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管理层办公区不在6S巡查范围内。这一条写在细则第十七条附录三里，要我给你打印一份吗？”
说完他转身走了。
车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没一个敢看我。
中午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前看着那张追责通知。
二十一万。
念念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够。她妈走的时候医药费欠了一大笔，这两年刚还清。
如果被扣了这笔钱，我不知道子还怎么过。
手机震了一下。
是念念发的语音消息。
“爸爸，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坐在桌子前面上班，桌上有一个杯子和一个相框。老师说画得很好。”
停了一下又来了一条。
“爸爸，你什么时候能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一封邮件。
三个月前收到的。发件人是一家叫孟恒精密的公司，内容是一份工作邀请——年薪四十五万，设备主管岗，负责三台同型号进口设备。
当时我看都没看就存档了。
在这家公司了十年，我以为会一直下去。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分钟，拨出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陆铮。三个月前贵公司发过来的那份工作邀请——还作数吗？”
05
“陆工，我们等你这句话等了半年了。”
电话那头是孟恒精密的技术总监宋衍，声音很稳。
“明天下午方便见一面吗？我把法务和人事一起带上。”
我说：”见面可以。但有个事要先说清楚，我签了十年的设备作保密条款。”
他在那边翻了几页纸，”你把条款发我一份，我让法务看看。”
当晚我把合同翻出来拍了照发过去。
第二天中午，宋衍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法务看了。你签的保密条款只覆盖特定型号的加工工艺参数和设备改造方案。你的个人作技能、经验和判断力，不属于公司的商业秘密。换句话说，你的手是你自己的。”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有个关键点——据劳动合同法，保密义务不限制你自由择业。限制择业的叫竞业限制，必须按月给你发补偿金。他们给了吗？”
我想了想。
十年来没收到过一分钱竞业补偿。
“没有。”
“那这个条款在实际作中约束力非常有限。他们拿来吓你的。”
下午我照常上班。
工位还是只有一台电脑。
但心里的东西不太一样了。
下午三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德国人走进了车间。
原厂技术工程师，从上海飞过来的。贺鸣花了八万一天请来的。
他叫Thomas，四十出头。
他绕着那台设备转了两圈，然后蹲下来看了看周立拆过的地方，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翻译跟在旁边传话。
“他说，谁动了信号模块的接件？编码器归零保护被人为触发了，现在整个伺服定位系统的原始标定数据全清了。”
贺鸣脸色有点僵，”周工在维修过程中作过。”
Thomas说了一长串德语，翻译顿了一下，显然在斟酌用词。
“他说——这台设备的伺服标定是出厂时据每台机器的个体差异逐一调试的，全世界没有两全相同的标定。现在原始数据被清除了，重新标定需要回德国总部。费用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周期三到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