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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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工业王座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天刚蒙蒙亮,赵牧就带着春草和刘伯出发了。
独轮车上堆满了工具和材料——三只木桶的砂浆用湿布仔细盖好,两把铁铲,一把木抹子,一柄铁锤,一捆麻绳,还有春草连夜缝制的几个粗麻布口袋,里面装着备用的石灰粉和细沙。车轱辘碾过羊肉胡同的青石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深秋的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开始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赵牧走在独轮车旁边,不时伸手扶一把车上的木桶,防止颠簸让砂浆溅出来。
春草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个杂面饽饽和一壶热水。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净的淡蓝色褙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说是不能给少爷丢人。赵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永定河堤坝在城南五里外,从菜市口往南的道路是土路,坑坑洼洼,前几天下过雨,泥泞未,独轮车的轮子时不时陷进泥坑里,刘伯推得满头大汗。赵牧脱下长衫搭在车上,挽起袖子在后面推,鞋子很快就沾满了黄泥。
春草心疼得直皱眉,但她也知道劝不动少爷,只能默默跟在后头,时不时递上水壶让两人喝口水歇口气。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永定河堤坝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远远望去,灰黄色的堤身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蜿蜒在灰蓝色的河水旁边。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给堤坝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但走近了看,那条裂缝就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堤顶一直延伸到水面,触目惊心。
堤坝上已经有人在活了。
十几名工匠穿着短褐,有的在搬运石块,有的在搅拌灰浆,有的在清理塌陷处的淤泥。老工匠王师傅站在缺口旁边,手里拿着一竹尺,在丈量什么。他的脸色比几天前更黑了,眼袋也更重了,显然这几天没少心。
赵牧让刘伯把独轮车停在堤脚,自己爬上堤坝,朝王师傅走去。
王师傅,早。赵牧拱了拱手。
王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赵牧的脸上移到堤脚那辆独轮车上,又移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低头丈量,明显不想多说话。
赵牧不在意。他知道像王师傅这样的老工匠,靠手艺吃饭,最看不惯的就是外行指手画脚。何况他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书生,突然跑来要修堤坝,换了谁都不会给好脸色。
王师傅,孙大人交代的那一丈见方,您看安排在哪个位置合适?赵牧的语气很客气,不卑不亢。
王师傅直起身,用竹尺指了指堤坝背水面的一段,语气硬邦邦的:就那儿。那一段最薄,渗水最厉害,你要是能把那儿修好了,就算你有本事。修不好,趁早收拾东西走人,别耽误大伙儿活。
赵牧走过去看了看那段堤身。王师傅选的位置确实是最棘手的——那段堤身不仅裂缝多,而且地势低洼,河水稍微涨一点就会漫上来,施工的时候必须跟河水抢时间。如果在砂浆还没凝固之前就被水泡了,那就前功尽弃。
这是个下马威。
赵牧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堤身表面的湿度。黏土已经泡得稀软,手指一按就是一个深坑。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河水的流速和方向,在脑子里快速推算着水位的变化。
王师傅,他转过头,语气平静,这段堤身下面的基础怎么样?有没有虚土?
王师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一般的外行只会看表面,能想到检查基础的,至少对施工有些了解。
基础还行,当年打了两排木桩,上面铺了碎石。王师傅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带着几分怀疑,但那段基础泡了这么久,怕是也软了。
那我需要先挖到硬底,把软土清掉,再用碎石回填夯实,然后再做护面。赵牧说,这个工序,需要多长时间?
王师傅的眉毛挑了挑,终于正眼看了看赵牧。这个年轻人说的工序,和他自己心里想的一模一样,甚至比他想的还要细致。
最快也得一天。王师傅说,挖土、清淤、运碎石、夯实,光是基础处理就得大半天。你那砂浆,等得了吗?
等得了。赵牧说,我的砂浆在常温下四个小时初凝,八个小时终凝。如果早上开工,到傍晚就能初步凝固。过一夜,明天早上就完全没问题了。
王师傅盯着赵牧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质疑的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我让人给你挖基础,你自己做护面。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老王的账不认。
多谢王师傅。
赵牧转身走下堤坝,招呼刘伯和春草把材料搬上来。砂浆桶太重,一个人搬不动,刘伯在前面抬,赵牧在后面托,春草在旁边扶着,三个人合力才把三只木桶搬上堤坝。
工匠们停下手里的活,纷纷看过来。他们早就听说有个年轻人要来试一种新式石灰,但亲眼看到这个年轻书生挽着袖子搬砂浆桶的样子,还是觉得新奇。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脆放下工具走过来围观。
这就是那个赵家的少爷?
听说他爹是翰林院的,被贬到岭南去了。
一个读书人,不好好读书考功名,跑来修堤?这不是抢咱们的饭碗吗?
嘘,小声点,人家是孙大人请来的。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赵牧充耳不闻,蹲在砂浆桶前,揭开湿布,用木铲搅拌了一下砂浆,检查状态。砂浆在桶里放了一夜,表面有些结,但下面还是软的,搅拌均匀后就恢复了正常。
少爷,那些人说话好难听。春草凑过来,小声说,眼眶有点红。
让他们说。赵牧头也不抬,等活完了,他们自然就不说了。
王师傅带着两个年轻工匠开始清理基础。他们用铁镐和铁铲挖开软化的黏土,一直挖到下面坚硬的碎石层,挖出来的土方堆在一边,像一座小山。这项工作又脏又累,泥水溅了王师傅一身,他的脸上、手上全是黄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牧蹲在缺口旁边,目睛地看着王师傅的每一个动作。这不是在监督,而是在学习。他虽然懂水泥的化学原理,但对古代堤坝的结构和施工工艺了解有限。王师傅了三十年泥瓦活,经验丰富,他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动作,都是宝贵的知识。
基础清理完毕,王师傅让人运来碎石,铺在坑底,用铁夯一锤一锤地夯实。铁夯很重,一个人举起来砸下去,地面都在震动。夯了整整半个时辰,碎石层被砸得密实坚硬,踩上去纹丝不动。
行了。王师傅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赵牧喊道,轮到你了。
赵牧站起身,提着砂浆桶走到缺口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遍基础的情况,又用手试了试温度和湿度。深秋的阳光照在堤坝上,空气温度大约十五六度,基础温度略低,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湿度偏高,碎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这反而有利于水泥的水化反应。
春草,把桐油拿来。
春草小跑着递过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桐油。赵牧把桐油均匀地浇在碎石基础上,用刷子刷开。桐油很快渗透进碎石缝隙中,在表面形成一层油膜。这层油膜有两个作用:一是隔绝地下水汽,防止水分从底部过度吸收影响砂浆的水化;二是桐油本身具有一定的防水性,能提高基础的抗渗能力。
工匠们看着赵牧的动作,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桐油抹基础,这种做法他们从没见过,有人觉得是画蛇添足,有人觉得是故弄玄虚。王师傅站在一旁,双手抱,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赵牧不在意。他从木桶里舀出砂浆,一铲一铲地铺在基础上,厚度大约两寸。然后用木抹子将表面抹平,再用一把自制的锯齿形刮板在砂浆表面拉出细密的纹路——这是为了增加下一层砂浆的粘结力,相当于现代混凝土施工中的拉毛处理。
第一层砂浆铺完之后,他立刻铺第二层,两层之间间隔不到一刻钟,确保在初凝之前形成整体结构。第二层的厚度也是两寸,表面用木抹子反复抹压,直到表面平整光滑、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养护。
现代混凝土施工中,养护是决定最终强度的关键环节。水泥的水化反应需要水分,如果水分蒸发太快,反应就会停止,强度就上不去。所以养护期间必须保持表面湿润,通常要用湿布覆盖、定时洒水。
赵牧没有湿布,他用的是浸透了水的粗麻布,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刚抹好的砂浆表面。粗麻布粗糙的表面能锁住水分,同时避免阳光直射和风吹导致的缩开裂。
王师傅,赵牧直起身,朝王师傅拱了拱手,今天的工作做完了。明天早上,我再来拆掉覆盖物。到时候,您可以用锤子敲、用水泡,怎么检验都行。
王师傅走到那一段新抹的护面前,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表面的温度。砂浆还没有凝固,摸上去湿漉漉的,但能感觉到一种特殊的密实度,不像普通石灰砂浆那样松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身,看着赵牧,眼神里的敌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这手法,王师傅的声音有些涩,不像头一回泥瓦活。
赵牧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当然不是头一回——虽然这具身体是第一次,但他在现代世界里,曾经在实验室里亲手浇筑过无数混凝土试块,从配比设计到搅拌到成型到养护,每一个步骤都做过成百上千次。只不过,那时候他用的是电子秤、强制式搅拌机和标准养护箱,而现在他用的是陶罐、木铲和粗麻布。
工具不同,但原理相通。手艺不同,但匠心相同。
王师傅,今天多谢您帮忙。赵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十文钱,这是给兄弟们买酒喝的,不成敬意。
王师傅看着那个布袋,没有接。他摆了摆手,语气生硬:不用。孙大人交代的事,老朽照办就是。你做好你的活,对得起这份差事,就是最好的谢礼。
赵牧愣了一下,随即把布袋收回怀里,郑重地朝王师傅拱了拱手。这个黑脸的老工匠,虽然脾气又硬又臭,但骨子里是个真正的手艺人——认活不认人,看本事不看身份。
就在赵牧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堤坝上突然传来一阵动。
一个工匠从堤顶跑下来,气喘吁吁地喊道:王师傅,来人了!好多当兵的!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只见从北边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堤坝方向开来。打头的是十几个骑兵,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枪,马蹄踏在泥路上,溅起一片泥水。骑兵后面跟着几辆马车,马车后面又是几十个步兵,队伍拉得很长,尘土飞扬,气势惊人。
赵牧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兵不是普通的守城兵,铠甲和兵器都是制式的精锐装备,行军阵型严整,一看就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老兵。领头的那面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沈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惊蛰。
他来这里做什么?
骑兵在堤坝下列队停下,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堤坝。正是沈惊蛰,今天他没穿那件大红色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铁灰色的战袍,腰间的绣春刀换成了一把厚重的雁翎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昨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势。
沈大人?孙主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从堤坝另一头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下官不知沈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沈惊蛰摆了摆手,没搭理孙主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赵牧身上。
赵牧,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赵牧走上前,拱了拱手:回沈大人,试验段的护面已经完成,正在养护。明即可检验。
明?沈惊蛰皱了皱眉,走到那段新抹的护面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覆盖的粗麻布,为什么盖着布?
为了保持湿润,防止开裂。赵牧解释,水泥——就是这种新式石灰——在凝固过程中需要水分,如果水分蒸发太快,强度就会大打折扣。
沈惊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在堤坝上扫了一圈。他的视线从那些工匠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远处那道裂缝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孙主事,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段堤,要是用普通的方法修,需要多少银子?
孙主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回答:回沈大人,王师傅估过,至少要五百两。朝廷拨了二百两,缺口三百两。下官正在想办法……
三百两,本官出了。沈惊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主事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三百两银子,对工部来说不算大数目,但沈惊蛰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凭什么要出这笔钱?
沈大人,孙主事小心翼翼地说,这……这于制不合。修缮河堤是工部的事,怎么能让您……
本官不是白出。沈惊蛰转过身,看着赵牧,嘴角微微上扬,本官的条件是——这段堤,全部用赵牧的材料来修。银子不够,本官补上。材料不够,本官帮他买。但有一点,必须在入冬之前修好,明年开春不许漏水。
堤坝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赵牧。
三百两银子,一整段堤坝,入冬之前完工。这不是试验段,不是一丈见方,而是货真价实的工程。如果做成了,赵牧的名字就会从工部传到六部,从六部传到整个京城。如果做砸了,那就是欺瞒上官、贻误军机,轻则入狱,重则头。
沈惊蛰这是在帮他,也是在他。帮他解决了资金和材料的燃眉之急,他没有退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赵牧深吸一口气,迎着沈惊蛰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沈大人,晚生不需要三百两。晚生只需要一个机会。您给晚生十天时间,晚生用这段试验段的成色来回答您。如果试验段合格,您再谈银子的事。如果不合格,晚生自己卷铺盖走人,不劳您费心。
沈惊蛰盯着赵牧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欣赏,有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好。他说,十天,本官等你。
他转身走下堤坝,翻身上马,带着那队骑兵扬长而去。尘土散去,堤坝上又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法平静了。
孙主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看着赵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赵牧的肩膀,转身走了。
王师傅蹲在那段覆盖着粗麻布的护面前,久久没有起身。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麻布下的砂浆层,像是在抚摸一件尚未完成的艺术品。
后生,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那个水泥,真的不怕水?
赵牧蹲下来,和他平视:王师傅,您明天就知道了。
王师傅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站起身,扛起铁铲,朝工匠们喊了一声:都别看了!活!今天不把那段裂缝补上,谁都不许收工!
工匠们应了一声,纷纷散开,各自回到岗位上。但他们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飘向那一段被粗麻布覆盖的护面,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奇迹的发生。
赵牧站在堤坝上,看着渐渐西斜的太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的活完了,但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明天,当粗麻布揭开的那一刻,当清水泼上去的那一刻,当所有人亲眼见证水泥的性能的那一刻——他穿越以来的第一步,才算真正站稳了。
春草,收工了。赵牧转过身,朝正在收拾工具的小丫鬟喊道。
春草应了一声,提着空了的食盒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少爷,今天您真厉害!那个沈大人都对您客客气气的!
那不是客气,那是试探。赵牧接过食盒,语气平淡,走吧,回家。明天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夕阳西下,永定河的水面上泛着金红色的波光。赵牧带着春草和刘伯,推着空荡荡的独轮车,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堤坝上的工匠们还在忙碌,铁夯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心跳一样沉稳而有力。
这一天,赵牧在永定河堤坝上留下了第一块水泥。
这一块水泥很小,只有一丈见方,薄薄的两层,在整条永定河堤坝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埋进了土里,只等春雨降临,就会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