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失眠了整整三天。
不是因为他睡不着,而是因为他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看见那两行字——“燕王已至北平,身边安了人手”。这句话像一刺,扎在他的脑子里,夜不停地折磨着他。
他反复权衡着利弊。
告诉朱元璋,结果是什么?朱元璋会怎么做?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立刻对朱棣采取措施——削藩、囚禁、甚至处死。但朱棣现在没有任何谋反的证据,朱元璋他,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朱元璋下得去手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即使他不朱棣,朱棣的势力也会被连拔起,靖难之役将不会发生。
这看起来是好事——避免了四年的内战,避免了无数人的死亡,避免了建文朝的悲剧。但问题是,如果朱棣不当皇帝,郑和还会下西洋吗?永乐大典还会编纂吗?北京还会成为首都吗?大明的历史会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
改变一个历史事件,会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导致完全不可预测的结果。
陈默作为一个历史学研究生,深知“蝴蝶效应”的威力。他不能因为害怕靖难之役的悲剧,就贸然做出可能引发更大灾难的决定。
不告诉朱元璋,结果又是什么?历史会按照原有轨迹发展——朱标早逝,朱允炆即位,朱棣起兵,靖难之役,血流成河。陈默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却袖手旁观,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陷入了两难。
七月二十,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告诉朱元璋,但他也不袖手旁观。他要走第三条路:改变朱标。
系统任务的第二条是“改善太子朱标的健康状况,将太子寿命延长至洪武三十一年之后”。如果朱标能活得比朱元璋长,顺利即位,那么靖难之役就不会发生。朱棣没有理由起兵反对自己的大哥,朱标也不会像朱允炆那样削藩过急。
从源上解决问题,比事后补救要有效得多。
当晚,陈默在值房里写了一封信,封好,托郑和转交给太子府的总管太监。信上只有一句话:“锦衣卫百户陈默,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事关江山社稷。”
他赌的是太子朱标的好奇心和仁厚。朱标是一个喜欢听取不同意见的人,尤其对朱元璋身边的人感兴趣。一个皇帝身边的锦衣卫突然求见,他大概率会同意见一面。
七月二十一,太子府的回复来了——太子殿下今晚在东宫书房接见陈百户。
陈默换了一身净的衣服,跟着太子府的太监走进了东宫。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座宫殿——朱标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东宫比他想像的要朴素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奢华的摆设,只有满架子的书和几张简单的桌椅。
朱标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灯下阅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陈百户,请坐。”
陈默跪下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多礼。”朱标放下书,示意他坐下,“父皇身边的新人,我听说了不少。说你年轻有为,办事得力。今天找我有何事?”
陈默没有坐下,而是站着说道:“殿下,微臣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殿下觉得荒谬。但请殿下相信,微臣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绝无半点虚假。”
朱标看着他,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
“微臣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陈默已经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但朱标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微臣知道,殿下在洪武二十五年会生一场大病,最终不治。微臣知道,殿下病逝后,陛下会立皇太孙为继承人。微臣也知道,皇太孙即位后,会削藩,会反燕王,会打一场持续四年的内战,最终燕王获胜,殿下这一脉将失去皇位。”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朱标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朱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微臣知道。”陈默抬起头,直视朱标的眼睛,“微臣也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妖言惑众。但微臣可以用一件事来证明——宁夏军报、播州叛乱、倭寇侵扰,这三件事,微臣都在发生之前就告诉了陛下,全部应验。殿下可以去问陛下,或者去查兵部的档案。”
朱标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说我会在洪武二十五年病逝,”朱标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什么病?”
“风寒引发的并发症。但本原因不是病,是积郁成疾。”陈默说,“殿下长期承受的压力太大,忧国忧民,加上父皇的严苛要求,积月累,身体被掏空了。”
朱标转过身来,看着陈默,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积郁成疾?”
“微臣知道。殿下仁厚,见父皇诛戮过重,常常心中不安。殿下多次为获罪的官员求情,但父皇很少采纳。殿下夹在父皇的严酷和自己的仁心之间,两头受气,久而久之,伤了身体。”
朱标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你说你能预知未来,”朱标说,“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活过了洪武二十五年,顺利即位,大明的未来会怎样?”
陈默深吸一口气:“如果殿下即位,大明会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殿下会推行仁政,减轻赋税,宽宥功臣,整顿吏治,与民休息。燕王不会造反,北方的边患会得到有效治理,大明的国力会在殿下的治下达到一个新的高峰。”
“你这是在夸我。”朱标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微臣只是在陈述史实。”陈默说,“在微臣读到的史书上,殿下的谥号是‘懿文’。懿,美德也;文,经纬天地。虽然殿下没能即位,但后世对殿下的评价极高。如果殿下能即位,那将是大明之福。”
朱标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让陈默措手不及的问题:“你说你是锦衣卫,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读的是什么史书?谁写的?”
陈默咬了咬牙:“微臣不能说。但微臣可以发誓,微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果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朱标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动容。
“你不用发这么重的誓,”朱标说,“我信你。”
陈默愣住了:“殿下信我?”
“你刚才说宁夏军报、播州叛乱、倭寇侵扰的事,我都知道。”朱标说,“父皇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五千兵、吴复、一个半月——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父皇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后来我听说,他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的锦衣卫,我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我见你,就是想验证我的猜测。你说的话虽然荒谬,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没有撒谎。”
陈默心中一暖。朱标果然和朱元璋不一样——朱元璋是靠“读心”来判断真伪,朱标是靠观察和直觉。父子俩一个多疑到极致,一个仁厚到极致,真是两个极端。
“殿下,”陈默说,“微臣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殿下这些事。微臣是来请求殿下——保重身体。”
朱标微微一怔。
“殿下的身体,不只是殿下一个人的身体,”陈默一字一顿地说,“它关系到大明的国运,关系到天下苍生的福祉。殿下如果倒下了,大明的历史就会走向一条充满血腥和灾难的道路。殿下如果活着,一切都可以改变。”
朱标看着陈默,眼中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说得对,”朱标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的身体确实不太好。这些天总是觉得疲倦,胃口也不好,夜里常常失眠。太医说是劳过度,开了些补药,吃了也没什么用。”
“殿下需要的不是药,”陈默说,“殿下需要的是——少心。”
朱标苦笑:“我倒是想少心,可父皇把那么多事交给我,我能不管吗?”
“殿下可以换一种方式管。”陈默说,“殿下不需要事必躬亲,殿下需要的是选对人、用对人。一个好的领导者,不是自己把所有事都做了,而是让对的人去做对的事。”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殿下身边的人,并不都是真心为殿下好的。有些人靠近殿下,是为了利用殿下的仁厚,达到自己的目的。殿下需要学会分辨。”
朱标的眼神微微一变:“你指的是谁?”
“微臣不能说。但微臣可以提醒殿下——注意那些在殿下面前说别人坏话的人,注意那些挑拨殿下和父皇关系的人,注意那些看似对殿下忠心耿耿、实则另有所图的人。”
朱标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声音很低,“谢谢你,陈百户。”
陈默跪安,退出书房。走出东宫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今晚的谈话能产生多大的效果,但至少,他在朱标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保重身体”和“分辨忠奸”的种子。这颗种子能不能生发芽,取决于朱标自己。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