音传过来:”想什么?”
“想盛京的水深不深,”她说,”得出结论,很深。”
谢珩停了一下,说:”深,但不是没有底。”
“你熟?”
“在盛京待了六年,”他说,”大部分的水,我知道深浅。”
林晚舟转头看他:”那你带我认识一下。”
谢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谢家在盛京有宅子,离皇城不远,不大,但很齐整。
谢老夫人提前得了消息,在门口等着,见马车停下,迎上来,先拉着谢珩看了看,然后转向林晚舟,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开了:”好孩子,来,让我看看。”
林晚舟福了一礼,谢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进了门。
林守义跟在后面,看了看谢家的宅子,点了点头,对阿庆说:”这宅子,比爹在临安府的府衙小。”
阿庆:”……大人,这是私宅。”
林守义:”哦,”他点点头,”那挺好,低调。”
阿庆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上去了。
安顿下来花了两天。
林守义住在林家临时租的小院里,离谢家不远,翠儿和刘管事跟着,一应俱全。
林晚舟把院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把能锁的门都检查了锁,把容易进人的角落都让刘管事派人守上,做完这些,坐下来喝茶,觉得基本安全。
然后她爹进来,说:”若儿,明天爹要去大理寺报到。”
林晚舟放下茶盏:”我陪你去。”
“大理寺是衙门,”林守义说,”若儿去不太方便。”
“那我送你到门口。”
林守义想了想,点头:”好。”
林晚舟又问:”大理寺卿是谁,你知道吗?”
“姓崔,崔大人,”林守义说,”谢大人提过,说崔大人是个很正直的人。”
“谢珩说正直,那就是正直,”林晚舟点头,”那大理寺里还有谁需要注意?”
林守义想了想,摇头:”爹不知道,爹刚来。”
“那就先不管,”她说,”爹明天进去,少说话,多听,不要主动揽事,有人问什么,如实说,别绕弯子。”
林守义认真地点头记下来,然后说:”若儿说的爹都记住了,但有一点爹有不同意见。”
林晚舟看着他:”哪一点?”
“少说话这一点,”林守义正色道,”若是有人问爹,爹说话少了,是失礼,爹说话多了,是逾矩,这个度,爹来把握,若儿不用担心。”
林晚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
她爹说的是对的。
她皱着眉头跟她爹说了一通注意事项,说得头头是道,但”少说话”这一条,确实不适合她爹。
林守义做官,靠的不是说话少,靠的是说真话。
她叹了口气,把”少说话”这条收回来:”那爹,你就正常发挥。”
林守义点头,脸上露出她很熟悉的那种神情,温和,笃定,不慌不忙。
她有时候觉得,她爹这辈子,心里住着一杆秤,那杆秤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偏。
这大概,才是他升官的真正原因。
第二天,林晚舟送林守义到大理寺门口。
大理寺的门楼比她想象的更气派,朱红色的大门,两侧石狮子,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看起来肃穆极了。
林守义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没有任何怯场的样子,整了整衣冠,转头对林晚舟说:”若儿,等爹。”
“嗯,”林晚舟点头,”爹进去吧。”
林守义点头,迈步走向大门,侍卫验了腰牌,把门打开,他走进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晚舟一眼,朝她挥了挥手。
林晚舟站在门口,也抬了抬手。
然后林守义转身,走进去,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林晚舟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站了一会儿。
旁边忽然有人站过来,在她旁边停下,也看着那扇门。
谢珩。
林晚舟侧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送林大人,”他说,”来晚了。”
“早知道你来,我等你一起,”她说,”进去了,应该没问题吧?”
“大理寺卿崔大人,我打过招呼,”谢珩说,”会关照林大人。”
林晚舟听到这里,转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谢珩,你做事,从来不只想一步。”
“习惯了,”他说,平静地回视她,”你不喜欢?”
林晚舟想了想,摇头:”喜欢,省事。”
谢珩听见这两个字,嘴角微动,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两个人在大理寺门口并肩站了一会儿,风把林晚舟的发丝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按住。
谢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林晚舟,婚事定在两个月后。”
林晚舟手顿了一下:”嗯,我知道。”
“两个月,”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你不后悔?”
林晚舟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看着她,认真得让她想躲,但她没躲,直视回去,说:”谢珩,你问这个,是不确定,还是想听我说一遍?”
谢珩沉默了一瞬,开口:”想听你说。”
林晚舟看着他,轻声说:”不后悔,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
谢珩听完,低下头,唇角弯起来,弯得很慢,但很深,把那张平里沉静的脸,彻底变了一个样子。
林晚舟看着他笑,心跳了一下,别开眼,看向别处,耳朵悄悄地热了。
“好了,”她说,”我回去了,你呢?”
“去户部,有公务,”谢珩说,顿了顿,”晚上,我来接你,带你认识盛京。”
林晚舟想起在马车上说的那句”带我认识一下”,点了点头:”好。”
谢珩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早点用午饭,别饿着。”
林晚舟:”……知道了。”
谢珩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消失在街角。
林晚舟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他走远,在心里把他最后那句话翻译了一遍。
早点用午饭,别饿着。
她摸了摸嘴角,转身,往回走。
盛京的街道比临安府宽,人来人往,她走在人群里,脚步轻快。
*盛京,*她在心里说,咱们刚来,你别太难为我爹。
还有我。
然而盛京,不打算给她太多适应的时间。
当天下午,刘管事慌慌张张地来找她,说有人登门,是大理寺的人,来找林守义的,说有要事相商。
林晚舟把茶盏放下:”大理寺的人?什么职位?”
“说是……大理寺丞,姓孟,”刘管事说,”态度还算客气,但说话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说是来替林大人引荐朋友,但爹不在,他说他等。”
林晚舟在心里把这件事转了一圈——
林守义今天第一天去大理寺报到,下午就有大理寺的人上门,说要替他引荐朋友。
这个速度,不像是正常的同僚往来。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我去见他。”
孟寺丞坐在厅里,四十出头,面白微胖,见林晚舟进来,起身,笑容满面:
“这位是林大人的千金?久仰久仰。”
林晚舟在对面坐下,笑着回礼:”孟大人客气,家父今在大理寺,不知孟大人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大事,”孟寺丞摆摆手,”就是听说林大人刚到盛京,人生地不熟,想着替大人引荐几位朋友,后大家同在大理寺共事,多个照应。”
林晚舟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把孟寺丞的表情扫了一遍。
笑容太满,眼神太活,说话太圆。
这个人,不简单。
她放下茶盏,笑着说:”孟大人有心了,只是家父刚来,诸事繁杂,引荐朋友的事,不急于一时,等家父安顿好了,再劳烦孟大人。”
孟寺丞笑容不变:”林小姐说得是,是我心急了。”
“哪里,孟大人一番好意,我代家父谢过,”林晚舟站起来,”今家父不在,我就不留大人了,改家父亲自登门致谢。”
孟寺丞被这句话堵得没有悬念,只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林晚舟一眼,笑道:”林小姐思虑周全,林大人有您在旁边,真是省心。”
林晚舟笑着送他出门:”孟大人过奖,慢走。”
门关上,林晚舟转身,在心里把刚才孟寺丞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把那些圆滑的表面剥掉,看里面的意思。
来探底的。
替谁探,还不知道。
她转头对刘管事:”去告诉谢大人,今天有个大理寺的孟寺丞来过,我把他打发了,让谢大人查一查这个人。”
刘管事应声去了。
林晚舟在厅里坐下,重新端起茶盏。
*盛京,*她在心里说,你还是来了。
行吧,来就来吧。
反正,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傍晚,谢珩来接她。
两个人走在盛京的街上,谢珩带她认识了皇城下的几条主街,告诉她哪条街住的是哪家权贵,哪个茶馆是什么人常去,哪条巷子连着哪个衙门的后门。
林晚舟听得很认真,把重要的记下来。
说完正事,谢珩带她去了一家她从没见过的铺子,门脸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精致。
林晚舟看了一圈,发现卖的全是点心。
“盛京最好的点心铺子,”谢珩说,”你自己挑。”
林晚舟扫了一圈货架,目光在最里面的一样东西上停了一下。
云片糕。
她转头看谢珩,谢珩正在看别处,神情如常,但耳廓有点红。
林晚舟收回视线,对掌柜说:”云片糕,来一斤。”
掌柜去称,林晚舟在旁边等着,旁边谢珩站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没有刻意靠近,就是自然而然地站在一起。
林晚舟低头看脚尖,轻声说:”谢珩。”
“嗯。”
“谢谢你今天替我爹打招呼,”她说,”还有孟寺丞的事,刘管事去告诉你了吗?”
“去了,”谢珩说,”孟寺丞这个人,我知道,是大理寺里一个派系的人,不是主要的,但喜欢打探消息,你处理得对。”
“他替谁探?”
“还不确定,”谢珩说,”我查清楚了告诉你。”
林晚舟点头,掌柜把称好的云片糕包好,递过来,她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重量不轻。
谢珩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去,提着,转身往外走。
林晚舟跟上,走出门,外面天色已经黑了,街上挂起了灯笼,一路连着一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林晚舟抬头看了看,忽然说:”盛京的灯,比临安府多。”
“嗯,”谢珩也抬头看了看,”你喜欢?”
“还行,”她说,”就是太亮了,少了点意思。”
谢珩看了她一眼:”临安府哪里有意思?”
林晚舟想了想,说:”听风茶馆,那次喝茶,窗外是河,灯是水里倒映的那种,比较好看。”
谢珩沉默了一下,问:”你记得那次?”
“记得,”她说,”你第一次问我有没有婚配。”
谢珩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林晚舟也停下,仰头看他,街灯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很长。
“那时候,”她说,”我以为你是要联姻拉拢我爹。”
“我知道你这么以为,”谢珩说,声音很平,”但那时候,不全是。”
林晚舟看着他:”那是什么?”
谢珩沉默了一瞬,开口:”那时候,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人了。”
林晚舟盯着他,愣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掩去嘴角的弧度。
“谢珩,”她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你那时候,就已经——”
“嗯。”他打断她,不等她说完,直接承认了。
林晚舟:……
她看着谢珩那张脸,平静,沉静,耳廓有点红,但眼神是直的,不躲。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的。
城府深,话不多,做事不动声色,但在她面前,他认的事,从不绕弯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翻腾压下去,转头,看向前方灯火连绵的街道:
“走吧,回去了,我爹该等急了。”
谢珩跟上,两个人并肩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了一段,林晚舟忽然开口:
“谢珩,等婚事办完,我们去临安府一趟。”
谢珩:”为什么?”
“去听风茶馆,”她说,”看河里的灯。”
谢珩看了她一眼,弯了嘴角:”好。”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上,随着脚步移动,一前一后,最后慢慢并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当天夜里,林晚舟躺在床上,这次睡着了,睡得很快,很踏实。
睡着之前,脑子里浮现的是谢珩说”那时候,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人了”时候的侧脸。
街灯打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楚。
*谢珩,*她在心里说,你这个常量,
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了。
然后她睡过去了,睡得很香,连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