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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三来得比想象中快。

陈默从前一天就开始折腾。他把修车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零件归类,轮胎码齐,工作台上的扳手按照大小排列,从八毫米到二十四毫米,一个不差。地上的机油渍用洗衣粉刷了三遍,刷完用清水冲,冲完再用拖把拖。水泥地面被刷得泛了白,像被磨掉了一层皮。隔壁杨叔叔靠在门口看了半个小时,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最后他说:“老陈,你要是对修车有对这个上心,你早开上4S店了。”

陈默没理他,继续擦玻璃。卷帘门的轨道槽里积了好几年的油泥,他用螺丝刀一点一点剔出来,剔完又用抹布擦了一遍。抹布黑了,搓了半天也没搓净。

周三早上,他换了一件新衬衫。

不是白衬衫。

是一件浅蓝色的。领口挺括,缝线笔直,扣子是贝壳色的,在光底下泛一层很淡的珠光。袖口的扣子整整齐齐扣好,他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林小若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的时候筷子都掉了。筷子在桌上滚了一下,掉到地上,她没捡。

“爸,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陈默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手指勾着领口往外拉了拉,像是脖子不习惯被这么挺括的料子贴着。“你妈以前说蓝色显精神。”

“去年买的你到现在才穿?”

“舍不得。”

林小若没再问了。她低头扒饭,把鸡蛋夹到爸爸碗里。陈默碗里已经堆了好几个鸡蛋了——她从他开始扯衣领的时候就在夹,自己碗里只剩白饭和西红柿。他又夹回去一个,她没说话,又夹回来。

下午五点,林知夏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着一个行李箱。不是那种出差用的登机箱,是最大号的托运箱,帆布面的,拉链处磨出了线头。轮子碾过修车铺门口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陈默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胎,后轮卸下来了,车胎扒到一半。他抬头看见那个箱子,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铁碰铁,清脆的一声,弹了一下才落稳。

“我租的房子到期了。”林知夏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手指在拉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房东要涨价,我没续。”

“那……”陈默站着,手上的机油没擦,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黑色的印子。

“先放你这儿。”她拖着箱子进了修车铺。箱子经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她用力一提,轮子悬空了一瞬,又落下去。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目光从工作台移到轮胎堆,从折叠桌移到墙上的小黑板,从那块缺了角的瓷砖移到被刷得泛白的水泥地。“收拾过了?”

陈默跟在后头,语无伦次。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进裤兜里,又抽出来。“稍微……稍微弄了一下。那个,里面房间不大,你睡卧室,我睡铺子里——”

“再说。”

林知夏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关上门。门合上的时候,门框轻轻震了一下。

陈默站在门外。他听见里面传来拉开拉链的声音,拉链头从这头滑到那头,顺畅的,然后拐了个弯,卡住了,又用力拉了一下才松开。衣架碰撞的声音,细金属管互相敲击,叮叮当当的。她把什么东西摆在桌上的声音——一个重物,放下去的时候桌面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来,卧室的桌上还放着她当年的德语六级证书。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褪色了,“大学德语六级考试证书”,那个“六”字的金粉掉了一半。离婚时她没带走,他一直收在抽屉里,和她的翻译笔记放在一起。昨天打扫的时候他拿出来擦了擦,摆在桌上了。用抹布擦的,擦完之后发现有道划痕,又用橡皮擦了一遍,划痕还在。

门开了。

林知夏手里拿着那本证书。封面朝下,背面朝上。背面贴着一张她当年的证件照,蓝底的,头发扎得很紧,额头光洁,眼睛很亮。照片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她用手指按了按,没按下去。

“你还留着。”

“嗯。”

“德汉科技词典呢?”

“在书架最上面那层。”他指了指卧室里的书架。说是书架,其实是用几块木板钉在墙上的简易架子,最上面那层摆着一排书,书脊朝外,高低不一。

“我的翻译笔记?”

“都在。一本没少。”他顿了一下,“笔记里夹的那张车票也在。你第一次去上海考口译的那张。”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重。她把证书放回桌上,正面朝上。然后拿起那本德汉科技词典翻了翻,词典的边角磨圆了,书页泛黄,扉页上她当年写的名字还在,墨水褪成淡蓝色。她把词典合上,放回去。没再说话。

蛋糕是林小若去取的。陈默三天前就订好了,鲜水果的,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知夏生快乐”。“乐”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大概是裱花师傅手抖了一下。取蛋糕的路上她碰见了同学和她妈妈。同学叫于佳琪,扎两个辫子,校服拉链只拉一半。她妈妈牵着她,另一只手拎着菜。

于佳琪妈妈看了眼蛋糕盒。透明的塑料盖子底下,油花围着巧克力字转了一圈。“小若,谁过生啊?”

“我妈。”

“哦,你妈呀。”于佳琪妈妈顿了顿,手指在菜袋子的提手上转了一圈。“你爸妈不是……”

“阿姨,我先走了,蛋糕会化。”

林小若抱着蛋糕跑了。鞋带散了也没停下来系。蛋糕盒子在怀里轻轻晃着,她透过塑料盖子看见油花在跟着晃。她跑过五金店的时候杨爷爷探出头来,八哥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她没听见。

她不想听任何关于“离了婚”的话。今天是她妈的生,她爸穿了新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挺括。她妈拖来了行李箱,最大号的,帆布面磨出了线头。今天谁都不能说扫兴的话。

蛋糕摆上桌的时候,天正好黑透。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面的世界被隔成一条窄窄的光带。街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从那道光带里一闪而过,照亮了屋里的某个角落,又暗下去。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灯罩是绿色的老式玻璃罩,暖黄色的光从底下漫出来,照着三个人。

陈默在蛋糕上蜡烛。他从塑料袋里掏出蜡烛,数了数。先了三大的,金色的,带螺旋纹。又了七小的,彩色的,红黄蓝绿交替。三十七岁。他把蜡烛一一进油里,完又调整了一下间距,让它们分布均匀。有一小的歪了,他重新,油沾在指尖上,他下意识舔掉了。

“许愿。”林小若催促。她跪在椅子上,胳膊肘撑在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蜡烛。

林知夏看着蜡烛,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柔和了。眼角的纹路被光填满,变得浅了。额头上有几道抬头纹,平时不太看得出来,现在被烛光从下面照着,像书页翻起时露出的折痕。她三十七岁了。离婚五年,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五年。做过收银,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做过美容,手指被精油泡得脱皮。在网上接过翻译的单子,熬到凌晨两三点,德文长句像一堵堵墙,她一个词一个词地翻过去。

她以为她早就不会哭了。美容院的同事都说林姐心硬,什么客人刁难都不红脸。收银的时候遇到找茬的,她笑着把对方怼回去,转身继续扫码。但此刻三大蜡烛和七小蜡烛的光,晃得她眼睛发酸。酸的部位不在眼角,在鼻梁那里,酸意从鼻腔往上涌,涌到眼眶,又退回去。她眨了眨眼。

“第一个愿望。”她开口,声音稳住了,“小若健健康康,学习进步。”

“妈,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灵的。”她看了一眼陈默。那一眼很快,像烛花炸了一下。他的浅蓝色衬衫被烛光映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介于蓝和灰之间。领口被她当年说的那句话变成了真的——是显精神。鬓角的白发也被烛光染成了金色,看不太出来。“第二个愿望。陈默的手快点好。”

陈默低下头。他用拇指摩挲着缠绷带的那只手,指腹从绷带的纹理上一遍一遍地划过去。绷带是今天早上他自己换的,缠得比昨天整齐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紧,手腕那里松了一圈。

“第三个愿望。”她停了很久。

烛花轻轻炸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火星从蜡烛顶端跳起来,在空气里亮了一瞬,然后灭了。修车铺里很安静,能听见卷帘门外风吹过街面的声音,能听见隔壁杨爷爷在收八哥笼子,笼子上的挂钩碰在铁架子上,叮叮响。

“第三个愿望,不说出来。说出来真的不灵了。”

她吹灭了蜡烛。

一口气,从三大的开始,然后是七小的。火苗在她吹出的气流里歪了一下,挣扎了一瞬,然后灭了。蜡芯上升起细细的白烟,笔直的,升到半空才散开。焦糖和油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小若鼓起掌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陈默也跟着拍手,笨拙地、一下一下的,节奏总是比女儿慢半拍。三个人分蛋糕,陈默把水果最多的那块给了林知夏——火龙果、黄桃、猕猴桃、草莓,红的黄的绿的,堆在油上像一个小小的果盘。林知夏把自己那块又拨了一半给女儿,用叉子轻轻推到林小若的盘子里。林小若吃得满脸油,鼻尖上沾了一坨白的,左边脸颊上一道巧克力酱。

陈默去拿纸巾,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他走到厨房,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叠好。回来的时候发现林知夏已经在给女儿擦了。

她用的是拇指。拇指指腹轻轻按在林小若鼻尖上,把那坨油擦掉,然后移到脸颊上,把巧克力酱蹭掉。动作很轻,擦完之后拇指在林小若脸上停了一下。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时候林小若两岁,吃饭吃得满脸都是,她也是这样擦的,拇指指腹,从鼻尖到脸颊,擦完之后拇指会在孩子脸上停一下,像是确认擦净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两张叠好的纸巾,没有走过去。

吃完蛋糕,林小若回房间写作业。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客厅地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黄线。她摊开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应用题,一道是相遇问题,一道是追及问题。她把题目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画线段图。

她听见客厅里父母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她。

先是妈妈的声音:“方卓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爸爸的声音。

“赵东升被正式批捕了。他背后的人也进去了。你提交的证据全部被采纳,检察院那边说,这个案子办得漂亮。”

爸爸没说话。

“她还说,你的公司可以拿回来了。资产清算之后,你占百分之七十三。”

“嗯。”

“你早就知道?”

“上个月律师通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爸爸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林小若要把耳朵贴着门缝才能听见。“我怕你是因为这个回来的。”

客厅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林小若把作业本翻过一页,假装在演算。她的耳朵竖着,心跳得很快。草稿纸上的线段图画歪了,她用橡皮擦掉,擦得太用力,纸皱了。她把橡皮放下,手指按在纸上,等着。

她听见妈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又从很远的地方吐出去。像是把五年的疲惫都吐出来了。

“陈默,我回来不是因为公司,不是因为钱。”

“那是……”

“是因为你修电风扇那天,杨叔叔发了九张图。我一张一张放大了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很细,像风吹过水面。“我看见你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拿螺丝刀,嘴里咬着冰棍棍儿。我看见你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磨毛了,袖口有油渍。我看见小若蹲在你旁边写作业,她的橡皮掉地上了,你用脚帮她捡起来。”

她的声音断了,又接上。

“我看见那些照片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这个男人,我得回去找他。”

林小若趴在作业本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数学卷子上,正好落在那道相遇问题的“相遇”两个字上。两个字被洇花了,墨迹向四周扩散,把周围的数字都染蓝了。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嘴唇咬得发白,牙印深深地印在上面。

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然后是她爸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知夏。”

“嗯。”

“我那个……冰箱里的辣椒酱,真的不能吃了。”

林知夏笑了一声。带着鼻音,气息从鼻腔里出来的时候被堵住了一部分,声音闷闷的。“明天我做新的。”

“多放点蒜。”

“知道。”

“别太咸。”

“你要求还挺多。”

“五年了,攒了点要求。”

外面传来轻轻的响声。可能是她爸握住了她妈的手,拇指搭在手背上,像她擦女儿的脸那样轻。可能是她妈靠在了她爸肩上,额头抵在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上。林小若不知道,她也没敢看。她把作业本上的眼泪擦掉,手指在洇花的地方抹了一下,墨迹被抹得更花了。她拿起笔,把“相遇”两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她写到第六道应用题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不是修车铺的门。

是六楼那间安全屋的门。

敲门声是三下,停了一拍,又是两下。方卓的敲门方式。林小若记得——上次在安全屋,她问过方卓为什么这样敲门。方卓说这样敲,里面的人能听出来是自己人。

陈默去开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握住门把手。门开了。

方卓站在门外,身后跟着老金。老金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口。他的脸色不像平时那么松弛,嘴角的纹路收紧了。方卓的表情也不像来吃蛋糕的。她化了淡妆,但口红已经褪了一半,像是咬了太多次嘴唇。陈默开门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寸。那寸笑从嘴角收回去,收得很快。

“怎么了?”

方卓看了一眼屋里的林知夏,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林知夏手里还拿着切蛋糕的塑料刀,刀面上沾着油。方卓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是牛皮纸的,系着白棉线,绕在圆扣上。袋子被撑得鼓鼓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赵东升在里面交代了一些事。”方卓说,“他交代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多。大部分是经济案,但有一件——”

她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档案袋上,指腹压着牛皮纸,没有打开。

“有一件,跟嫂子有关。”

林知夏把塑料刀放下。刀搁在蛋糕盒旁边,刀刃上沾的油慢慢往下滑。“跟我有关?”

老金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他没有把袋子解开,只是从开口处抽出照片的一角,然后整张拿出来,放在桌上。照片一共四张,一张一张排开。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微胖,肚子把西装前襟撑得微微绷着。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照片里他在一家美容院门口跟人握手,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美容院的招牌在照片背景里,粉红色的灯箱,写着“丽人美容SPA”。第二张是他坐在美容院大厅的沙发上,翘着腿翻看什么。第三张是他从美容院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第四张是特写——他站在前台,正在刷卡。

林知夏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骤然失色的变,是血色从脸上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水从沙滩上退走,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这个人姓周,周国良,赵东升的表哥。”方卓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案情报告,“他在你工作的那家美容院办了年卡,会员号008732。指定你服务过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七号,第二次是十二月二号,第三次是今年一月十五号。”

她报期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东西,已经背下来了。

“赵东升交代,他安排这个人接近你,目的只有一个——通过你找到默哥这些年藏起来的证据。他们不知道证据在哪,但他们知道默哥在乎你。他们赌默哥会把证据藏在跟你有关系的地方。”

方卓停了一下。

“那些地砖下面的防水袋,是他们唯一没搜过的地方。因为那是修车铺,不是家。他们搜过你们以前住的那套小房子,搜过老房子,搜过默哥大学宿舍的旧址。修车铺他们来了三次。什么都没找到。因为地砖下面的东西,要撬开地砖才知道。”

她看着林知夏。

“嫂子,你在美容院那段时间,有没有人问过你关于默哥的事?任何方式的问,哪怕是闲聊。”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的眼睑合上之后,眼球还在下面微微动着,像在快速回放什么。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甲泛白。

她想起来了。

那个姓周的男人,第三次来做护理的时候。他做的是基础面部护理,躺在美容床上,脸上敷着面膜。面膜是海藻泥的,灰绿色的,糊在脸上只露出眼睛和嘴。她站在旁边给他做肩颈按摩,手指按在他肩膀上。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从面膜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听说你前夫在修车?”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一个修车的,怎么供得起女儿读那么好的学校?”他的眼睛闭着,语气像在聊家常,“是不是以前过别的?”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记得自己的手继续按着。虎口压在他斜方肌上,用力,放松。她看着那张被海藻泥糊住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她说:“他那个人,一辈子就会做梦。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恨的。恨他不争气,恨他不挽留,恨他离婚那天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恨她等了他五年,他连一句“再等等”都没说出口。恨她把青春押在他身上,他连一个像样的未来都没给她。

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的每一句贬低,都是在帮他打掩护。

她不知道那个躺在美容床上闭着眼睛的男人,正在用闲聊的方式,确认她是否知道陈默的过去。

她不知道她语气里的那种不屑、那种失望、那种把一个人从心里连拔起的决绝,恰恰成了保护陈默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以为自己看不起他。

却不知道自己的看不起,被赵东升的人听了去,写进了报告里,变成了一行字:“目标人物前妻对其毫无感情,无利用价值。”

方卓后来给她看过那份报告。赵东升的私人调查公司写的,装订成册,封面上印着“档案号073”。报告里关于她的那一页,最后一段写着:“林某对陈某评价极低,二人关系已彻底破裂。林某不具备策反条件,建议放弃。”

她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林知夏睁开眼。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泪意被压回去了,压得很深,深到眼眶只红了一圈就退了。她看着陈默。

“你当初不告诉我,是不是也怕这个?”

陈默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浅蓝色衬衫的领口被她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风吹动了一下。左手缠着绷带,右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神没有躲。

“我知道赵东升在找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林小若要把耳朵贴紧门缝才能听清,“我也知道他可能会从你身上下手。他找人的方式我太清楚了——先从身边人开始,从最亲的人开始。”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个废物,他们就不会把你当突破口。你越是对我不屑,他们就越相信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宁可让我恨你。”

“恨我比危险强。”

林知夏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修车铺里的台灯闪了一下。电压不稳,灯光缩了一瞬又亮起来。久到林小若在门缝后面屏住呼吸,肺里的空气都用完了,不敢换气。久到方卓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档案袋里,白棉线绕回圆扣上,一圈一圈。

然后她转过头,对方卓说:“那个姓周的,现在在哪?”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发抖的,不再是压着情绪的。那声音冷下来,像刀出鞘之前在鞘口上碰的那一下。

“也被控制了。”方卓说,“赵东升落网之后,他表哥第二天就被带走了。现在在看守所。”

“他问过我三次。每次都像闲聊,每次都绕着弯打听陈默。第一次问孩子在哪里上学,第二次问修车铺生意怎么样,第三次问陈默以前是什么的。”她把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问题,每一次她是怎么回答的,那个男人躺在美容床上脸上敷着海藻泥的样子。“我那时候觉得这人怪,但没多想。美容院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比这更怪的也多。”

她的声音冷下去。不是冰冷,是冷静。是一种把情绪冻住之后才有的清晰。

“如果我知道他是赵东升的人——”

“嫂子,”老金打断她。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把话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拖出来。“你做得对。”

林知夏看着他。

“你越是表现出对默子的不屑,他们就越相信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老金说,“你保护了他。也保护了小若。你以为你在说气话,但你那些气话,每一句都帮默子把这场戏演圆满了。”

他顿了一下。

“赵东升的报告里写,林某对陈某‘毫无感情’。那四个字,让默子多活了五年。”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切蛋糕的塑料刀还搁在桌上,刀刃上的油已经了,结成薄薄的一层白色。蛋糕还剩大半,巧克力酱写的“乐”字最后一笔被切断了。蜡烛拔下来搁在旁边,蜡芯烧焦的黑头还残留着烟熏的气味。

林小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

门缝推开,光从她身后涌进客厅。她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她听见了全部。

她走到陈默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身高刚好到他口,仰起头的时候脖子拉得很长,能看见锁骨上方的那一小块凹陷。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爸,所以你让所有人以为你是丝。”

“嗯。”

“让妈妈误会你。让亲戚笑话你。让家长看不起你。”

“嗯。”

“就是为了让坏人以为你翻不了身。”

陈默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蹲下去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膝盖,绷带被牵动了,他吸了口气,很小的一声。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缠着绷带的那只手。绷带的粗糙透过她校服的棉布,传到她皮肤上。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样,黑眼珠里映着台灯的光,亮得有点不像真的。

“小若,爸爸不是想当英雄。”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爸爸只是想把事情解决了,然后安安静静过子。”

“那你现在解决了吗?”

陈默看了一眼方卓。方卓点了点头。老金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正面朝上。章是圆的,红色的印泥盖得很清楚,最中间是一个五角星。

“解决了。”他说。

林小若伸出手,把她爸的脖子搂住了。搂得很紧,胳膊绕在他后颈上,手腕交叉扣住。像小时候发烧他背她去医院的路上那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着,她趴在他背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他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脚离了地,整个世界都在晃。今晚他蹲着,她站着,她搂着他的脖子,他的浅蓝色衬衫领口蹭着她的手腕。

“那你以后不用再装了。”

“不装了。”

“可以穿新衬衫了。”

“穿了。”他扯了扯领口,还是不太自在。

“可以不用故意把名字签潦草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皱纹先一步到了。“……那个是真写不好。手疼。”

林小若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巴掌落在他右肩上,力道很轻,拍在浅蓝色衬衫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咧开了。

那天晚上,方卓和老金走了之后,修车铺的卷帘门彻底拉了下来。

陈默蹲在门口,一只手把卷帘门往下拉。门哗啦啦地落下来,把外面的街灯、隔壁五金店的招牌、路面上被磨亮的那块柏油路,一格一格地关在外面。最后一道光被切断的时候,屋里只剩下那盏绿罩子台灯的光。

暖黄色的。照着三个人。

林知夏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进柜子里。衣柜是简易的布艺柜,拉链拉开,里面分上下两层。上层挂着陈默的衣服——白衬衫,白衬衫,白衬衫,角落里空出来一块。她把她的衣服挂进去,裙子、衬衫、外套,颜色挤在一起,把白色挤到了边上。陈默在旁边打下手,递衣架、腾抽屉,动作笨拙但认真。她递给他一件叠好的毛衣,他接过来,找了个衣架撑进去,挂反了。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把衣架翻过来。

林小若趴在茶几上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追及问题,甲车从A地出发,乙车从B地出发,甲车速度比乙车快,问多久能追上。她算了三遍,终于算对了。她合上作业本的时候,发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旧报纸。

报纸折叠着,只露出一角。那一角上印着一个期——五年前的期。她把报纸抽出来,展开。

纸张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出了白印。报纸的角落里有一则很小的新闻标题:《我市警方破获特大走私案,涉案金额逾十亿》。标题用黑体字,正文用宋体,豆腐大的一块。新闻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写在报纸的空白处,竖着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

“等我。”

没有期。没有署名。两个字,孤零零地站在那块豆腐旁边。

林小若看了很久。她把报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叠成原来的大小,夹进了自己的课本里。课本是语文书,翻到《落花生》那一课,她把报纸夹在书页中间,合上,放回书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半圆的,被薄云遮住了一部分,光晕模糊。月光照着这条破旧的街道,照着修车铺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老陈”两个字亮着,“修车”两个字暗着。照着招牌下面那扇紧闭的卷帘门,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铁皮。

门里面,三个人,一盏灯。

林知夏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拉上衣柜的拉链。拉链从这头拉到那头,顺畅的,没有卡住。陈默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空衣架,不知道该放哪。林小若写完作业,把铅笔放回铅笔盒,铅笔盒的磁扣啪地合上。

灯下的子还很长。明天她要做辣椒酱,多放蒜,别太咸。后天他要拆绷带,去医院复查骨裂愈合的情况。大后天林小若要数学测验,相遇问题和追及问题都要考。再往后,赵东升的案子要开庭,公司要拿回来,那套小房子的房贷还剩最后几期。

但这次,不用再等了。

林知夏关上柜门。转过身,看见陈默还拿着那个空衣架。

“衣架给我。”

他递过来。她接过去,挂在横杆上,和她的那些衣架挨在一起。金属挂钩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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