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上海的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热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了。
邱莹莹放暑假了。
“妈，我暑假不回去了。”她在电话里说，语气尽量轻松，“学校有暑期实践，和专业相关的，能加学分。而且……我找了份实习，在旅行社，能学东西，还能赚钱。”
电话那头，邱莹莹妈妈沉默了几秒。
“是不是因为小乙？”
“妈！你说什么呢！”邱莹莹脸瞬间红透，“真是为了学习！我们专业很看重实践经验的……”
“行了行了，妈懂。”邱妈妈在那头笑，“那你住哪？还住学校？”
“学校暑假不让住……我、我住小乙那儿。”邱莹莹声音越来越小，“他那儿有空房间，而且离实习的地方近……”
又是一阵沉默。
“莹莹，你二十了，妈不拦你。”邱妈妈终于开口，“但你要保护好自己，听见没？有些事……不着急，等以后稳定了再说。”
“妈！我知道了！”邱莹莹耳朵都烧起来了，“不跟你说了，我、我忙去了！”
挂了电话，邱莹莹趴在宿舍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室友李悦从上铺探出头：“莹莹，你真要跟你家小乙同居啊？”
“什么同居！是借住！借住懂不懂！”邱莹莹抬头瞪她。
“行行行，借住。”李悦笑得贼兮兮的，“不过莹莹，我可提醒你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柴烈火……”
“李悦！”
“好好好，我不说了。”李悦缩回去，还在笑，“祝你有个愉快的暑假～”
周小乙那边，也在做准备。
他把客房彻底打扫了一遍——虽然苏晚晴走后，这间房基本没动过，但他还是换了新床单，擦了窗户，甚至买了个小风扇。
“小乙，你至于吗？”老刘来家里谈事，看见他忙前忙后，直乐，“又不是娶媳妇，这么隆重。”
“你懂什么。”周小乙擦着汗，“莹莹爱净，得收拾利索了。”
“我看你是心里有鬼。”老刘坏笑，“人家小姑娘来住，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了吗？我这是……这是重视！”
“行行行，你重视。”老刘笑着摇头，“不过小乙，我可提醒你啊，莹莹还小，你……”
“我知道。”周小乙打断他，“我有分寸。”
老刘拍拍他肩膀：“有分寸就好。不过说真的，你也二十一了，莹莹二十，不算小了。要是真打算结婚，早点定下来也好。”
周小乙没说话。
结婚。
上辈子他想都不敢想的事。这辈子，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邱莹莹搬来那天，是个周六。
她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个巨大的毛绒兔子——周小乙初中时送她的生礼物，她一直留着。
“小乙，我睡哪儿？”邱莹莹站在客厅，有点拘谨。
“客房，都收拾好了。”周小乙接过行李箱，“你先收拾，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都行……哎等等！”邱莹莹拉住他，“我、我跟你一起做吧，我打下手。”
“行。”
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能碰到。周小乙切菜，邱莹莹洗菜，配合得还算默契。
“小乙，你做饭的样子真帅。”邱莹莹看着他侧脸，忽然说。
“是吗？”周小乙笑了，“那以后天天做给你看。”
“说话算话？”
“算话。”
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家常，但好吃。
邱莹莹吃得很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周小乙给她夹菜。
“好吃嘛。”邱莹莹含糊不清地说，“比学校食堂好吃一百倍。”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天天？”邱莹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岂不是要胖成球？”
“胖了我也喜欢。”
“真的？”
“真的。”
邱莹莹笑了，右脸颊的梨涡深深陷下去。
第一个星期，相安无事。
邱莹莹白天去实习，晚上回来吃饭。周小乙白天忙工作，晚上回来做饭。两人像合租的室友，客气，礼貌，甚至有点生分。
晚上，邱莹莹睡客房，周小乙睡主卧。门都关着，井水不犯河水。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比如，邱莹莹洗澡时，会忘记拿睡衣。周小乙给她送过去，隔着门缝看见水汽氤氲，心跳会漏半拍。
比如，周小乙早上起床，会发现邱莹莹已经做好了早饭——虽然只是热了牛，烤了面包，但摆得整整齐齐。
比如，晚上看电视时，两人会不自觉地越坐越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第七天晚上，下雨了。
雷声很大，闪电把客厅照得雪亮。邱莹莹从小就怕打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
“小乙……我害怕。”
周小乙坐到她身边：“没事，我在。”
又一声惊雷。邱莹莹尖叫一声，扑进他怀里。
周小乙身体一僵。
邱莹莹的身体很软，有洗发水的香味。她穿着睡衣，薄薄的棉质，能感觉到温度。
“莹莹……”
“小乙，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邱莹莹把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周小乙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任她抱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
雷声渐渐小了，雨还在下。
邱莹莹没松手。
“小乙。”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很喜欢很喜欢。”
“我也是。”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周小乙愣住了。
“莹莹，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二十了。”邱莹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小乙，我想和你在一起，真的在一起。”
周小乙喉咙发。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在新婚夜被嫌弃、哭着说“他嫌我不是处女”的邱莹莹。
他想起了那个在出租屋里醉死的自己，手机屏幕上是她穿着婚纱的笑脸。
他想起了重生那天，他发誓要保护她，要让她幸福。
“莹莹，你想清楚了吗？”周小乙声音发涩，“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想回头。”邱莹莹很认真，“小乙，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会对我负责的。对吗？”
“对。”周小乙看着她，“我会对你负责，一辈子。”
“那你还要等什么？”
周小乙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生涩地回应。
窗外，雨声渐密。
后来的事，周小乙记得不是很清楚。
只记得客厅的灯很暗，沙发有点小。记得邱莹莹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记得她哭了，不是因为疼，她说。
“小乙，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好。”
“不能骗我。”
“不骗。”
“不能喜欢别人。”
“只喜欢你。”
“那……那你发誓。”
“我发誓。”周小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人，只对你好。要是骗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邱莹莹捂住他的嘴，“我信你，我信你。”
她靠在他怀里，小声说：“小乙，我现在是你的了。你要记住，永远记住。”
“我记住了。”周小乙抱紧她，心里说：其实，你早就是我的了。从上辈子，到这辈子。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
周小乙先醒的。他看着怀里还在睡的邱莹莹，睫毛长长，嘴巴微张，睡得像个孩子。
他轻轻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煎蛋，烤面包，热牛，切水果。做完，摆上桌，又去卧室拿衣服。
再出来时，邱莹莹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脸通红。
“醒了？吃饭吧。”周小乙很自然。
“小乙……”邱莹莹小声说，“我、我腿软……”
周小乙笑了，走过去抱起她。
“呀！你嘛！”
“抱你去吃饭。”周小乙把她抱到餐桌前放下，“皇帝待遇，满意吗？”
“满意……”邱莹莹脸更红了，“但是小乙，你、你不许笑话我。”
“我笑话你什么？”
“就……昨晚……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才好。”周小乙在她对面坐下，“以后我慢慢教你。”
邱莹莹瞪大眼睛：“你、你还想有以后？！”
“不然呢？”周小乙挑眉，“你打算让我当一辈子和尚？”
“我……”邱莹莹语塞，低头喝牛，耳朵尖都红了。
周小乙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这辈子，值了。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邱莹莹不再睡客房，她的东西慢慢搬进了主卧。客房又空了出来，但谁也没提。
晚上，两人会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看电视。然后，自然而然地，一起回房。
有时候周小乙加班回来晚，邱莹莹会等他，在沙发上睡着。周小乙就把她抱回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你回来啦”，然后钻进他怀里，继续睡。
周末，邱莹莹的实习休息，两人就窝在家里。周小乙处理工作，邱莹莹在旁边看书，或者刷剧。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又各自忙去。
像结婚多年的夫妻，平淡，但踏实。
八月初，邱莹莹实习结束。
“小乙，我发了工资！”她举着银行卡，兴奋地说，“两千八！我请你吃饭！”
“好啊，想吃什么？”
“贵的！把你吃穷！”
“就你那点工资，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周小乙笑。
“周小乙！”邱莹莹扑过来打他，“你敢瞧不起我！”
两人闹成一团。最后周小乙投降：“好好好，我请，我请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邱莹莹得意地昂起头，“我要吃料，最贵的那种！”
“行，都依你。”
晚上，在外滩一家料店。邱莹莹看着价目表，手有点抖。
“小乙，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这也太贵了……”
“说好请你吃贵的，就吃贵的。”周小乙点菜，眼睛都不眨。
菜上来，摆了一桌子。邱莹莹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好吃吗？”
“好吃。”邱莹莹点头，然后小声说，“但下次不来了，太贵了。咱们自己在家做，能省好多钱。”
“小财迷。”周小乙笑。
“本来就是嘛。”邱莹莹很认真，“你现在虽然赚钱了，但也要省着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买房，买车，养孩子……”
她说得自然，周小乙却愣住了。
“养孩子？”
“对啊。”邱莹莹脸一红，“以后……总会有孩子的嘛。现在养孩子可贵了，粉，尿不湿，上学，哪样不要钱？”
周小乙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莹莹。”
“嗯？”
“咱们结婚吧。”
邱莹莹手里的筷子掉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结婚吧。”周小乙很认真，“等我再赚点钱，买套大点的房子，就结婚。你毕业就结，不，不等毕业，明年就结。行吗？”
邱莹莹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周小乙，你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
“那……那你再求一次婚。”
“啊？”
“刚才不算，太随便了。”邱莹莹擦擦眼泪，“你要正式一点，单膝跪地，有戒指的那种。”
“行。”周小乙笑了，“等我准备好戒指，再求一次。”
“说话算话。”
“算话。”
邱莹莹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快点准备，我等着。”
“好。”
窗外，外滩的灯火倒映在黄浦江上，璀璨得像星河。
周小乙想，这辈子，他要把上辈子欠她的，都补回来。
婚礼，戒指，房子，车，孩子。
一切的一切。
都要给她最好的。
因为她是邱莹莹。
是他两辈子，唯一爱过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