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是在周四下午到的。
那天陈默正在修车铺门口给隔壁杨叔叔修电风扇。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拿着螺丝刀,嘴里叼着一冰棍棍儿——老金早上买的,老冰棍,化了一半他才想起来吃。林小若蹲在旁边写作业,作业本摊在折叠桌上,铅笔盒压着被风吹起来的页角。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像只护食的小猫。陈默每次换螺丝刀的时候,她就低头继续写。他停下来,她又抬头。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口。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双米色平底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从路口走过来的时候蹭的。然后是一只拎着保温袋的手。保温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家老字号药店的logo——同仁堂。袋口系得很紧,拎手被手指勾着,指节发白。
陈默的螺丝刀停了。
冰棍棍儿从嘴角滑下来,掉在地上。他没捡。
他抬头,看见林知夏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她穿着一件素色连衣裙,米白色,裙摆到膝盖下面。头发剪短了,刚好垂到肩膀,比五年前利落了很多。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笑起来的时候大概是好看的,但现在她没笑。眼角有了细纹,不是很深,像书页翻过之后留下的折痕。腰板挺得笔直,站姿没变过,大学军训时候练出来的,多少年了都改不掉。
保温袋拎在她右手里。左手空着,垂在身侧,微微握拳。她紧张的时候会这样,拇指扣在食指侧面,指甲抵进指缝里。这个习惯也没变。
林小若跳起来喊了一声“妈”,跑过去接过保温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林知夏摸了摸她的头,手掌在女儿头顶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头发滑下来。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陈默缠着绷带的左手上。
绷带是今天早上方卓帮忙换的,缠得不太规整,手腕那里鼓出来一块。绷带下面露出几手指的指尖,指甲缝里还留着修电风扇沾的灰。
“摔的?”她问。
“嗯。”陈默站起来。螺丝刀还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着。最后他放下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擦完才发现手上本来就有机油,裤子上也是,越擦越脏。他站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进了裤兜里,又觉得不对劲,抽出来垂在身侧。
“摔得挺有水平。”林知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摔成骨裂,我在医院系统里查了你的就诊记录。”
陈默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小若在旁边小声说:“妈,你怎么查到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只剩气声。
“你杨叔叔发了朋友圈。”林知夏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念道,“‘老陈手断了还修电扇,身残志坚’,配图九张。”
隔壁五金店门口,杨叔叔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缩得太快,脑门磕在门框上,他捂着额头蹲下去,嘴里倒吸着凉气,但没敢出声。八哥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叫:“老杨早!老杨早!”杨叔叔冲它“嘘”了一声,八哥不叫了,歪着头看他。
气氛僵了几秒。
陈默站着。林知夏站着。林小若抱着保温袋站在中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修车铺门口的风吹过来,把折叠桌上林小若的作业本翻了一页。没有人去按住。
林知夏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平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从女儿手里拿过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罐三七粉,玻璃罐子,红色盖子。两盒骨伤贴膏,盒子被压得有点皱了。一袋云南白药胶囊,胶囊板挤在透明袋子里。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修车铺的桌上——三七粉左边,贴膏中间,胶囊右边。摆得很正,间距差不多。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郑重的仪式。
放完最后一样,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三七粉早晚各一勺,温水送服。”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说明书,“贴膏两天换一次,别沾水。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包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从绷带上移开,移到陈默脸上。
“你以前胃不好,三七粉饭后吃。”
陈默“哎”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声带振动了一下,尾音往上飘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挤出来的。他应完之后嘴唇还张着,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把嘴合上了,喉结又滚了一下。
林小若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妈妈不是在送药。
是在递台阶。
一个隔了五年、跨了不知道多少误会和心结的台阶。台阶不高,刚好够一个人从那边迈到这边。三七粉是台阶的第一级,贴膏是第二级,胶囊是第三级。她摆得很慢,像是在等对方看清每一步。
而她的父亲,这个面对走私团伙面不改色的男人——老金后来告诉她,天津港那晚他一个人拖住了赵东升三个人,给老金争取了把船开走的时间,手就是在那个时候伤的——此刻站在一堆轮胎和扳手中间,局促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少年。右手搓着左手没缠绷带的那截小臂,搓得皮肤发红,自己浑然不觉。
“你……吃了吗?”陈默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没。”
“那、那我去买点菜。”他转身就要走,左脚绊在门槛上,趔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不用。”林知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看了一眼修车铺里面。那个狭窄的、堆满零件和杂物的空间,和她记忆里一样乱。工作台上散着扳手和螺丝刀,墙角摞着轮胎,折叠桌上除了林小若的作业本还有半瓶老妈和一只没洗的碗。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密密麻麻写着字。空气里有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煤气灶上烧锅底残留的焦味。
“冰箱里有什么?”她问。
“鸡蛋,西红柿,还有点挂面。”
林知夏卷起袖子走了进去。袖子卷了两圈,卡在小臂中间。她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修车铺那种工业清洁剂的刺鼻味,是超市里卖的那种,薰衣草味的。
陈默愣在原地。
林小若推了他一把,手掌撑在他后腰上,使劲往前推。“爸,去帮忙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跟了进去。进门的时候又绊了一下门槛。
修车铺后面有个小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个用隔板隔出来的角落,勉强站两个人,站三个就转不开身。一个煤气灶,灶面上积着油垢,开关的塑料帽掉了一个,用老虎钳夹着代替。一个水池,水龙头有点漏水,下面接了个塑料桶,桶里已经存了半桶水。墙上的瓷砖缺了两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水泥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水闸往左拧”,笔迹是陈默的。瓷砖缝里长了一点点黑色的霉,被清洁剂洗过,留下淡黄色的印子。
林知夏站在灶台前。她从塑料袋里拿出西红柿,一共四个,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龙头出水的声音很大,哗哗的,打在金属水池底,把其他的声音都盖住了。她一个一个洗,手指在西红柿表面搓过,把蒂头摘掉,把碰伤的地方抠掉。
“鸡蛋呢?”
陈默从冰箱里拿出来四个鸡蛋,又找出一个碗。碗沿上有一道豁口,他没注意。他把鸡蛋往碗沿上一磕——单手,左手缠着绷带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蛋壳碎了一半掉进碗里,蛋液里漂着白色的碎片。他低下头,用筷子去挑,筷子尖追着碎蛋壳在蛋液里转圈,好容易夹出来一片,放稳了又去夹下一片。
林知夏看着他的手。
看着他笨拙地用筷子夹出碎蛋壳。绷带下面,那两曾经断过的手指,至今伸不直。握筷子的时候尤其明显,无名指和小指蜷着,像两被风吹弯的树枝,任凭怎么用力都回不到原位。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筷子,手腕悬着,整个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说:“当年你手指断的时候,为什么骗我说是修车砸的?”
陈默的手停住了。
筷子夹着一片蛋壳,悬在碗上面。蛋液顺着蛋壳边缘往下滴,一滴,又一滴。滴进碗里,在蛋液表面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我在天津见到了老金。”林知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握锅铲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老金什么都跟我说了。2012年赵东升找人堵你,在修车铺后巷。三个人。要你交出公司公章。你不给,他们把你的右手按在地上,一一掰。食指先断。然后是中指。”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老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地上跪了快半个小时了。他不肯说具体的,就说你跪着,右手全是血,左手还护着怀里什么东西。后来他才知道你怀里揣的是小若的出生证明。你那天刚办完,准备去给她上户口。”
陈默低着头,继续挑蛋壳。筷子尖在蛋液里慢慢地移动,夹起一片,放在碗沿上。再夹起一片。
“那天小若满月。”他说。
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出生证明一直没办下来,因为那时候公司的事已经开始闹了,我的户口被冻结了。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办下来。那天拿到手,想赶紧给她上了户口,名字我们早就起好了。回来的路上被堵了。”
他终于把碎蛋壳挑净了。碗沿上整整齐齐码着四五片碎片,大的小的,像一堆细碎的骨头。他把筷子放下。
“你第二天还回家给女儿过满月。”林知夏说,“手肿得握不住筷子。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修车砸的。我信了。蛋糕是你单手切的,切得歪歪扭扭。小若抓周的时候你站在旁边,右手藏在身后,怕被人看见。”
陈默没说话。他把那碗鸡蛋端起来,放到灶台边上。
“她抓了个计算器。”他说,“你当时特别高兴,说以后肯定随你,学理科。我说随你就好。”
“陈默。”
“嗯?”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
他终于抬起头。
厨房太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碗鸡蛋和切好的西红柿。窗外的光线从后巷照进来,被对面楼的墙挡了一半,只漏进来窄窄的一长条,正好落在他和她之间。野猫在后巷翻垃圾桶,罐头盒子被拨拉得咕噜噜滚。远处谁家在放电视剧,片尾曲隐隐约约飘过来,是《渴望》的调子。油烟机没开,煤气灶上的火苗轻轻晃着。
“因为那时候你刚升职。”他说,“你们公司那个副主任的位置你等了三年。笔试面试都过了,最后就差公示。我说了,你肯定要请假照顾我。你一请假,位置就给别人了。”
林知夏没说话。锅铲握在手里,铲面上沾着刚才炒菜留下的油光。
“你德语那么好,是全年级第一。毕业的时候你导师让你保研,你没读,因为我那时候刚开始创业,没钱。你说先工作几年再说。后来怀了小若,你说再等等。再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你就没提过了。”
窗外野猫跳下垃圾桶,罐头盒子又滚了一下。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把前途耽误了。”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你是个连手指头都保护不好的废物?”林知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让我以为你在外面跟人打架、不务正业、被人打断了手还撒谎?”
“我没跟人打架……”
“我知道你没打架!”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又压下去。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这间仄的厨房能听见。锅铲搁在灶台上,她的手撑在灶台边沿,肩膀微微发抖。“我现在知道了。”
她把西红柿一刀切成两半。汁水溅在案板上,溅在她袖口上,粉红色的,洇开一小块。
“我花了五年时间,才知道我前夫不是废物。”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刀工很好,每一块差不多大小,和她大学时候在宿舍里给大家做凉拌西红柿时一模一样。“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十五年的事情。十五年。从我们结婚前就开始了。才知道他当年不是不上进,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
刀停了。
刀刃陷进最后一块西红柿里,没有切到底。
“才知道他买的那套小房子,房贷到现在还在还。户主写的是我的名字。”
陈默愣住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煤气灶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林知夏转过身看着他。她比他矮半个头,要仰起脸才能跟他对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银行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提前还款,打到我手机上了。我问他是哪套房子,他说是城东那套,户主林知夏,贷款人陈默。我说我们离婚五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不好意思林女士,我们系统里联系方式没有更新。”
她顿了一下。
“我没告诉他,你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
陈默张了张嘴。她的名字在他嘴里转了一下,没有发出声。
“你每个月往那个房贷账户里存钱,存了五年。你自己的衬衫舍不得买,领口磨破了翻个面继续穿。给小若交学费眼睛都不眨,幼儿园的延时班、舞蹈班、画画班,一个没落下。你让人以为你是丝,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们娘俩。”她的眼眶红了,眼角那一圈湿了,但没有掉下来。她硬撑着,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陈默,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特别伟大?”
“我没觉得伟大……”
“你就是个傻子。”
“哎。”
“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哎。”
林知夏转过身去。煤气灶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冒起细细的青烟。她把鸡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卷起来变成金黄色。厨房里腾起一阵香气,是鸡蛋和热油相遇时最本分的那种香。
她用锅铲翻动鸡蛋,动作熟练。先炒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倒回去翻两下。她以前炒这道菜的时候总是把鸡蛋炒老了,因为她一边炒一边还要回工作消息。今天没有。今天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包里,包挂在门后。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她没有听见。
“西红柿炒蛋,不放糖。”她说,声音终于软下来,像那块被热油化开的鸡蛋,“小若告诉我的。她说咱们家吃咸的。”
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五年前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裙子都看得见,像两片收拢的翅膀。她在这间仄的厨房里炒菜,动作依然利索,和她当年在那个小婚房里一模一样。那时候厨房也很小,她炒菜的时候他就在后面洗碗,两个人的背偶尔会碰到。碰到的时候她就往旁边让一让,他就往另一边让一让,然后两个人都不动了,就那么贴着站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给他做饭。是刚谈恋爱那会儿,她宿舍里有个小电饭煲。她煮了一锅米饭,炒了盘土豆丝,盐放多了,齁咸。她紧张地看着他夹起第一筷子,他嚼都没嚼就咽下去,说好吃。她自己也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说咸死了你快别吃了。他没听,硬是一声不吭全吃完了。晚上回宿舍喝了三壶水。
想起她拿到第一份翻译稿费。一百二十块钱,给一家贸易公司翻译了一份德语合同。她兴奋地拉着他去学校后门吃了顿火锅,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黄喉牛肉香菜丸子,桌子都摆不下。结账的时候一百八,她愣了一下,然后从钱包里数出六张十块的,又从兜里掏出来几个硬币。他后来悄悄把剩下的钱补上了,她不知道。
想起她生完女儿从产房出来。脸色煞白,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嘴唇得起了皮。他等在产房门口,看见门开的时候腿都软了。她看见他第一句话是“孩子像你,丑死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说完自己先笑了。他握着她的手,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胶布,手心里全是汗。他说像你就好。她说那更丑了。两个人在产房门口笑成一团,护士推着婴儿车站在旁边,一脸嫌弃。
想起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冬天,刮很大的风。她拖着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拉起来歪歪扭扭的。离婚协议书被她攥出了汗,纸张边角皱成一团。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声音。他手里还拎着女儿的半罐粉。是早上出门的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怕晚上回去来不及买。
他那时候想喊她。
想跟她说,再等等,快了,就快好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确定“快了”是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是五年。
林知夏关了火。煤气灶的旋钮发出“咔”的一声,火苗缩回去,消失。她把西红柿炒蛋盛进盘子里。盘子边上豁了一个小口,她挑了个完整的那边朝外放。然后她打开冰箱找挂面。
冰箱门一开,她愣住了。
冰箱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老妈。不是超市买的那种带红盖子的商品瓶,是装在小玻璃瓶里的。瓶身大小不一,有的是装果酱的那种矮胖瓶,有的是装蜂蜜的那种细高瓶,有的是装酱菜的那种宽口瓶。瓶身上贴着白色胶布,医用胶布,撕得边缘不齐。胶布上写着期,蓝色圆珠笔。
2019年3月。2019年9月。2020年4月。2020年11月。2021年6月。2022年2月。2022年10月。2023年5月。2023年12月。2024年7月。2024年10月。
最早的一瓶是五年前的,最晚的上个月。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以前自己做的辣椒酱。
她妈是湖南人,她从小跟着学会了做剁椒和辣椒酱。结婚那几年她每年都做,秋天辣椒便宜的时候买一大筐,剁碎了加大蒜和生姜,装在小瓶子里,淋一层热油封口。陈默吃面的时候挖一勺,能吃一个冬天。他吃不了太辣,每次只挖小半勺,辣得直吸气,但下次还挖。离婚之后她再没做过。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对着那排瓶子,没有碰上去。
“你……一直留着?”
陈默挠了挠头。指甲缝里还有机油,刚才没洗净。“吃完了就留着瓶子,想着……”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看见空瓶子不高兴。”
林知夏伸手拿出一瓶。2019年3月的那瓶。瓶身是装果酱的矮胖瓶,玻璃上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她拧开盖子,凑近了闻了闻。
五年前的辣椒酱,早就不能吃了。油已经哈了,辣椒的颜色从鲜红变成暗褐,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菌斑。味道是酸的,带着一股发酵过头的酒味。但她没有放下,就那么拿着,站在冰箱前面。冰箱的冷气往外涌,扑在她脸上,她的刘海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野猫不叫了。电视剧放完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一辆电动车的轮胎摩擦声。
“面还下不下?”陈默小心翼翼地问。他站在她侧后方,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知夏把辣椒酱的盖子拧好。拧得很紧,一圈一圈,直到拧不动为止。她把它放回冰箱,摆在原位。玻璃瓶底碰到冰箱隔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她关上了冰箱门。
“下。”她说,“多下点。小若长身体,要多吃。”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吃面。
一张折叠桌,桌面是蓝白格子塑料布,中间被热碗烫出了一个圆形的印子。三把塑料凳,红色的那把腿有点晃,陈默坐了。林小若坐蓝色的,林知夏坐绿色的。桌上的西红柿炒蛋见了底,盘子里只剩一点汤汁,橘红色的,映着头顶路灯的光。面条盛在三个不一样的碗里——林小若的是她专用的小熊碗,林知夏的是个白瓷碗,陈默的是个搪瓷碗,磕掉了一块搪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
隔壁杨叔叔探头看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假装出来倒茶叶水,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第二次是出来收晾在门口的地垫。第三次他什么借口都没找,就是站在五金店门口看。最后他端了一盘酱牛肉过来,盘子是不锈钢的,牛肉切得厚薄不均,明显是自己酱的。嘴上说“做多了吃不完”,放下就走。走的时候左脚绊在门槛上,跟陈默一模一样的动作。八哥在笼子里叫:“老杨早!老杨早!”杨叔叔头也不回地说:“早什么早,都晚上了!”
林小若吃完面,趴在桌上写剩下的数学作业。两道应用题,一道是“小明有35颗糖,给了小红12颗,还剩多少颗”,另一道是“一辆公交车上有28人,到站下了15人,上了9人,现在车上有多少人”。她列了竖式,算得很慢。写到第二道的时候铅笔芯断了,她打开铅笔盒找卷笔刀,发现没带。
陈默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削笔刀。粉红色的,刀片有点锈了,摇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他坐下来,把铅笔进去,右手摇着手柄,一圈一圈。削笔刀发出咔咔的声音,木屑从刀口掉出来,落在桌上。
林知夏看着他摇削笔刀的手。那两伸不直的手指蜷着,指节变形的地方凸起来一块。他摇得很慢,因为握不稳,中间停了一下,重新捏住手柄,继续摇。
她忽然说:“我明天不上班。”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哦。”
“上午去给小若开家长会。”
“我知道。小黑板上记着呢。”
“开完家长会,中午回来。”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你冰箱里那些辣椒酱,该扔了。我重新做。”
陈默握着削笔刀,不动了。削笔刀的摇柄停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
“做新鲜的。”林知夏说,声音很轻,像修车铺门口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多放点蒜。你以前说蒜少了不够香。”
路灯亮了。不止一盏,整条街的路灯像是约好了,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街头到街尾,暖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修车铺歪歪扭扭的招牌被照得明暗分明,“老陈”两个字亮着,“修车”两个字暗着。招牌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落在林小若的作业本旁边。
林知夏拿出手机。
她打开那个叫“从前”的文件夹。里面有那张2010年的合照——穿学士服的男孩和举着证书的女孩。男孩的学士帽戴歪了,女孩指着证书上的分数,笑得很灿烂。有女儿百天的全家福,陈默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傻子,门牙上沾着一粒米,谁都没发现。还有刚才拍的这张——修车铺门口,女儿在写作业,陈默端碗的背影模糊在路灯的光里,桌上的空盘子和半瓶老妈,酱牛肉还剩两片。
她把最后这张照片设成了新壁纸。
设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屏幕。拇指在照片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擦掉什么东西。
陈默洗完碗出来。
他把碗一个个擦,摞在碗架上。搪瓷碗放在最上面,缺口朝里,怕人割到手。出来的时候他发现林知夏在看他挂在墙上的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林小若的考试时间、家长会期、数学补习计划。字迹是工工整整的印刷体,粉笔字能写成这样,不知道练了多少遍。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写在黑板最下面,粉笔颜色跟上面不一样,是昨天写的:“知夏生,下周三。”
那几个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你每年都记着?”她问。背对着他,声音从黑板的方向传过来。
“记着。”
“蛋糕呢?”
“买了。”
“一个人吃了?”
“跟小若一起吃的。”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了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跟她说,今天妈妈生,咱们替妈妈吃蛋糕。她替你许了个愿。”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林小若在外面写作业,铅笔划在作业本上,沙沙的声音。杨叔叔在五金店里给八哥换水,八哥扑棱了一下翅膀。远处有电动车经过,车灯在街口一闪而过。
林知夏没说话。她伸出手,拿起粉笔。粉笔盒挂在黑板旁边,是用半个矿泉水瓶子钉在墙上的。她挑了一白色的,没有断头的。然后在“下周三”后面添了几个字。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涩涩的,带着细小的摩擦。
写完,她把粉笔放回去。指尖沾了一层白色的粉笔灰,她拍了拍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默凑近黑板。
借着路灯的光,他看清了那行字。
“知夏生,下周三。”
后面跟着新添的四个字。粉笔字迹跟他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工整,带着一点连笔。但一笔一画很清楚。
“一起过吧。”
粉笔灰还没落定,被晚风轻轻吹散。白色的细末在路灯的光里飘着,飘得很慢,像桂花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
陈默站在黑板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林小若写完作业抬起头,发现她爸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对着墙上的粉笔字,笑得像个二傻子。嘴角咧到耳,眼睛眯成一条缝,门牙露着。和那张百天照里一模一样。和2010年大学校门口那张合照里一模一样。
她没打扰他。
她把作业本收进书包,拉好拉链。铅笔放回铅笔盒,削笔刀还给爸爸,放在桌上。然后她从兜里掏出老金给的那颗大白兔糖,剥开糖纸。糖在兜里揣了一天,有点化了,糖纸黏在糖上,剥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撕裂声。她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的时候,香和甜味一起从舌尖往喉咙里淌。
路灯下,她爸还在对着黑板笑。修车铺的招牌在他头顶亮着一半,“老陈”两个字把光投在他肩膀上。绷带从左手袖口露出来一截,白色的,在暖黄色的路灯下变成淡金色。
她想——
这个家,好像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