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由知名作家豆都荳精心编写并用心打造的现言脑洞类型小说《德云社,周九良的小神婆》,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谢灵樾周九良,主角是谢灵樾周九良,是作者豆都荳所写的作品,小说已更新106901字,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德云社,周九良的小神婆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北展剧场的求婚视频在社交媒体上疯传了整整一周。
德云社官方账号发布的现场录像,二十四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五千万。视频里,周九良单膝跪地,举着那枚三弦拨片打磨成的戒指,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谢灵樾,你愿意嫁给我吗?”弹幕厚得遮住了整个画面,满屏都是“嫁给他”和哭泣的表情。谢灵樾在镜头里伸出左手的那一刻,演播厅的欢呼声几乎把收音设备炸了。有人截了她伸手的瞬间做成了动图——月白色旗袍,檀木簪子,腕上的玉镯和紫檀手串,无名指上那枚拨片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张动图在微博上被转发了几十万次,配文大多是同一句话:“这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爱情。”
谢灵樾对这些热闹一概不理。她的手机被消息轰炸到自动关机了两次,索性扔在床头柜上不看了。各路媒体想采访她,京圈各家递来祝贺的帖子,德云社的粉丝在超话里给她盖了座上万层的祝福楼。她一概没回,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两只手交握,一只戴着拨片戒指,一只戴着红绳平安扣。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的。”
周九良在下面回了一个句号。
孟鹤堂回复周九良:“你媳妇发朋友圈你就回个句号???”
周九良回复孟鹤堂:“句号是圆的。圆满的意思。”
孟鹤堂截了这段对话发到七队群里,全员笑到打鸣。秦霄贤连发了好几个跪地的表情包,尚九熙说“良哥这情话水平见涨”,何九华跟了一句“都是嫂子调教得好”。刘筱亭默默把群名片改成了“单身狗保护协会会长”。张九泰发了个大拇指。
求婚后的第三天,谢灵樾带着周九良回了一趟终南山。
这是她下山后第一次回去。车子从西安绕城高速下来,沿着盘山公路一层一层往上爬。秦岭的六月满目苍翠,漫山的华山松和油松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山间的溪水从岩缝里涌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越往山上走,空气越凉,越静,城市的喧嚣被一层一层剥落,最后只剩下风声、鸟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周九良开着车,谢灵樾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山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飞起来。她一路上话很少,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不是沉默,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安静。像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家门前的路,反而放慢了脚步。
车子在清玄观的山门前停下来。
山门是石头垒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字——“清玄观”,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力犹在,朴拙浑厚。门前的石阶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两棵古柏分立左右,树龄少说也有三五百年,枝虬曲苍劲,遮住了大半个天空。石阶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门环是两只衔着铜钱的狮子头——和胡家四合院的门环一模一样。
谢灵樾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三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玄清道长正坐在老槐树下打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竹簪随意挽了个髻,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听见门响,他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来了?”
谢灵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快步走过去,在师父面前跪下来,额头抵在师父的膝上。像小时候练功累了、背书背不会了、被山下的小孩骂了,跑回来趴在师父膝头哭一样。
“师父。”
玄清道长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瞳孔却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抚摸一只归巢的雏鸟。
“瘦了。”
“师父,您也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次都瘦了。”玄清道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站在院门口的年轻人身上。周九良站在门槛外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手里拎着从山下带来的礼物——两罐茶叶、一坛黄酒、一条他师父胡子义亲手腌的腊肉。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玄清道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周九良跨过门槛,走到玄清道长面前,把礼物放在石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道长您好。我叫周九良,是糯糯的——”
“我知道你是谁。”玄清道长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周航。德云社九字科的相声演员。三弦师从胡子义。糯糯十岁那年认识你,你等了她七年。”
周九良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玄清道长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三手指搭在周九良的寸口上。周九良下意识想缩手,被谢灵樾一个眼神按住了。道长的手指不凉不热,力道不轻不重,像一片落叶覆在手腕上。
诊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玄清道长收回手。
“腰上的旧伤,有六七年了。练功落下的,一直没养好。今年春天又犯了一次。”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份病历,“胃也不好,饮食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睡眠浅,多梦,凌晨容易醒。”
周九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您……摸脉就能摸出来?”
玄清道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进丹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粗陶小罐。
“每天晚上睡前,取一勺,温水化开,连服七七四十九天。腰上的旧伤能去,胃也能养回来。”他把陶罐放在周九良手里,“这是我亲手炼的膏方。糯糯小时候练功伤了手腕,也是用这个方子养好的。”
周九良双手捧着陶罐,喉结滚动了一下。
“道长,谢谢您。”
“别谢。”玄清道长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你把她照顾得很好。这是我欠你的。”
谢灵樾跪在师父膝前,把脸埋进师父的道袍里,肩膀微微发抖。玄清道长的手落在她头顶,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抚摩山间的风。
“丫头,你带他回来,是想让我看看他?”
谢灵樾闷在师父膝头点了点头。
“你怕我不同意?”
她又点了点头,更用力了些。
玄清道长沉默了一会儿。山风穿过古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撞击岩石的声音。
“糯糯,你下山那天,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您说,我的缘不在山里。”
“你的缘,在你十岁那年就应了。”玄清道长的声音缓缓的,像山间的溪水,不疾不徐,“那年春节,你从北京回来,跑进大殿跟我说——师父,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弹三弦的小哥哥,他弹得可好了,就是不爱笑。我要让他多笑笑。”
周九良站在旁边,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你每年下山过年,回来之后都会念叨他。念了六年,念到你十五岁闭关。那七年你在石室里,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也在念。”玄清道长睁开眼睛,看着周九良,“她在石室闭关的第七年,我给她送饭。她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枚旧拨片。睡着了都没松开。”
谢灵樾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师父的道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周九良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玄清道长站起来,走到周九良面前。他比周九良矮了将近一个头,但他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目光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重量。
“周航。”
“道长。”
“糯糯是我最小的徒弟,也是我最后一个徒弟。她在山上十八年,我教她认字、画符、诊脉、望气。她学的都是正道。正道走得慢,但走得远。她选了这条路,选了山下的人间烟火,选了你。”
他把手放在周九良的肩上。那只手枯瘦,指节因为长年画符而微微变形,但落在肩头的分量却像一座山。
“我不求你富贵,不求你成名。我只求你一件事。”
“您说。”
“让她笑。”
周九良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今年二十四岁,德云社九字科的台柱子,台上冷面冷口,被粉丝叫做“没有感情的捧哏机器”。此刻他站在终南山清玄观的院子里,被一个老道士一句话说哭了。和跨年夜在鼓楼烟火下被谢灵樾说哭时一样,和在新街口小园子后门重逢那晚一样。
“道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从十岁那年开始,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件事——让她好。以前是她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她。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会做。做一辈子。”
玄清道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像山间清晨的雾气,像松针上将要滴落的露水。但确实是在笑。
“好。你这个徒弟女婿,我认了。”
谢灵樾从蒲团上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亮。她扑过去抱住师父的胳膊,把脸埋在师父肩窝里蹭来蹭去,像一只终于得到许可的小兽。
“师父……”
“别哭了。修道的人,眼泪也是元气。”玄清道长拍了拍她的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云淡风轻的调子,“去,带你那个弹三弦的,去给你师兄师姐上炷香。”
清玄观的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四座坟茔并排而立,墓碑上分别刻着四个名字——大师兄沈鹤之墓、二师姐沈青岚之墓、三师兄陆知舟之墓、四师姐苏望秋之墓。碑是新立的,石面上还带着山间气浸润的水痕。
谢灵樾跪在四座坟前,周九良跪在她旁边。
“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四师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谁,“我带周航回来看你们了。”
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一阵很轻很轻的回应。
周九良跪在墓碑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沈鹤。沈青岚。陆知舟。苏望秋。这四个名字,他在谢灵樾口中听过无数次。大师兄教她针灸,把自己的胳膊扎得全是针眼。二师姐带她看风水,把她扛在肩头翻山越岭。三师兄下山打官司,每次回来都给她带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四师姐教她弹三弦,手把手地磨出了她指尖的茧子。
他以为他们会站在山门口,像谢家长辈那样打量他、考验他、最后接纳他。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他们他会对糯糯好,想让他们放心。可现在他跪在四座坟前,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灵樾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四枚平安符,一枚一枚放在四座墓碑前。
“大师兄的,是太乙纹。二师姐的,是北斗延生纹。三师兄的,是六合安镇纹。四师姐的——”她把最后一枚符放在苏望秋的墓碑前,手指在碑面上停了一下,“是你教我的三弦谱纹。我把你教我的第一首曲子,画进了符里。”
她从琴盒里取出那把老红木三弦,盘腿坐在四座坟前,轻轻拨动了弦。
是《终南雪》。
四师姐苏望秋生前谱的最后一首曲子。她在世时,每年冬天终南山下雪,她都会坐在竹林的这块石头上弹这首曲子。雪落在竹叶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三弦的琴面上,她浑然不觉,一曲弹完,整个人像一尊落了雪的菩萨。
谢灵樾弹得很慢。不是技术上的慢,是一种刻意的、近乎虔诚的慢。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像要把十几年来的话都揉进弦音里说给他们听。
周九良打开琴盒,取出自己的三弦。他没有问,没有犹豫,只是跟着她的调子进了。京派的指法,沉稳厚重,垫在她的广陵派下面,像一层温暖的底子。
两把三弦在竹林深处对话。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和着弦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
谢灵樾放下三弦,双手撑在膝上,额头抵着地面。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周九良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跪在她旁边,左手轻轻覆上了她撑在地面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掌心温热,指腹上有三弦磨出的薄茧。他把她的手指一一收拢,握在掌心里。
“糯糯。”
“嗯。”
“师兄师姐都听见了。”
她没有抬头,但手指反扣住了他的手。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他问。这个问题他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想问,一直忍到了现在。
谢灵樾直起身,看着四座墓碑。山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大师兄是去年秋天走的。肝癌。他给别人扎了一辈子针,救了一辈子人,自己的病却拖到了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他连药都不肯吃,说浪费。走之前还在给人看病,针都拿不稳了还在写方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二师姐是今年正月。她去岭南破钟老七的局,其实那时候她的心脏已经不好了。医生让她装支架,她说等破了局再说。局破了,镜子碎了,她把钟老七赶出了北京。回来的飞机上,心梗发作,没抢救过来。”
周九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师兄是前年。他帮一个被强拆的农户打官司,得罪了当地的人。官司打赢了,他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渣土车追尾。刹车失灵,车子翻进了山沟。”她顿了顿,“警方说是意外。师父说,不是。但师父没有追究。师父说,三师兄这辈子替天行道,他的道走完了。”
周九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师姐走得最早。我闭关的第二年,她下山演出,遇到山洪。她本可以自己跑,但她返回去救同行的学生,被泥石流埋了。挖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她的三弦。”
谢灵樾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老红木三弦。
“这把弦,就是她留下的。”
竹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风从竹梢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埙。
“我下山那天,师父说,你的缘不在山里。”谢灵樾的声音很轻很轻,“其实我知道,师父是怕我步师兄师姐的后尘。大师兄治病救人,累死在诊室里。二师姐替天行道,死在破局的路上。三师兄匡扶正义,死于非命。四师姐舍己救人,被山洪卷走。他们没有一个死在山上,没有一个活到老。”
她转过头,看着周九良。
“师父怕我也这样。他说,你这一门的弟子,都是这副德行,认准了一件事就把命搭进去。他不让我搭。他说,你下山去,去找那个弹三弦的人。他是你的缘,也是你的。有了,你就不会飘走了。”
周九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周航。”
“嗯。”
“我会好好活。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们。大师兄教我的针灸,二师姐教我的风水,三师兄教我的道理,四师姐教我的三弦——他们走了,他们教我的东西还在。我用它们去帮人,就是他们还在。”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三弦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还有你。师父说你是我的。有了,树就不会倒。”
周九良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三弦最低沉的那老弦。
“糯糯。”
“嗯。”
“师兄师姐不会白走的。”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被压到腔最深处才释放出来的郑重,“你帮张云雷,帮沈老爷子,帮以后更多的人——每一次,都是他们在你手里又活了一次。”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我嘴笨,不会说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你还弹三弦,四师姐就在。只要你还给人扎针,大师兄就在。只要你还替人看风水,二师姐就在。只要你还做对的事,三师兄就在。”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笨拙,力度也掌握不好,擦得她脸颊都红了。但他做得很认真,像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还有我。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
谢灵樾破涕为笑。
“周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的耳朵红了。
“刚学的。师兄师姐教的。”
“他们都走了,怎么教你?”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口。
“你刚才弹弦的时候,我听见了。四师姐的弦声里,有她想说的话。”
山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一阵很轻很轻的笑声。
两个人在四座坟前又坐了很久。谢灵樾把师兄师姐生前的事一件一件讲给周九良听——大师兄第一次教她扎针,把自己的手臂扎得满是针眼,第二天肿得像馒头,被师父罚抄《黄帝内经》三遍。二师姐带她去终南山最高的峰顶看出,她走不动了,二师姐就把她扛在肩上,扛了整整三里路。三师兄每次下山回来都给她带麦芽糖,用油纸包着,藏在道袍的袖子里,糖化了一半,黏得袖口全是。四师姐教她弹三弦,她手指磨破了,四师姐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一一地吹,一边吹一边说“不疼了不疼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靠在周九良肩上,闭上了眼睛。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竹林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黄昏从竹叶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周九良没有动。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她靠着。肩膀被她压得微微发麻,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她的梦。
暮色四合的时候,玄清道长出现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他远远看着两个人并肩坐在坟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观里,他走进丹房,从柜子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清玄医案》,是终南山清玄观历代道医的行医记录,从明代一直记到现在。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大师兄沈鹤的字迹,记录了他生前最后一个病例。字迹工整清瘦,和他的人一样,一笔一划都没有多余的。
玄清道长提起笔,在沈鹤的字后面接着写下去。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纸上生。
“谢灵樾,清玄观第十七代弟子,沈鹤、沈青岚、陆知舟、苏望秋之小师妹。戊戌年六月,携婿周九良归山。于四师兄姐坟前抚弦,弦音清越,竹风为和。鹤、岚、舟、秋四人,九泉有知,当可瞑目。”
他搁下笔,把医案合上,放回柜子深处。窗外,终南山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了满院。远处竹林里隐约传来三弦声,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吹散了又聚拢。
玄清道长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一早,谢灵樾带着周九良去爬了终南山的主峰。她小时候练功的地方——后山的崖壁,崖壁上凿出来的石阶,石阶尽头那块平整如镜的巨石。夏天清晨的阳光照在巨石上,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是经年累月的晒雨淋和无数次赤脚踩踏磨出来的包浆。
她脱了鞋,赤脚站在巨石上,朝周九良招手。
“你也上来。”
周九良学着她的样子脱了鞋,赤脚踩上去。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触感粗粝而温暖。站在巨石上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层峦叠嶂,云雾翻涌,像一幅没骨画。
“我小时候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这块石头上站桩。”谢灵樾张开双臂,山风灌进她的衣袖,把宽大的袖口吹得鼓起来,“师父说,站桩要站到感觉自己是一棵树。脚是,腿是,手臂是枝,头是顶。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
“下山之后,再也没有站过桩了。北京的楼太高,地太硬,站不住。”
周九良站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张开双臂。山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脚底的石头传来的温度,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感觉到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
“糯糯。”
“嗯。”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回来。回来看师父,看师兄师姐。回来站桩。”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晨光里,他的侧脸被镀成一层柔和的金色,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露珠——是山间的雾气凝成的。
“好。”她说。
他们在那块巨石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通透明亮,才穿好鞋,沿着石阶慢慢走下山去。
离开清玄观的时候,玄清道长没有送。
他只是站在山门里面,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盘山公路的转弯处。谢灵樾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每一次回头,师父都还站在原地。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山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但她还是看见了——师父举起右手,朝她挥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山门关上了。
谢灵樾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周九良开着车,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微微发抖,反扣住了他的手指,扣得很紧。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的秦岭层层叠叠地退向远方,终南山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但谢灵樾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山不再只是她来时的路,也是她归时的家。因为有一个人的承诺,把山里的和山外的人,连在了一起。
回北京的路上,谢灵樾的手机响了。是谢行舟打来的。
“糯糯,周衍宗的事,彻底了了。”
“怎么了?”
“今天上午,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公开道歉,原文是——‘本人周衍宗,就此前对谢灵樾女士的不当言论郑重道歉。所言皆属无知狂妄之语,对谢女士及周九良先生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自请退出京圈相关社交活动,闭门思过。’”谢行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京圈炸了。”
谢灵樾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是霍爷爷?”
“霍北望的秘书给周家老爷子打了个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效果很好。”谢行舟顿了顿,“糯糯,周衍宗他爸今天下午亲自去爷爷那儿了一趟。带了东西,赔了礼。爷爷没见他,让管家把东西退回去了。爷爷说了一句话——‘小孩子的事,大人别掺和。道了歉就行了,以后路还长’。”
谢灵樾握着手机,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六月的关中平原,麦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
“哥。”
“嗯。”
“帮我谢谢霍爷爷。”
“你自己谢。霍老爷子说了,让你改天去他那儿一趟,他想听你弹三弦。”
谢灵樾笑了。
“好。”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暖风裹着麦秸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和山上的风完全不同。山上的风是清冽的,带着松脂和溪水的冷香;平原的风是温热的,带着庄稼和炊烟的味道。一个是来处,一个是归途。
她伸出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拨片戒指。三弦拨片打磨成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表面刻着两个字——“糯”和“航”,中间用一细细的红线连在一起。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拨片戒指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温润如玉。
周九良开着车,余光扫到她看戒指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喜欢吗?”
“嗯。”
“磨了三个月。磨坏了好几枚拨片才磨成。”
她转过头看着他。
“周航,你什么时候开始磨的?”
他的耳朵红了。
“……跨年夜之后。”
跨年夜,鼓楼烟火下,她答应做他女朋友。从那晚到现在,整整五个多月。五个多月里他一边录《相声有新人》,一边演小园子,一边磨戒指。在排练到凌晨的酒店房间里,在演出结束后空无一人的后台,在每一个她不知道的深夜。把一枚用了三年的旧拨片,一点一点磨成戒指。磨坏了就换一枚重新来,换了不知道多少枚,直到这一枚完美无瑕。
谢灵樾把左手伸过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周航。”
“嗯。”
“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选择。”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收紧。车速平稳,阳光正好,公路在前方无限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弦。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车厢里,听着风声和引擎声交织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前方是北京,是德云社的小园子,是七队的后台,是玫瑰园的琴房,是谢家老宅的槐树,是终南山的竹林,是无数个未来的子。
车子在关中平原上一路向东。身后的终南山渐渐变成天际线上的一抹淡青色,像一幅收卷起来的水墨画。而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