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推荐一本小说,名为《穿越14世纪,我与他的文艺复兴》,这是一部古风世情类型小说,很多书友都喜欢宁婉秋莫雷蒂等主角的人物刻画,主角是宁婉秋莫雷蒂,是作者戏谑论所写的作品,小说已更新109558字,作者目前已经写了很多内容,绝对值得一读。
穿越14世纪,我与他的文艺复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十一月十一,佛罗伦萨在晨光中醒来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层薄薄的霜。
宁婉秋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皮耶罗今天没有打铁,铁砧安静地蹲在炉子旁边,像一只沉默的、黑色的野兽。取而代之的是水声、案板声和卢克雷齐娅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她从床上爬起来,披上那件深蓝色的羊毛长裙,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到一楼,看到了一幅她从没见过的景象。
铁匠铺变成了厨房。
炉膛里的炭火被拨到了一边,上面架着一口巨大的铜锅,锅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卢克雷齐娅蹲在案板前,手里拿着一把比她的脸还大的刀,正在切一堆堆得冒尖的洋葱。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有停手,一边切一边用袖子擦眼睛,嘴里嘟囔着“这该死的洋葱”。皮耶罗在灶台边收拾一只鹅,那只鹅已经被拔光了毛,光溜溜地躺在木板上,皮耶罗的手很稳,刀锋在鹅皮上划过,发出细密的、连续的声响。
“今天是什么子?”宁婉秋站在楼梯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卢克雷齐娅抬起头,用那双被洋葱熏得通红的大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介于“你居然不知道”和“好吧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之间。“圣马丁节啊!今天要吃烤鹅、喝新酒、提灯笼游行的!你忘了?”
宁婉秋确实忘了。她在现代不过圣马丁节,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莫雷蒂虽然提过一嘴“圣马丁节之后”,但她没有深究这个节意味着什么。此刻她站在铁匠铺的楼梯口,看着皮耶罗和卢克雷齐娅忙前忙后,看着那口冒着白气的铜锅和那只被收拾得净净的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这个时代,有了一个可以一起过节的“家”。这个“家”不是血缘意义上的,是铁匠皮耶罗、铁匠女儿卢克雷齐娅和她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东方女人,三个人挤在一栋石头小楼里,用同一口锅做饭,在同一盏油灯下度过夜晚,在同一个屋檐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睡。
“我来帮忙,”宁婉秋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从卢克雷齐娅手里接过那把大得吓人的刀。
卢克雷齐娅擦了擦眼睛,把洋葱推到她面前。“你会切吗?别切到手。我爹说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不是用来切菜的。”
“我的手是用来做需要做的事的,”宁婉秋握住刀柄,试了试手感,然后开始切。她切得不如卢克雷齐娅快,但很稳,每一刀都切在同样的厚度上,洋葱圈散开来,像一朵朵半透明的花。卢克雷齐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桌子了。
上午过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卢克雷齐娅跑去开门,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宁婉秋从案板前抬起头,看到莫雷蒂站在门口。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深灰色的神父袍,而是换了一件深棕色的长款外衣,面料是厚实的羊毛,领口镶着一圈深色的毛边。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那缕微卷的头发垂了下来,搭在眉骨上方。他手里提着一只藤篮,藤篮里装着一只陶罐,陶罐的口用蜡封着,蜡印上压着一片月桂叶。
“圣马丁节快乐,”他说,把藤篮递给卢克雷齐娅,“新酒。今年刚开的,从圣米尼亚托修道院弄来的。”
卢克雷齐娅接过藤篮,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圣米尼亚托的酒!上次喝到还是两年前,我爹从那边修钟楼回来带了一罐,我喝了两杯就睡着了,连做梦都没有。”
莫雷蒂走进铁匠铺,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宁婉秋身上。她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那把大得吓人的刀,面前是一堆切好的洋葱圈,头发有几缕从簪子里滑了出来,垂在脸颊两边,深蓝色的羊毛长裙的袖口被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一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旧伤疤——那是她刚掉进这个时代时从窗户里摔下来留下的。
“你在切洋葱?”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宁婉秋从未听过的、类似于“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在帮卢克雷齐娅做饭,”宁婉秋说,“圣马丁节不是要吃烤鹅吗?”
莫雷蒂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温柔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这个人,怎么连切洋葱都切得这么认真。
皮耶罗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莫雷蒂带来的那罐酒,用拇指抹了一下封口的蜡印,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点了一下头。这是皮耶罗式的“非常满意”——不说话的,没有表情的,只有一个点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烤鹅的香味从铁匠铺里飘了出来,飘进了巷子,飘到了街上。宁婉秋站在灶台边,看着皮耶罗把那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鹅从烤炉里取出来,放在一块木板上。鹅皮在炉火的余温中发出细密的、噼噼啪啪的声响,油脂从鹅身上滴下来,落在木板上,凝成一粒一粒琥珀色的珠子。
卢克雷齐娅把桌子擦了三遍,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亚麻布,摆上四只陶盘、四只陶杯、四副刀叉。她摆得很认真,每只杯子的位置都用眼睛量过,确保它们在一条直线上。宁婉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抄经室坐下时,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摆放自己的鹅毛笔和墨水瓶。
“可以吃了!”卢克雷齐娅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隔壁面包铺的人都听到了。
他们在桌边坐下来。皮耶罗坐在主位,卢克雷齐娅坐在他右边,宁婉秋坐在他对面,莫雷蒂坐在她旁边。四只陶杯里倒上了圣米尼亚托修道院的新酒,酒液是深红色的,带着一丝浑浊,在烛光中像融化的红宝石。皮耶罗举起杯子,说了两个字:“圣马丁。”然后一仰头,把一整杯酒灌了下去。
卢克雷齐娅举起杯子,重复了一遍“圣马丁”,喝了半杯。宁婉秋和莫雷蒂对视了一眼,也举起了杯子。莫雷蒂说了一句宁婉秋没有听清的拉丁文,大概是祈祷或祝福之类的话,然后抿了一口。宁婉秋也抿了一口。酒很烈,带着一种新鲜的、尚未完全发酵的果味,甜中带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皮耶罗切下了鹅的第一刀。他把鹅腿切下来,放在卢克雷齐娅的盘子里;把另一只鹅腿切下来,放在宁婉秋的盘子里。宁婉秋看着盘子里那只金黄酥脆的鹅腿,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皮耶罗把最好的部分给了他的女儿,和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占了他们家二楼小房间的、不会打铁不会生火甚至连切洋葱都切得慢吞吞的东方女人。
“谢谢您,皮耶罗先生,”宁婉秋说。
皮耶罗没有回答,低下头开始切自己盘子里的鹅翅。
烤鹅的味道比宁婉秋想象的要好得多。皮脆肉嫩,油脂的香味和肉的鲜味在口中交织,带着一丝迷迭香和鼠尾草的清香。卢克雷齐娅说那些香料是她从圣洛伦佐教堂后面的花园里摘的,安杰洛修士种了一大片,说修士们做菜用不完,让附近的邻居随便摘。宁婉秋嚼着鹅肉,听着卢克雷齐娅叽叽喳喳地说着安杰洛修士的花园里还有什么——迷迭香、鼠尾草、百里香、月桂、薰衣草,还有一小片葡萄,今年的葡萄被鸟吃了一大半,安杰洛修士说鸟也是天主的造物,它们想吃就吃吧。
莫雷蒂安静地吃着,偶尔喝一口酒,偶尔看宁婉秋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去刻意捕捉本不会注意到,但每一次都落在宁婉秋的心里,像一个轻而准的吻,落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饭后,卢克雷齐娅收拾了碗碟,用一块湿布擦净桌子。皮耶罗重新在炉子里生起火,铜锅里的水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这是晚上要用的,圣马丁节的传统是在晚餐后提灯游行,游完回来喝热葡萄酒,吃剩下的烤鹅。
“晚上有游行,”莫雷蒂说,他坐在宁婉秋对面,两只手捧着陶杯,杯中的热葡萄酒冒着白气,“圣十字教堂门口的广场上,孩子们会提着灯笼唱歌。你要去看吗?”
宁婉秋看着他。他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中呈现出温暖的蜜色,鼻梁的阴影落在左半边脸上,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他的眼睛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像两块被打磨过的蜜蜡,里面映着她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蓝色羊毛长裙的东方女人,头发有些散了,脸颊被炉火烤得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烤鹅的油脂。
“去,”她说,“我还没见过佛罗伦萨的孩子们提着灯笼唱歌的样子。”
卢克雷齐娅从灶台边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就不去了。我今天切了一整天的洋葱,累死了。你们去吧,帮我多看看就行。”
宁婉秋看了她一眼。卢克雷齐娅立刻缩回了灶台后面,假装去翻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水。
傍晚时分,宁婉秋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灰色真丝长裙——那件太薄了,十一月的佛罗伦萨已经冷得让人不想出门。她穿了那件深蓝色的羊毛长裙,外面套了一件卢克雷齐娅借给她的深棕色披风,披风的面料是厚实的粗羊毛,摸起来有些扎手,但很暖和。她把头发重新盘好,用银簪子固定住,在铜镜前看了看,又拿起那支已经了的紫色鸢尾花看了看,放了回去。她拿了一小枝新鲜的迷迭香,从安杰洛修士的花园里摘的,别在发髻边上。
莫雷蒂在铁匠铺门口等她。他换了一盏更大的灯笼,锡铁的灯身上刻着简单的几何图案,烛光从镂空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他看见宁婉秋出来,目光在她发髻边那枝迷迭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他说。
他们穿过圣洛伦佐区的窄巷子,走过领主广场,走过老桥,走向圣十字教堂。傍晚的佛罗伦萨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佛罗伦萨是喧嚣的、拥挤的、充满了各种气味和声音的市集;而傍晚的佛罗伦萨是安静的、神秘的、被暮色染成深蓝色的迷宫。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银灰色的光,两侧的建筑投下浓重的影子,影子与影子之间是窄窄的通道,像一道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已经有零零散散的行人朝圣十字教堂的方向走了。孩子们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有木头框的,有铁皮卷的,有竹条扎的,有纸糊的。灯笼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有圆的、方的、八角形的、星星形的、小动物形状的。蜡烛在灯笼里跳动着,把孩子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们跑着、笑着、叫着,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像一群快乐的、不知疲倦的小鸟。
圣十字教堂门口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宁婉秋和莫雷蒂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那些孩子们在广场中央排成一队一队的,等着游行开始。有几个大人站在队伍的前面,手里举着更大的灯笼,大概是领队。一个穿着方济各会会衣的老修士站在教堂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经书,正在用拉丁文念着什么。宁婉秋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那个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悠长,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圣马丁节的游行,”莫雷蒂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一开始是为了纪念圣马丁的葬礼。据说马丁下葬的那天,虽然是十一月,天气却暖得像春天。一路上的人们都点起了火把和灯笼,为他送行。后来这个传统就流传了下来,每年的圣马丁节,孩子们会提着灯笼上街,唱着歌,走街串巷。”
宁婉秋看着那些孩子们手里的灯笼。那些小小的、温暖的光点在暮色中跳动着,像一群在地面上行走的星星。她想起了自己在现代见过的那些节——春节的灯笼,元宵节的花灯,中秋节的兔子灯。那些灯笼和眼前的这些灯笼,形状不同,颜色不同,但光是一样的。光是一样的温暖,一样的不刺眼,一样的在黑暗中给人方向。
“你小时候也提过灯笼吗?”宁婉秋问。
莫雷蒂沉默了片刻。灯笼的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提过。我母亲给我做过一个灯笼,木头框的,糊了一层红色的纸,纸上画着一只鹅。她说圣马丁节必须有一只鹅,不然不算过节。”
“那只鹅画得像吗?”
“不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母鸡。”
宁婉秋笑了。她想象着小时候的安东尼奥提着一个画着“被踩了尾巴的母鸡”的灯笼,走在奥尔特拉诺区的窄巷子里,身后跟着他的母亲,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叫他走慢点、别摔着。
游行开始了。
孩子们排着队,从圣十字教堂的广场出发,沿着一条宁婉秋不知道名字的街道向前走。他们唱着歌,一首宁婉秋没有听过的歌,旋律简单而欢快,像一首童谣。歌词是拉丁文的,她只听懂了几个词——“马丁”“斗篷”“乞丐”“光”。光,光,光。这个词在歌词里出现了很多次,每一次出现,孩子们的声音都会拔高一些,灯笼里的烛光也会跳一下,好像光不仅仅是光,是一种可以被声音召唤出来的、活的东西。
宁婉秋和莫雷蒂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们没有提灯笼,只是跟着走,走在那些温暖的光点和孩子们的歌声后面,像两个沉默的、安静的影子。
“安东尼奥,”宁婉秋说。
“嗯。”
“你说圣马丁把一半的斗篷给了乞丐。他为什么不把整件斗篷都给他?一半斗篷,乞丐还是冷。”
莫雷蒂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他也冷。他把自己的一半给了别人,留了一半给自己。不是因为他自私,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把整件都给了别人,他自己会冻死。冻死了,他就没有办法再帮助任何人了。所以他给了自己可以给的,留下了自己需要的。”
宁婉秋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远处灯笼的光中若隐若现,鼻梁高挺,嘴唇微抿,下颌的线条清晰而有力。
“你也是这样吗?”她问,“把自己的一半给别人,留一半给自己?”
莫雷蒂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宁婉秋没有完全听懂的话。“我留了多少,自己也不知道。”
游行队伍在老桥附近停了下来。孩子们在桥头的空地上围成一圈,继续唱歌。有几个大人从附近的房子里端出热葡萄酒和烤栗子,分给孩子们和跟着游行的行人。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端着一大盘烤栗子走到宁婉秋面前,笑着说“圣马丁节快乐”,把一把热乎乎的栗子塞进她手里。栗子很烫,宁婉秋两只手倒来倒去,那女人看着她的样子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得像铜钟。
莫雷蒂从她手里接过那把栗子,帮她拿着,等她手凉了再递给她。宁婉秋从他手里拿起一颗栗子,剥开壳,把金黄色的果肉放进嘴里。栗子很甜,粉粉的,带着一股炭火的焦香。
“你知道吗,”宁婉秋一边嚼着栗子一边说,声音有些含混,“在我来的地方,也有一种在冬天吃的烤栗子。和这个味道差不多。但那些人不是在街边烤的,是在一个铁皮桶里烤的,下面烧着炭,上面挖几个洞,栗子放在洞里,烤出来的味道和这个一模一样。”
莫雷蒂安静地听着。他站在老桥的桥头,手里捧着一把热乎乎的烤栗子,深棕色的长款外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灯笼的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透明的琥珀色。
“你想家吗?”他问。
宁婉秋沉默了片刻。河风从阿尔诺河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某个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她把手里的栗子壳攥紧了一下,松开,让碎壳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像沙子一样的声响。
“想,”她说,“但我回不去了。”
莫雷蒂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老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中缓缓流动。河水反射着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碎成一片一片银色的、金色的光斑,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用光画成的画。
游行结束后,他们走回圣洛伦佐区。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卢克雷齐娅大概已经睡了,铁匠铺的窗户里没有灯光,只有二楼的窗台上那罐贝阿特里切送的蜂蜜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莫雷蒂在铁匠铺门口停下来,把灯笼放在地上。烛光从镂空的缝隙里漏出来,在他的脚边画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圣马丁节快乐,宁婉秋,”他说。
“圣马丁节快乐,安东尼奥。”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弯下腰,从灯笼旁边的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小截蜡烛头,不知道是从哪个孩子的灯笼里掉出来的,白色的,短短的,还没有燃烧过。
“留着,”他说,“第一堂课的时候,可以点在教室里。”
宁婉秋接过那截蜡烛。蜡烛很小,躺在她掌心里像一个婴儿的手指。蜡是硬的、凉的,但被她握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得柔软,像一块被体温融化的冰。
“你会来吗?”她问,“第一堂课的时候?”
莫雷蒂看着她。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宽厚的肩膀、修长的身体、微微被风吹动的头发。他的脸在阴影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低垂的星。
“我会坐在最后一排,”他说,“像我说过的那样。”
然后他提起灯笼,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像一颗在地面上行走的星星。
宁婉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光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截小小的蜡烛头,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蜡烛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白色的光泽,像一个微型的、沉睡的月亮。
她推开门,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进那个散发着薰衣草和铁锈气味的房间。卢克雷齐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而平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宁婉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蜡烛头放在桌上,和那罐贝阿特里切送的蜂蜜放在一起。两个小小的东西并排站着,在月光中沉默着,像两个安静的孩子。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木梁在月光中呈现出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棕色,像一排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人。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起了今天的一切——皮耶罗切下来的鹅腿,卢克雷齐娅切洋葱时流泪的眼睛,莫雷蒂说“我留了多少,自己也不知道”时的表情,孩子们提着灯笼唱着歌走过老桥时那些小小的、温暖的光点,以及那截躺在她掌心里的、还没有燃烧过的白色蜡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钟声响了。不是晚祷的钟声,是更晚的、提醒人们关灯睡觉的钟声。那钟声不像白天那样洪亮,而是低沉的、缓慢的、像一个人在暮色中呼唤着什么。
她在钟声中想起了贝阿特里切说的话——“你走了之后,我会坐在那台琴前面,弹一首曲子,不是为你弹的,是因为你让我想弹。”
她想弹一首曲子。不是因为某个人,是因为这些人——皮耶罗、卢克雷齐娅、贝阿特里切、安杰洛修士、老马尔科、弗拉·贝亚托、马尔切洛,还有那个提着灯笼走在她身边的、穿着深棕色外衣的、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神父。这些人让她想弹。想画。想教那些不认识字的人认识字。想在这个她可能永远无法离开的时代里,做她能做的一切。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卷羊皮纸和炭笔。她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第一堂课。”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下面,她写了一个期:“圣马丁节后第一。”
然后她写了一份名单。
皮耶罗。铁匠。不识字。想学会签自己的名字,因为每次在合同上按手印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头被人牵去配种的驴。这是卢克雷齐娅告诉她的,卢克雷齐娅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厉害,但宁婉秋没有笑。她知道一个不识字的人在一个文字统治的世界里,是什么感觉。
卢克雷齐娅。铁匠的女儿。识字不多,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读简单的告示,但不会写信。她说她想学会写信,因为她想给在比萨当鞋匠学徒的弟弟写信,告诉他家里的情况,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被师傅骂。
马尔切洛。安杰洛修士的外甥。会读写拉丁文和意大利语,但希腊文还在学。他不需要来上她的课,但他主动说要来。他说“我来帮你搬桌子搬凳子,顺便听听你讲的东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宁婉秋知道他不是闲着,他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陌生的、质疑的、好奇的目光。
贝阿特里切。琴师。会读写,不需要学。但她说她想来。“我不上课,我就坐在最后一排,听你说话。你说的话好听。”宁婉秋知道她不是来说话好听的,她来是因为她是她的朋友。
还有莫雷蒂。他不需要来,但他会来。坐在最后一排,像他说过的那样。
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人。那些羊毛商人、铁匠、木匠、皮匠、面包师、菜农、卖花的小贩——他们中有些人会来,有些人不会。有些人来了会留下,有些人来了会走。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想学认字。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有一盏灯,一支笔,一块羊皮纸,和一颗想要教他们认字的心。
她把羊皮纸卷好,塞回枕头下面,重新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那截小小的蜡烛头上,落在那罐贝阿特里切送的蜂蜜上。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色,银色的蜡烛,银色的蜂蜜罐,银色的枕头,银色的、安静地呼吸着的卢克雷齐娅的脸。
宁婉秋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莫雷蒂说的那句话——“圣马丁把一半的斗篷给了乞丐,留了一半给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给了别人多少,留了自己多少。她只知道,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她拥有的每一样东西——她的手,她的笔,她的琴,她的画,她认识的那些人,她还没有认识的那些人——每一样都不是她的。是借来的。从时间那里借来的,从命运那里借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还,但她知道,在她还回去之前,她要用它们做她能做的一切。
教人认字。
画画。
弹琴。
活着。
她在那个“活着”的感觉中,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宁婉秋被钟声叫醒了。不是晚祷的钟声,是晨祷的钟声。那钟声比晚祷的钟声更明亮、更有力,像一个人在黎明时分用尽全力敲响的一面铜锣,把黑夜敲碎,把白天敲出来。
她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
皮耶罗已经在铁匠铺里了。他没有打铁,而是在做长条凳。地上已经做好了三条,还有两条正在做。木料是从圣洛伦佐教堂后面的木材堆里挑的,安杰洛修士说教堂用剩下的,拿去用吧。皮耶罗用刨子把木板刨平,刨花从刨子里卷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卷一卷的、淡黄色的丝带。
“凳子够了吗?”宁婉秋问。
皮耶罗停下手里的刨子,数了数地上的凳子。“五条。每条坐四个人,二十个人。不够再做。”
二十个人。宁婉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她不确定能不能来二十个人,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从藤篮里拿出那截莫雷蒂给她的蜡烛头,放在桌上。蜡烛很小,在一堆刨花和工具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但它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承诺。
上午,宁婉秋去了圣十字教堂后面的那间空房间。抄经室旁边的那个房间,安杰洛修士答应借给她当教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有人在打扫了。
是莫雷蒂。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神父袍,袖子挽到手肘以上,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扫帚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像一幅用扫帚画的抽象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浅灰色,把他深棕色的头发照成了金色。
“你来得好早,”宁婉秋站在门口。
莫雷蒂停下手里的扫帚,直起身来。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几缕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嘴角弯了一下。
“我怕你来了看到满地灰,就不想在这里上课了,”他说。
宁婉秋走进房间,从墙角拿起另一把扫帚,站在他旁边,开始扫地。他们并排站着,一人扫一边,扫帚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两只蚕在吃桑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了金色。
“安东尼奥,”宁婉秋说。
“嗯。”
“你觉得会有人来吗?”
莫雷蒂停下手里的扫帚,直起身来,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琥珀色的眼睛照成了一片透明的、流动的光。
“会有人来,”他说,“可能不多。但来的那些人,是真正想学的。一个真正想学的人,比一百个随便来听听的人,更重要。”
宁婉秋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阳光中变成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领口那片被浆洗得硬挺的白色罗马领,看着他额头上那层薄薄的汗和被汗水粘住的头发。她的心里有一个东西在慢慢变大,大到她快要装不下了。不是爱,不是冲动,不是任何她能够命名的东西。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安静的、像土地一样的东西。她站在那里,扫帚靠在肩膀上,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有几缕从簪子里滑了出来,垂在脸颊两边。
“你说得对,”她说,“一个真正想学的人,比一百个随便来听听的人,更重要。”
他们继续扫地。沙沙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首只有两个声部的、简单而坚定的歌。
窗外,佛罗伦萨的钟声响了。不是晨祷的钟声,是正午的钟声。那钟声洪亮而悠长,从圣十字教堂的钟楼上倾泻下来,穿过石壁、穿过窗户、穿过空气中的所有微粒,灌满了整间屋子。那些古老的音节在石头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场看不见的暴雨,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宁婉秋在钟声中停下了手里的扫帚,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圣十字教堂的回廊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口井,井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几个方济各会的修士正从井边走过,灰色的会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朴素。一只肥硕的鸽子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井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始啄食地上散落的面包屑。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教堂的那天。那天她穿着皮耶罗借给她的深蓝色羊毛长裙,头上包着亚麻头巾,手里提着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她站在抄经室的门口,心里想着:这是我在14世纪佛罗伦萨的第一天。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不知道我会遇到谁。
现在她知道了一些。她知道她能画画,能弹琴,能教人认字。她知道她遇到了皮耶罗、卢克雷齐娅、贝阿特里切、安杰洛修士、老马尔科、弗拉·贝亚托、马尔切洛。她知道她遇到了莫雷蒂。
她不知道的是,在佛罗伦萨的另一个角落,那个盲人管风琴师兰迪尼,正在他的小房间里,用手指摸索着管风琴的琴键。他的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了音符的羊皮纸,纸上写着那首他命名为《泉水边》的曲子。他已经写完了,但他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不是缺音符,是缺某种他无法用音符表达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在他的手指里,不在他的琴里,不在他闭着的眼睛后面。那种东西在外面,在佛罗伦萨的某个地方,在某个人身上。
他按下了第一个音符。琴声在黑暗中响起来,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一样自然、一样不可阻挡。他不知道那个让他写下这首曲子的人是谁,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圣十字教堂后面的那间空房间里扫地,不知道她的发髻上别着一枝新鲜的迷迭香,不知道她正在和一个穿着深灰色神父袍的年轻男人并肩站着,在阳光下,在钟声中,为一间还没有一个学生的教室做着准备。
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那首曲子在那里。在那位来自东方的女士来到佛罗伦萨之前,它不在那里。她来了,它就在了。这不一定是因果,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某种比因果更古老的、看不见的、像泉水一样从地底下涌出来的东西。
他继续弹。
琴声从黑暗的房间里飘出去,穿过窄巷子,穿过圣洛伦佐教堂的广场,穿过阿尔诺河上的老桥,穿过圣十字教堂的回廊庭院,穿过那间正在被扫帚清扫的空房间的窗户,落在宁婉秋的耳朵里。
宁婉秋停下手里的扫帚,侧耳倾听。
琴声从远处飘来,穿过石壁、穿过回廊、穿过庭院里那口长满青苔的老井,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蜿蜒着流进这间落满灰尘的空房间。旋律缓慢而温柔,像一个人在暮色中独自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是看不清的远方。她认出了那首曲子——不,不是“认出”,是“知道”。她知道这首曲子正在被写出来,正在从一个盲人的手指下流淌出来,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一样自然、一样不可阻挡。
她不在意。不是不在乎,是不需要在意。那首曲子在那里,她在这里。它在被写出来,她在打扫一间还没有一个学生的教室。两件事之间隔着整个佛罗伦萨,隔着看不见的墙壁和听不见的距离,但它们同时发生在这个十一月的午后,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座城市里。这就够了。
莫雷蒂也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他侧着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窗户的方向,好像在辨认什么。琴声很轻,轻到如果不刻意去听就会被扫帚的沙沙声淹没。但他听到了。他的耳朵不像宁婉秋那样被二十世纪的音乐训练过,但他有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对声音的敏感——那是一个在管风琴和格里高利圣咏中长大的灵魂才会有的东西。
“你也听到了?”宁婉秋问。
莫雷蒂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扫帚靠在肩膀上,深灰色的神父袍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近乎银色的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在困扰,而是在辨认——像一个在人群中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的人,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在喊他,所以停下来,侧耳,等待第二声。
“听到了,”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以前没有听过这首曲子。是新写的吗?”
宁婉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带着一丝好奇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那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的样子。她知道那首曲子是谁写的,知道他为什么写,知道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不,她不知道。她只是以为她知道。也许她知道的不是真相,也许真相比她以为的更复杂、更隐秘、更不可言说。
“也许是吧,”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
莫雷蒂站在窗前,又多听了一会儿。琴声断断续续地从远处飘来,有时候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有时候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他听不出那首曲子的结构,听不出它的调式、它的节奏、它的和声进行。但他听到了那首曲子里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用一种不需要语言的语言。那个人他不认识,那首曲子他从未听过,但那个声音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被听懂。只需要被听见。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瞬。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了扫帚。
沙沙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和那个遥远的、若有若无的琴声交织在一起。两把扫帚,两个人,一间空房间。窗外是佛罗伦萨十一月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丝绸铺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宁婉秋没有再说关于琴声的事。她只是安静地扫着地,把灰尘从角落里扫出来,堆成一堆,用铲子铲走。莫雷蒂也没有再问。他扫着他的那半边,偶尔看她一眼,偶尔停下来把扫帚上缠住的头发丝扯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了金色。
钟声响了。不是晚祷的钟声,是正午的钟声。那钟声从圣十字教堂的钟楼上倾泻下来,穿过石壁、穿过窗户、穿过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灌满了整间屋子。那些古老的音节在石头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场看不见的暴雨,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莫雷蒂停下扫帚,抬起头,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蜜色,鼻梁高挺,嘴唇微抿,下颌的线条清晰而有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一种更细微的、像火花一样的光。那是好奇。对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旋律的好奇,对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作曲者的好奇,对一个他无法解释的、从远处飘来的声音的好奇。
宁婉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它真美。”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