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底,上海的夏天终于到了尾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早晚的风里有了凉意。
邱莹莹的暑假实习结束了,但她没搬回学校。
“宿舍要九月中旬才开,而且……”她趴在周小乙背上,声音软软的,“我舍不得你嘛。”
“那就住着。”周小乙反手摸摸她的头,“等开学了,周末再过来。”
“嗯!”
同居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和谐。邱莹莹不是那种娇气的姑娘,会做饭,会收拾,虽然做得不太好吃,收拾得也不太彻底,但至少愿意做。
周小乙就更不用说了,两世为人,照顾人已经成了本能。早饭他做,晚饭他做,衣服他洗,地他拖。邱莹莹要帮忙,他总说“不用,我来”。
“小乙,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有天晚上,邱莹莹窝在沙发里,看着在厨房洗碗的周小乙,小声说。
“那就宠坏。”周小乙头也不回,“我乐意。”
邱莹莹笑了,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那你可要宠我一辈子。”
“必须的。”
生意上的事,进展得比预期还快。
2009年下半年的上海楼市,像坐上了火箭。周小乙年初抄底的那些房子,价格已经涨了百分之三十。那套静安寺的写字楼,有人出价一千三百万,比买入价高了三百四十万。
苏晚晴那边也一样。她跟着周小乙买的四套房,账面浮盈接近四百万。
“小乙,咱们要不要出手?”苏晚晴在电话里问。
“不急,还能涨。”周小乙看着电脑上的数据,“年底前,至少还能涨百分之十。”
“你确定?”
“确定。”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周小乙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房价已经涨了不少,随时可能回调。但前世记忆告诉他,2009年底到2010年初,上海房价会有一波最后的疯狂。他要等到那时候,再慢慢出货。
风险大,但收益也大。
九月中旬,邱莹莹开学了。
搬回学校那天,她眼睛红红的。
“小乙,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周小乙把她送到宿舍楼下,“周末就过来,平时想我了,就打电话。”
“嗯。”
“好好上课,别逃课。”
“知道啦。”
“钱不够了跟我说。”
“够的,你上次给的我还没花完呢。”
“那也拿着,以防万一。”
“小乙,你真啰嗦。”邱莹莹笑了,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走啦,你回去吧。”
她拖着行李箱进楼,在楼梯口回头挥了挥手。
周小乙也挥手,看着她上楼,才转身离开。
车子开出校园,他忽然觉得,这48平的小房子,有点空。
邱莹莹搬走后,周小乙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白天忙工作,晚上看资料,周末接邱莹莹过来。苏晚晴偶尔会来家里吃饭,带着新买的食材,说是“改善伙食”。
“小乙,你最近瘦了。”有天吃饭时,苏晚晴说。
“有吗?还好吧。”
“有。”苏晚晴很肯定,“黑眼圈也重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有点,最近行情好,得多盯盯。”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苏晚晴给他盛了碗汤,“莹莹不在,你就不好好吃饭了?她要是知道了,得心疼死。”
“她知道,天天在电话里念叨。”周小乙笑,“跟你一样啰嗦。”
“谁啰嗦了?”苏晚晴瞪他,“我是为你好。”
“知道,谢谢苏姐。”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乙,你和莹莹……还好吧?”
“好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苏晚晴低头吃饭,“莹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
“我知道。”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对了,月底我生。”苏晚晴忽然说,“想请你吃个饭,庆祝一下。就咱们俩,谈谈工作,也……聊聊别的。”
周小乙心里一动。
“就咱们俩?”
“怎么,怕莹莹吃醋?”苏晚晴笑,“你放心,就是吃个饭,庆祝这半年赚了钱。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带莹莹一起。”
“不用,她月底有考试,忙着呢。”周小乙说,“在哪吃?”
“我家吧,我做饭。”苏晚晴说,“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进步了没有。”
“行。”
月底,周六。
周小乙先去商场买了礼物——一条爱马仕的丝巾,五千多。他知道苏晚晴现在不买这些奢侈品了,但生礼物,总得像个样子。
到苏晚晴家时,天已经黑了。
开门的是苏晚晴本人。她今天穿了条酒红色的吊带裙,化了精致的妆,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来了?进来吧。”她让开身。
屋里很净,餐桌上摆着蜡烛,高脚杯,还有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苏姐,生快乐。”周小乙把礼物递过去。
“谢谢。”苏晚晴接过,拆开,看到丝巾时愣了一下,“这么贵……”
“不贵,生礼物,应该的。”
“你呀……”苏晚晴摇摇头,把丝巾收好,“坐吧,菜马上好。”
晚餐很丰盛。牛排,沙拉,意面,还有道油蘑菇汤。苏晚晴的手艺确实进步了,牛排煎得刚刚好,意面软硬适中。
“怎么样?”苏晚晴问。
“好吃。”周小乙真心实意。
“那就多吃点。”苏晚晴给他倒酒,“来,庆祝一下。庆祝咱们这半年,赚了……多少来着?”
“账面浮盈,八百多万。”
“八百多万……”苏晚晴晃着酒杯,“我当年在台北打工,一个月八千台币,要赚一百年才能赚到这么多。”
“现在不是赚到了?”
“是啊,赚到了。”苏晚晴笑了,仰头把酒了,“可我怎么觉得,没那么开心呢?”
“为什么?”
“不知道。”苏晚晴又倒酒,“可能因为……钱是赚到了,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周小乙不说话了。
他知道苏晚晴在说什么。有些伤,时间能愈合,但疤永远在。
“小乙,我有时候挺羡慕莹莹的。”苏晚晴看着他,眼神有点迷离,“她年轻,净,有你这么爱她。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嘛?在酒吧陪人喝酒,被人摸大腿都不敢吱声。”
“苏姐,别说了。”
“我要说。”苏晚晴又喝了一杯,“小乙,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遇到那个人,如果我像莹莹一样,遇到的是你,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周小乙心里一紧。
“苏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苏晚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小乙,我今年二十九了。再过一年,就三十了。三十岁的女人,没结婚,没孩子,没家。只有一堆冷冰冰的房子,和一堆更冷冰冰的钱。”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发颤。
“小乙,我害怕。我怕我老了,病了,死了,都没人知道。怕我哪天猝死在家里,尸体臭了才被人发现。”
“苏姐……”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苏晚晴闭上眼睛,“我知道,你有莹莹,你爱她。我不跟她抢,我抢不过。我就想……就想偶尔有人陪陪我,说说话,吃吃饭。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周小乙喉咙发紧。
他知道苏晚晴的意思。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他该推开她,该说“苏姐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任她靠着。空气里有酒味,有香水味,有饭菜凉掉的味道。还有……一种危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小乙。”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就今晚,就一次。过了今晚,我还当你姐,你还当我弟。行吗?”
周小乙看着她。
两世为人,他都不是什么圣人。上辈子在广东,他也去过那种地方,虽然次数不多。这辈子,他有了邱莹莹,收心了。但收心,不代表没念想。
苏晚晴很美。是那种成熟到极致、性感也到极致的美。酒红色的吊带裙,肩带滑落一半,露出白皙的肩。嘴唇因为喝酒,泛着水光。眼睛里有哀求,有欲望,有绝望。
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在等最后一场雨。
周小乙的理智在说:不行,你有邱莹莹,你不能对不起她。
但他的身体在说:就一次,就今晚。明天太阳升起,你还是你,她还是她。
沉默了很久。
久到蜡烛都快烧完了。
周小乙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苏姐,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苏晚晴笑了,眼泪掉下来,“我就怕你后悔。”
“我……”
后面的话,被堵住了。
苏晚晴吻了上来。很用力,很绝望,像在吻最后一口空气。
周小乙的理智,断了。
后来的事,像一场梦。
梦里有酒,有烛光,有女人的眼泪和喘息。有沙发,有地毯,有散落一地的衣服。有压抑的呻吟,有失控的低吼,有最后那一刻,灵魂出窍般的空白。
结束后,周小乙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晚晴靠在他怀里,头发被汗打湿,黏在额头上。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眼泪一直流。
“苏姐……”
“别说话。”苏晚晴的声音哑得厉害,“让一会儿,就一会儿。”
周小乙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躺着,任她靠着。手臂麻了,也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早上七点,周小乙醒了。
苏晚晴还在睡,蜷在他怀里,像只猫。晨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皱纹,和哭过的痕迹。
周小乙轻轻起身,穿上衣服。
厨房里一片狼藉,昨晚的饭菜还在桌上,已经凉透了。他收拾了碗筷,洗了,擦,放好。
然后回到客厅,站在沙发前,看着还在睡的苏晚晴。
他知道,他该走了。
但脚步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小乙。”苏晚晴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苏姐,你醒了?”
“嗯。”苏晚晴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走吧。”
“苏姐,我……”
“走吧。”苏晚晴坐起来,用毯子裹住自己,“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还是你姐,你还是我弟。咱们的,照旧。你的生活,也照旧。”
“苏姐,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苏晚晴笑了,笑容很淡,“你情我愿的事,谁也别怨谁。走吧,趁着天还没大亮,趁着……我还没后悔。”
周小乙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转身,走到门口。
“小乙。”苏晚晴又叫住他。
他回头。
“好好对莹莹。”苏晚晴看着他,眼睛很亮,“她是好姑娘,别辜负她。昨晚的事……是我不好,你别怪自己。要怪,就怪我。”
“苏姐……”
“走吧。”
周小乙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楼。
开车回家的路上,周小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邱莹莹的笑,想起她说“你要一辈子对我好”。想起昨晚苏晚晴的眼泪,想起她说“就今晚,就一次”。
他想起前世,那个在出租屋里醉死的自己。想起重生那天,他发誓要好好对邱莹莹,要让她幸福。
可现在呢?
他做了什么?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周小乙看着前方,忽然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声刺耳。
旁边车的司机摇下车窗骂:“神经病啊!”
周小乙没理他。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
回到家,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很空。餐桌上还放着邱莹莹上周买的花,已经有点蔫了。
周小乙走到沙发前,坐下,抱住头。
他想抽烟,但家里没有——邱莹莹不喜欢烟味,他戒了。
他想喝酒,但酒柜是空的——邱莹莹说喝酒伤身,不让他多喝。
他想找人说话,但能找谁?
老刘?不行,这事不能说。
邱莹莹?更不行。
苏晚晴?已经不能了。
周小乙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苏晚晴的眼睛,苏晚晴的眼泪,苏晚晴最后那句“好好对莹莹”。
他想,他完了。
他背叛了邱莹莹,也背叛了自己。
手机响了,是邱莹莹。
周小乙看着屏幕,很久没接。
铃声停了,又响。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遍时,他接了。
“小乙!你怎么不接电话啊!”邱莹莹的声音很急,“我给你打了好几个,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刚才在洗澡。”周小乙说,声音很平静。
“吓死我了。”邱莹莹松了口气,“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牛。”
“又吃这些,没营养。”邱莹莹嘟囔,“周末我过去,给你做好吃的。我最近学了个新菜,可乐鸡翅,可好吃了。”
“嗯。”
“小乙,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事,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别太拼了。”邱莹莹声音软下来,“赚钱重要,身体也重要。知道吗?”
“知道。”
“那我挂啦,晚上再给你打。”
“好。”
电话挂了。
周小乙握着手机,看着屏幕变暗。
他想,邱莹莹这么信任他,这么爱他。
他怎么能……
怎么能……
那天晚上,周小乙做了个梦。
梦见邱莹莹穿着婚纱,站在他面前,笑得很甜。他说“我愿意”,她也说“我愿意”。然后,画面一变,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邱莹莹问:“小乙,她是谁?”
他说:“是姐姐。”
苏晚晴笑了,说:“对,是姐姐。”
然后苏晚晴转身走了,越走越远。邱莹莹拉住他的手,说:“小乙,我们结婚吧。”
他说:“好。”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
周小乙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有些线,越一次就够了。
从今天起,他还是周小乙。
是邱莹莹的周小乙。
也只能是邱莹莹的周小乙。
至于苏晚晴……
就当是一场梦吧。
一场醒了,就该忘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