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进大理寺的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坏事，但也不是林晚舟想看见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
大理寺卿崔大人，姓崔名正，做事严谨，为人方正，在大理寺做了十二年，口碑极好。
林守义进大理寺第一天，崔正带他认识了各处的人，介绍了大理寺的规矩，走完流程，崔正对他印象不错，说林大人踏实，是个做事的人。
第二天，林守义开始接手手头的卷宗，认认真真地看，看到深夜，把三年内临安府上报的案卷全部翻了一遍，做了详细的批注。
崔正路过看见，拿起来翻了翻，批注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点了点头，说林大人用心。
第三天，出事了。
林晚舟是被翠儿摇醒的。
“小姐！小姐！大理寺来人了，说老爷——”
林晚舟腾地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睁开：”老爷怎么了？”
“说老爷在大理寺，跟人起了冲突！”
林晚舟彻底清醒了，翻身下床，三两下换好衣服，冲出门。
门口停着一辆大理寺的马车，来传话的是个小吏，见她出来，赶紧说：”林小姐，林大人没事，只是崔大人说，请林小姐去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林晚舟上了马车，一路在心里把她爹能的事过了一遍。
跟人起了冲突。
她爹这个人，不是会主动起冲突的性格，除非——
除非有人先动，她爹回应了。
马车停在大理寺侧门，小吏领她进去，穿过几道回廊，进了一间侧厅。
林守义坐在那里，神情正常，腰背挺直，手边放着一摞卷宗，见她进来，抬头，一脸坦然：”若儿来了。”
林晚舟扫了他一眼，确认没有受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爹，发生什么了？”
林守义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
今天上午，大理寺来了一个案子，一个商户状告当地县令，说县令强占民田，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
案子送到大理寺，按流程应该先由寺丞审核，再由少卿复核，最后报大理寺卿崔正拍板。
孟寺丞接了这个案子，审核了一遍，写了审核意见，递给林守义复核。
林守义看了孟寺丞的审核意见，看出问题来了——
孟寺丞的意见是，此案证据存疑，建议发回重审。
但林守义把原始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证据本没有问题，人证物证全部吻合，哪里存疑？
他把孟寺丞叫来，当面问。
孟寺丞说，证据虽然看起来齐全，但商户身份存疑，需要进一步核查。
林守义问，商户身份有何存疑之处？
孟寺丞说，此人曾有过一次欠债记录，品行存疑。
林守义把卷宗翻出来，找到那条欠债记录，看了看，说，此人欠债三两，已于两年前还清，有记录为证，品行无碍。
孟寺丞说，林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情不了解，这个案子，不适合现在定论。
林守义问，为什么不适合？
孟寺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林大人您刚来，很多事情需要时间了解，这个案子先放一放，等熟悉了再说。
林守义听完，沉默了片刻，提笔，在复核意见栏里，写下了四个字：
证据充分。
然后把卷宗递回去，让孟寺丞转呈崔正。
孟寺丞当场变了脸色。
然后就有人来请林晚舟了。
林晚舟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听完，在心里转了一圈，开口问：”崔大人怎么说？”
“崔大人还没说，”林守义说，”崔大人让人请了若儿来，说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
林晚舟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开了，崔正走进来。
崔正五十出头，须发半白，身形清瘦，进来见了林晚舟，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林姑娘，老夫请你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崔大人请说。”
崔正看了林守义一眼，再看向林晚舟，说：”林大人今的处置，老夫看了，没有问题，证据确实充分，孟寺丞的意见，是他的问题。”
林晚舟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
崔正继续说：”但老夫想告诉林姑娘的是，孟寺丞背后，有人。那个案子里的县令，是某位大人的门生，孟寺丞之所以要压这个案子，是有人授意的。”
林晚舟握着茶盏，问：”哪位大人？”
崔正看着她，停了一下，说：”礼部侍郎，周鸣。”
林晚舟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印象，但周鸣两个字，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字——
周。
“周鸣，”她说，”跟临安府的周家，有关系吗？”
崔正眼神动了一下，点头：”周丰行的东家，是周鸣的远亲。”
林晚舟把茶盏放下，在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临安府的周家被查，周鸣是周家在朝廷里的关系，林守义是查周家的人，现在林守义进了大理寺，孟寺丞来探底，周鸣授意压案子——
这不是巧合。
这是冲着她爹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崔正：”崔大人，那个案子，您打算怎么处置？”
崔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是某种评估，也是某种欣赏：”老夫打算，按林大人的复核意见，定案。”
林晚舟点头：”谢崔大人。”
“不用谢，”崔正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停下，回头，对林守义说，”林大人，你今天做得对，老夫在大理寺十二年，见过太多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你是第一个，第一天就往前走的。”
林守义听完，站起来，拱手：”崔大人过誉，爹只是——”
他说到”爹”这个字，停了一下，咳了一声，重新开口：”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崔正点了点头，走了。
林晚舟看着崔正离去的背影，在心里把今天这件事重新整理了一遍。
周鸣，礼部侍郎，冲着她爹来的。
这件事比她预想的麻烦，但也比她预想的，有迹可循。
出了大理寺，林晚舟没有立刻回家。
她让林守义先回去，自己去找谢珩。
谢珩在户部，林晚舟让阿庆进去通报，谢珩出来，见她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出事了？”
“算是，”她把今天的事说了，说完，看着谢珩，”周鸣，你了解吗？”
谢珩沉默了片刻，开口：”了解，礼部侍郎，在朝中基不浅，和几位大人都有往来，不好动。”
“但不是动不了，”林晚舟说。
谢珩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先查，”她说，”周鸣在朝中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这一件事，孟寺丞压的那个案子，是他授意的，那其他的案子呢？”
谢珩听完，点头，缓缓开口：”你想从大理寺的案卷里，找周鸣的问题？”
“对，”林晚舟说，”我爹在大理寺，这件事，他做最合适。”
谢珩看着她，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说：”林晚舟，你知道这件事如果做，风险很大。”
“知道，”她点头，”但不做，周鸣一直悬在那里，我爹在大理寺一天，他就会找一天的麻烦。”
谢珩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最后开口：”好，我配合你，需要什么，告诉我。”
林晚舟点头，转身准备走，谢珩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头，谢珩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林晚舟接过来，打开，是云片糕。
她抬头看他。
“户部门口站了半天，”谢珩平静地说，”饿了吧。”
林晚舟看着他，忽然觉得，不管盛京的水有多深，不管周鸣有多难对付，站在她旁边这个人，是真实的，是可以靠的。
她低头，拿了一块云片糕放进嘴里，甜的，然后抬起头，说：
“谢珩，我爹这次，又要整活了。”
谢珩：……
“什么活？”
“查周鸣，”她说，一本正经，”你说，这算不算整活？”
谢珩沉默了一瞬，嘴角弯起来：”算，但这次整得对。”
林晚舟点头，把剩下的云片糕收好，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
谢珩站在户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晚舟，*他在心里想，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找我，我都是——
阿庆在旁边，一脸了然地低头，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谢珩收回视线，转身回户部，走了两步，停下，低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压下去，继续往里走。
当天晚上，林守义在书房，把大理寺三年内所有经手过的案卷，重新列了一个清单。
林晚舟坐在旁边，帮他整理。
翻到半夜，林守义忽然说：”若儿，你说查周鸣，爹支持，但爹有个条件。”
林晚舟抬头：”什么条件？”
“要查，就查清楚，”林守义说，声音很平，但很重，”不能只查他针对爹的那些事，要查他做过的所有事，该还的，都还给那些人。”
林晚舟看着她爹，沉默了一瞬，点头：”好，爹说得对。”
林守义点头，重新低头翻卷宗。
烛火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很高，很稳。
林晚舟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整理清单。
屋子里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细细的，一页一页。
*爹，*她在心里说，你这个人，从来不只是为了自己。
这大概，才是你一路升官，却从没有人恨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