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十天的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赵牧几乎每天都泡在堤坝上。清晨天不亮就出门,傍晚天黑透了才回家,午饭就在堤上啃两个饽饽,就着春草带来的热水。他的皮肤晒黑了一层,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青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十天前又瘦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春草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今天炖个鸡蛋羹,明天熬个骨头汤,后天包几个野菜馅的饺子。赵牧每次都吃得净净,然后抹抹嘴说明天多做点,让春草又高兴又心酸。

试验段养护的第二天,赵牧去检查了一次。掀开粗麻布的一角,用手指按压砂浆表面,已经硬得按不动了。他用指甲用力刮了刮,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表面没有任何剥落或开裂的迹象。王师傅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第三天,赵牧又去检查。这次他带了一把铁锤,轻轻敲击砂浆表面,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像敲在石头上一样。王师傅也敲了一下,然后愣在原地,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老朽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一天砂浆的强度都在增加。赵牧用自制的简易回弹仪——其实就是一固定高度的铁杆上吊着一个铁球,让铁球自由落下撞击砂浆表面,据回弹高度来估算强度——记录了完整的数据曲线。第七天的强度已经达到了普通石灰砂浆的六倍以上,而且还在继续增长。

王师傅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敬佩。他开始主动帮赵牧活,帮他搬运材料、搅拌砂浆、清理工具,甚至还把自己多年积累的一些施工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赵牧。

你这东西,比老朽见过的任何一种石灰都强。王师傅蹲在试验段旁边,粗糙的手掌抚摸着灰黑色的护面,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老朽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修过皇陵,皇陵用的石灰是最好的,那也没你这么硬。你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

赵牧笑了笑,没有回答。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了王师傅也听不懂——什么硅酸三钙、水化反应、晶格结构,对一个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工匠来说,跟天书没有区别。

王师傅,等这东西做大了,我请您来当技术总管。赵牧半开玩笑地说。

王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堤坝上传得很远。

第十天,检验的子。

天还没亮,赵牧就被春草叫醒了。她端着一盆热水,手里捧着一套洗得净净的青衫,连鞋子都帮他擦过了。赵牧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忙前忙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春草,你比我的亲妹子还亲。他难得说了一句软话。

春草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少爷说什么呢,然后转身跑进了厨房。

赵牧笑了笑,换上衣服,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带着春草和刘伯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深秋的京城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北风也停了,空气清冽而宁静。永定河的水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和堤坝的影子,几只水鸟在河面上盘旋,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

堤坝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孙主事来得最早,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头上戴的乌纱帽也换了一顶,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他在试验段前来回踱步,不时看看天色,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王师傅带着几个工匠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锤子、凿子、水桶之类的检验工具,严阵以待。

还有几个赵牧不认识的人,穿着各色官服,看品级都不低。孙主事介绍说,其中一个是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一个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还有一个是大理寺的评事。赵牧心里咯噔了一下——工部和户部的人来,可以理解,毕竟涉及到工程和银子。但大理寺是管刑狱的,他们来什么?

更让赵牧不安的是,围观的人群中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人,看气质不像是普通百姓。他们站得离人群稍远,面无表情,目光一直在堤坝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赵牧压下心中的不安,走上堤坝,朝孙主事拱了拱手:孙大人,晚生来了。

孙主事一把抓住赵牧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都有些发抖:赵公子,今天就看你的了。这些大人都是从各部来的,都是为了看你的东西。你要是成了,我孙某人脸上也有光。你要是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不成的话,不仅赵牧丢脸,孙主事也会跟着倒霉。

孙大人放心。赵牧抽回手,语气平静,晚生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

他走到试验段前,蹲下来,慢慢揭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粗麻布。

灰黑色的护面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表面光滑平整,泛着一种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没有裂纹,没有剥落,没有起砂,甚至连一个气泡的痕迹都找不到。整整十天,每天泼水三遍,夜里最低温度降到过零度,但它完好无损,就像一块从岩石上切割下来的石板。

堤坝上响起一片惊叹声。

这是……石灰?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凑过来,蹲下身子,用手指敲了敲护面,眼睛猛地瞪大了,这硬度,比青石还硬!

王师傅递过铁锤,员外郎接过来,轻轻敲了一下,当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他又加重了力道敲了几下,护面纹丝不动,连一个白点都没有留下。

拿水来。孙主事喊道。

王师傅提过一桶水,赵牧接过水桶,缓缓地将水倒在护面上。

清澈的水流从桶口倾泻而出,落在灰黑色的护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珠在表面滚动,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圆润饱满,然后顺着护面的坡度流下去,流进了堤脚的排水沟里。

水过之处,护面颜色微微变深,但没有一丝水渍渗入。用布擦过之后,表面立刻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和光泽,就像从来没有被水淋过一样。

堤坝上再次响起惊叹声,这次比刚才更大。

老天爷,这水珠子怎么不渗进去?一个年轻的工匠忍不住喊了出来。

这哪是石灰,这是石头!另一个工匠说。

不对,石头也会渗水,这东西比石头还密实!

孙主事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他转过身,朝那几位官员拱了拱手,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各位大人,你们都亲眼看到了。这是赵公子烧制的新式石灰,叫做‘水泥’。遇水不化,越泡越硬。下官敢用人头担保,这东西比咱们现在用的任何一种石灰都强十倍。

户部度支司的主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眼镜,一脸刻板。他没有被孙主事的热情感染,而是走到试验段前,掏出一个小本子,仔仔细细地记录着什么。他问赵牧:这种水泥,成本多少?产量多少?能用多久?

赵牧一一作答:成本暂估每斤八文左右,产量目前有限,但如果有足够的资金和人力,可以大规模生产。至于使用寿命,晚生不敢把话说满,但十年之内,绝对不会有问题。

十年?户部主事的笔停了一下,你怎么证明?

晚生证明不了。赵牧坦率地说,时间会证明。但晚生可以做一个承诺——如果五年之内出现任何质量问题,晚生双倍赔偿。

户部主事推了推眼镜,看了赵牧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记录。

大理寺的评事一直没有说话。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深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看起来不像官员,更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一直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着一切,不置一词。

赵牧注意到了他,但没有主动搭话。在大理寺的人主动开口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装作没看见。

赵公子,孙主事拍了拍赵牧的肩膀,笑呵呵地说,今天这检验结果,本官会写成文书,上报工部。你放心,本官一定给你好好美言几句。到时候工部要是采购你的水泥,你可不能忘了本官的好处。

多谢孙大人。赵牧拱了拱手,心里却清楚得很,孙主事这种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今天试验成功了,他是本官给你美言几句;如果试验失败了,他就是本官也是被蒙蔽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着黑色直裰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大约三十七八岁,身材瘦高,脸庞狭长,颧骨突出,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他的衣服没有任何品级标识,腰间挂着一块乌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东厂。

堤坝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东厂。

大梁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比锦衣卫更可怕,比锦衣卫更神秘,比锦衣卫更不择手段。锦衣卫好歹还是朝廷的正式机构,行事多少有些章法;东厂是皇帝的特务机关,直接对皇帝负责,可以不经任何法律程序逮捕、审讯、处决任何人。

那个黑衣男人走到试验段前,低头看了看那块灰黑色的护面,又抬起头看了看赵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赵公子,好手艺。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阴柔,杂家姓苗,苗义,东厂理刑官。今奉厂公之命,来请赵公子去东厂坐坐。

坐坐。

这两个字在东厂的口中,从来都不是字面意思。

赵牧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东厂理刑官,是东厂的中层头目,专门负责审讯犯人。这个人来请他,说明东厂不是要跟他喝茶聊天,而是要审问他。

孙主事的脸色刷地白了,刚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工部和户部的官员们也纷纷后退,像躲避瘟疫一样远离赵牧。大理寺的那个老评事倒是没动,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着苗义,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苗大人,赵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拱了拱手,晚生不过是个平民百姓,不知道东厂找晚生有什么事?

什么事?苗义笑了,笑声像指甲划过玻璃,赵公子心里没数吗?你父亲赵崇远,在朝堂上弹劾魏公公,这是谋逆大罪。你身为罪臣之子,不思悔改,反而在京城秘密制造武器,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制造武器?赵牧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晚生烧的是石灰,修的是河堤,哪来的武器?

石灰不是武器?苗义的脸色一沉,声音骤然变冷,天启四年,山东白莲教用石灰作乱,伤官兵无数。这件事朝廷有明文,民间私制石灰者,以谋反论处。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牧差点被这个逻辑气笑了。按照这个说法,天下所有的石灰窑都应该被查封,所有的泥瓦匠都应该被抓起来。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在东厂面前,笑就是挑衅,挑衅就是找死。

苗大人,晚生烧石灰是为了糊口,跟谋反没有任何关系。赵牧的语气不卑不亢,如果您不信,可以去问孙大人,可以去问王师傅,他们都可以作证。

作证?苗义看了一眼孙主事。孙主事吓得浑身一抖,连连摆手:下……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下官只是负责修缮河堤,别的什么都不清楚……

赵牧的心又沉了一截。他早就料到孙主事靠不住,但没想到靠不住到这个程度——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直接就撇清了关系。

赵公子,苗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盖着东厂的大印,这是厂公亲笔签发的拘票。你若是识相,就跟杂家走一趟。若是不识相——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没有说下去。

堤坝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赵牧,表情各异。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人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牧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愤怒的不是东厂要抓他——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愤怒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做了十天的试验段,刚刚证明了水泥的性能,还没来得及享受成功的喜悦,就被一纸拘票打入了深渊。

但他没有选择。

在东厂面前,一个十七岁的落魄书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沈惊蛰给他的那块锦衣卫腰牌,在东厂面前也不好使——锦衣卫和东厂本来就是两个系统,沈惊蛰就算想保他,也鞭长莫及。

苗大人,赵牧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晚生跟你走。但晚生有两个请求。

苗义挑了挑眉,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到了这个地步还敢提条件:说。

第一,晚生的丫鬟和仆人与此事无关,请苗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可以。苗义很痛快地答应了,反正他的目标只是赵牧。

第二,这段试验段,请苗大人不要破坏。它是晚生的心血,也是晚生清白的证据。如果东厂查明了晚生无罪,这段试验段还能继续用。

苗义盯着赵牧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是意外,是欣赏,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有意思。他说,杂家在东厂了十五年,抓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第一个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自己那堆石头的。行,杂家答应你,这段东西,杂家不动。

赵牧拱了拱手,转身走向春草。

小丫鬟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少爷……少爷你不能去……东厂那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别哭。赵牧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声音很轻,回去之后,去找周掌柜,把今天的事告诉他。然后去找沈大人,把这块腰牌给他。他从袖子里掏出沈惊蛰给的那块锦衣卫腰牌,塞进春草手里,告诉他们,我赵牧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水泥也不是武器。他们会想办法的。

少爷……

听话。赵牧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身,走向苗义。

走吧。他说。

苗义一挥手,两个东厂番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牧的胳膊,带着他走下堤坝。堤坝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用铁皮包裹,窗户只有巴掌大,像一座移动的牢房。

赵牧被推上马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堤坝。

阳光洒在那段灰黑色的护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王师傅站在护面旁边,双手攥着铁锤,老脸上满是愤怒和不甘。孙主事躲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他。工部和户部的官员们已经散了,像水一样退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个大理寺的老评事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马车,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门关上了,光线消失,马车里一片漆黑。

赵牧坐在冰冷的铁板座位上,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随着马车的颠簸左右摇晃。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马车前行的方向和速度,在心里默默推算着去东厂的路程。

他没有哭,没有怕,没有后悔。

从穿越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水泥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东厂只是第一道坎,后面的坎还多着呢。

他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有亲眼看到那段试验段被更多的人认可,遗憾没有来得及跟春草多说几句话,遗憾没有把水泥的配方完整地写下来交给刘伯。

但这些遗憾,都不足以让他放弃。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赵牧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默念水泥的配方和工艺,一遍又一遍,像和尚念经一样。

这不是在复习,这是在给自己打气。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的脑子还在,配方就不会丢。东厂可以关他,可以打他,甚至可以他,但拿不走他脑子里的东西。

而只要脑子里的东西还在,他就永远有翻盘的资本。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京城深处,驶向东厂那座让人闻风丧胆的牢房。

赵牧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