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上海倒春寒,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周小乙站在静安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看着窗外的雨幕。这套二百八十平的办公室是他三天前刚签下的,九百六十万,全款。钱是他用名下三套住宅做的抵押经营贷,利率不低,但能接受。
“乙哥,这套租出去,月租金至少八万。”老刘在旁边算账,“覆盖月供绰绰有余,还有剩。”
“不急租。”周小乙转身,“先空着,等行情。”
“等行情?”老刘不解,“现在租出去,马上有现金流啊。”
“现在租金低,租客质量也参差不齐。”周小乙说,“等到下半年,经济回暖,大公司扩租,租金能上十万。到时候再租,还能签个长约。”
老刘恍然大悟:“还是你想得远。”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小乙,你在哪?”苏晚晴的声音很虚弱,气若游丝。
“在静安寺,怎么了苏姐?”
“我……我胃疼得厉害,能不能……送我去医院……”
周小乙赶到古北苏晚晴的公寓时,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苏晚晴蜷在沙发上,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冷汗。
“苏姐!”
“小乙……”苏晚晴睁开眼,想笑,但疼得龇牙咧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别说这些。”周小乙扶她起来,“能走吗?”
“能……”
周小乙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下楼,开车直奔华山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完,开了单子。
“急性胃炎,先挂水。最近是不是饮食不规律?压力大?”
苏晚晴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点头。
“住院观察两天吧。”医生说,“你这胃,得好好养。再这样下去,要出大问题。”
“住院……”苏晚晴想说什么,但胃又一阵绞痛,说不出话。
周小乙替她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等苏晚晴挂上水,睡着了,他才在医院走廊里给邱莹莹打了个电话。
“莹莹,苏姐急性胃炎住院了,我今晚得在医院陪她。你早点睡,别等我电话了。”
“啊?严重吗?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你明天还有课。这边有我,放心。”
“那你照顾好苏姐,也照顾好自己。”
“嗯。”
挂了电话,周小乙回到病房。苏晚晴还在睡,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看着点滴一滴滴落下,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母亲生病住院时,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那时候没钱,住的六人间,晚上吵得睡不着。但只要能守着母亲,他就觉得安心。
现在,他有钱了,能住单人病房了。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苏晚晴住了三天院。
这三天,周小乙白天跑工作,晚上来医院陪夜。邱莹莹周末也来了,带着自己熬的小米粥。
“苏姐,趁热喝。我熬了两个小时,米油都熬出来了,最养胃。”
苏晚晴接过保温桶,眼眶有点红。
“谢谢莹莹,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快点好起来。”邱莹莹给她盛粥,“小乙这几天都没睡好,你看他黑眼圈多重。”
苏晚晴看向周小乙,眼神复杂。
“小乙,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这儿有护士……”
“没事,我不累。”周小乙说,“医生说你明天能出院,但回去得有人照顾。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
“出院后住我那儿吧。”周小乙说得很自然,“我那有间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去,我照顾你也方便。等你胃养好了,再回去。”
苏晚晴愣住了。
“不……不用,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小乙很坚持,“你那胃,再不好好养,下次就不是住院这么简单了。听我的,住我那儿。我做饭,你吃现成的,省得你天天外卖。”
邱莹莹也说:“是啊苏姐,你就听小乙的吧。他做饭可好吃了,比我做的好吃多了。你住过去,我也能常去看你。”
苏晚晴看着他们俩,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们……你们对我太好了……”
“苏姐你别哭啊。”邱莹莹赶紧抽纸巾,“咱们不是一家人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出院那天,周小乙开车把苏晚晴接回了家。
那套48平的小房子,一室一厅,本来没有客房。但周小乙把书房的那张沙发床拖出来,铺上净的床单被套,也算个能住人的地方。
“条件简陋,苏姐你将就一下。”周小乙有点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苏晚晴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心里满满的,“比我在台北租的第一个房子大多了。那时候我住阁楼,站起来头都能碰到天花板。”
“苏姐在台北也吃过苦?”
“吃过。”苏晚晴在沙发床上坐下,“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在餐厅端盘子,在酒吧推销酒,什么都过。后来遇到他,以为能过上好子。结果……”
她没说完,但周小乙懂。
“都过去了。”周小乙说,“从现在开始,好好养胃,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嗯。”
苏晚晴就这样在周小乙家住了下来。
她胃不好,很多东西不能吃。周小乙每天早起,熬小米粥,蒸鸡蛋羹,煮烂糊面。中午和晚上,尽量做清淡的菜——清蒸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
苏晚晴起初很不好意思,总想帮忙。但周小乙不让。
“你现在是病人,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的不用管。”
“可我天天躺着,骨头都躺软了……”
“那就起来走走,但别活。”
苏晚晴拗不过他,只能乖乖当病人。但她也没闲着——周小乙工作上的事,她能帮就帮。看合同,算账,联系客户,她比周小乙还细心。
“苏姐,你这哪是养病,是换了个地方办公。”周小乙说她。
“我乐意。”苏晚晴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做点事,我心里踏实。”
慢慢的,苏晚晴的胃养好了,脸色也红润了。但她没提搬走的事,周小乙也没提。好像这间小小的客房,本来就该是她的。
邱莹莹每周都来,有时候还带同学来。小小的房子里经常挤满了人,热热闹闹的。
“苏姐,你就像我们的大姐姐。”邱莹莹的同学说,“又会做饭,又会照顾人,还会教我们化妆。小乙哥有你这个姐姐,真幸福。”
苏晚晴笑了,心里却有点酸。
姐姐。
也好。
五月,上海的天气暖了。
苏晚晴的胃彻底好了,但她还是坚持给周小乙做饭。周小乙拦不住,只能由她。于是,家里的分工变成了这样:
早上,周小乙熬粥。中午,苏晚晴做好饭,装进保温桶,送到店里。晚上,谁先回家谁做饭,通常是一起。
周末,邱莹莹来,三个人一起做饭。周小乙主厨,苏晚晴打下手,邱莹莹负责吃和夸。
“小乙,你这手艺不去开饭店可惜了。”邱莹莹边吃边说。
“开饭店多累,现在这样挺好。”周小乙给她夹菜,“等以后赚够了钱,我就开个小面馆,每天给你和苏姐煮面吃。”
“那我天天来吃。”邱莹莹说。
“我也来。”苏晚晴笑。
三个人都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小小的客厅染成金色。
周小乙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六月的一天晚上,周小乙加班到十点才回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苏晚晴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餐桌上盖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苏姐,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吃饭。”苏晚晴关掉电视,“菜热了两遍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周小乙心里一暖。
“以后别等我了,你先吃。”
“一个人吃没意思。”苏晚晴把饭菜端出来,“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周小乙坐下吃饭。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简单但用心。
“苏姐,你的胃真好了?”
“好了,全好了。”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多亏你这两个月的照顾。”
“那就好。”
安静了一会儿,苏晚晴忽然说:“小乙,我打算下周搬回去了。”
周小乙筷子一顿。
“为什么?住得不舒服?”
“不是,住得太舒服了。”苏晚晴笑了,“但再住下去,我怕我会舍不得走。而且……莹莹马上放暑假了,她肯定要常来。我在这儿,你们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
“有。”苏晚晴很认真,“小乙,我是你姐,但不是亲姐。有些事,得注意分寸。这两个月,我过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但开心够了,就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周小乙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子我已经收拾好了,也请了阿姨定期打扫。”苏晚晴继续说,“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让你和莹莹担心了。”
“苏姐……”
“别劝我,我想好了。”苏晚晴看着他,眼神温柔,“小乙,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难受的时候照顾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这两个月,我会记一辈子。”
周小乙鼻子一酸。
“苏姐,这儿永远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知道。”苏晚晴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以后会常来的,来蹭饭,来烦你。你可别嫌我。”
“不嫌,永远不嫌。”
那一周,苏晚晴还是像往常一样,做饭,打扫,等周小乙下班。
但她开始慢慢收拾东西,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把用惯的杯子洗净收起来。像候鸟在准备迁徙,从容,但有不舍。
周末,邱莹莹来了。知道苏晚晴要搬走,她愣了半天。
“苏姐,你嘛搬走啊?住这儿不好吗?”
“好,但再好也不是自己家。”苏晚晴摸摸她的头,“你放心,我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那说好了,不许骗人。”
“不骗人。”
搬家那天,周小乙开车送她。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跟来的时候一样。
到了楼下,苏晚晴没让周小乙送上去。
“就送到这儿吧。”她接过行李箱,“我自己上去就行。”
“苏姐……”
“小乙,你听我说。”苏晚晴看着他,很认真,“这两个月,我过得很踏实。不是因为有人照顾,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关心我。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以后,你还是我弟弟,我还是你姐。工作上的事,咱们一起。生活上的事,咱们互相照应。但有些线,咱们不跨。这样,咱们才能一直走下去。你懂吗?”
周小乙点头:“懂。”
“那就好。”苏晚晴笑了,右脸颊的梨涡浅浅的,“回去吧,莹莹还在家等你。有空了,带她来我这儿吃饭。我新学了几道菜,做给你们吃。”
“好。”
苏晚晴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
周小乙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那扇窗户的灯,一直亮着。
像在说:我在这儿,好好的。
也像在说:你走吧,别回头。
周小乙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有些人,会一直在他生命里。
以亲人的名义,以伙伴的名义,以永不褪色的温暖的名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