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正月十九,卯时三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一夜。朱高炽靠在御榻上,手中捏着骆养性连夜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上说,那五个神秘人整夜没有离开山西商人的铺子。但后半夜,铺子后门有动静——有人从里面递出来一个包袱,被等在巷子里的一个乞丐接走了。锦衣卫的人跟了那乞丐三条街,最后发现他把包袱交给了城南客栈里范文程的随从。
“又是包袱。”朱高炽喃喃道,“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他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脑子却格外清醒。那些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反复拼凑,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钱谦益见范文程,给了一个包袱;张德胜见范文程的随从,收了一个包袱(银子);现在那五个神秘人又通过山西商人给范文程递了一个包袱。
三个包袱。内容分别是什么?
第一个,可能是密信,或者某种信物;第二个,是买通张德胜的银子;第三个,又是什么?
“王承恩。”
“奴婢在。”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皇爷,您一夜没睡,要不要躺下歇会儿?早朝还早着呢。”
朱高炽摇摇头:“不睡了。去传骆养性,让他即刻来见朕。”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声去了。
不多时,骆养性大步而入。他也是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抖擞。
“陛下,有新消息。”
“说。”
“那五个人的身份,查到了。”骆养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臣的人昨夜冒险靠近那家铺子,偷听到了他们说话。虽然隔着墙,听不真切,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草原’、‘喀喇沁’、‘大汗’。”
朱高炽目光一凛。
喀喇沁。
那是蒙古的一个大部,驻牧于宣府、大同以北,喜峰口外的草原上。他们与大明的关系时好时坏,时而朝贡,时而劫掠。更重要的是,喀喇沁的牧场,正好位于从辽东绕道入塞的必经之路上。
历史上,皇太极绕道入塞,就是借道喀喇沁。
“继续说。”
“臣的人还听到一个名字——‘苏布台’。”骆养性道,“这是喀喇沁部的一个头领,手底下有上万人马。天启年间,他曾多次率部入关劫掠,后来被袁崇焕打怕了,消停了几年。”
朱高炽站起身,走到窗前。
苏布台。
这个名字他记得。历史上,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绕道入塞,就是苏布台给他带的路。作为回报,皇太极把抢来的财物分了他一份。
“那五个人,是去喀喇沁的使者。”他缓缓道,“范文程此番入京,真正的目的,不是买,而是为这五个人打掩护。”
骆养性一愣:“陛下是说,是幌子?”
“是。”朱高炽转过身,“皇太极要的,从来不是几百斤。他要的是——一条路。一条能绕过山海关,直京城的路。”
骆养性脸色大变。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朱高炽没有回答,在屋内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
“张德胜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盯着。他今天早上去了神机营,一切如常,应该还没发现咱们在查他。”
“好。”朱高炽点点头,“今天傍晚,找个借口把他带来。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能惊动任何人。”
骆养性应下,又问:“那五个喀喇沁的使者呢?要不要抓?”
“不急。”朱高炽摆摆手,“让他们走。朕要知道,他们走哪条路,和谁接头,最后把消息送到哪里。”
骆养性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放长线?”
“对。”朱高炽冷笑一声,“皇太极想绕道入塞,朕就让他入。但入的是哪道塞,见了什么人,得到什么消息——得由朕说了算。”
辰时,朝会。
今的朝会乏善可陈。几个御史弹劾了几个地方官,户部汇报了去年的税收,兵部汇报了各镇的军情。朱高炽端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说一句“知道了”。
他的心思,本不在这上面。
散朝后,他留下韩爌和兵部尚书王洽,将昨夜得到的情报告诉了两人。当然,略去了钱谦益的部分——那件事太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韩爌听完,脸色凝重:“陛下,若皇太极真绕道入塞,京城危矣。”
“朕知道。”朱高炽点点头,“所以咱们得提前准备。”
王洽想了想,道:“陛下,若皇太极借道喀喇沁,必经喜峰口、龙井关一带。臣建议,即刻加强那一带的防御,多派哨探,一旦发现敌情,即刻驰报。”
朱高炽摇摇头:“来不及。从京城传旨到喜峰口,快马也要三天。等咱们的旨意到了,皇太极早过了。”
“那陛下打算……”
“朕打算将计就计。”朱高炽压低声音,“让他们以为咱们毫无防备,让他们放心大胆地来。等他们进了关,朕再关门打狗。”
韩爌和王洽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
“陛下,此计虽好,但风险太大。”韩爌道,“万一……”
“没有万一。”朱高炽打断他,“朕心里有数。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王尚书,即起,秘密加强京营的练,尤其是神机营的火器,该检修的检修,该补充的补充。韩先生,户部那边,想办法再挤出一批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躬身应下。
“去吧。记住,此事绝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韩爌和王洽告退。
朱高炽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默默数着子。
还有九个月。
九个月后,皇太极就要来了。
他必须在这九个月里,把能做的准备,全部做好。
午时,朱高炽回到乾清宫。刚坐下,王承恩便端来午膳。四菜一汤,比从前减了一半。朱高炽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几口。
“皇爷,您这样不行。”王承恩心疼道,“昨儿一夜没睡,今儿又只吃这么点,身子哪受得了?”
朱高炽摆摆手:“没事。朕心里有事,吃不下。”
王承恩不敢再劝,默默退到一旁。
朱高炽从袖中取出那只梅花香囊,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想起昨夜在慈庆宫后花园里,张嫣坐在灯下绣花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等陛下把大明治好了,臣妾等着”。
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王承恩。”
“奴婢在。”
“慈庆宫那边,今天有人来过吗?”
王承恩脸上浮现出笑容:“回皇爷,辰时就来了。懿安皇后让人送来一盅鸡汤,说是给皇爷补身子的。奴婢收下了,搁在东配殿。”
朱高炽点点头:“晚些时候,朕亲自去道谢。”
王承恩应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朱高炽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继续低头批折子。
傍晚,酉时三刻。
骆养性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便衣锦衣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穿着便服,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陛下,张德胜带来了。”
朱高炽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德胜。
此人四十出头,身形魁梧,此刻却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他不敢抬头,只是不停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饶命?”朱高炽淡淡道,“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张德胜浑身一抖:“臣……臣不知……”
“不知?”朱高炽冷笑一声,“那朕提醒你——三千两银子,够买你几个脑袋?”
张德胜脸色惨白,整个人瘫软在地。
“臣……臣一时糊涂……臣……”
“一时糊涂?”朱高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收了那三千两,要帮人弄。一百斤,够炸开一座城门。你告诉朕,这叫一时糊涂?”
张德胜磕头如捣蒜:“臣该死!臣该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朱高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种蛀虫,死一百次都不够。但现在还不能。
“抬起头来。”
张德胜颤抖着抬起头。
朱高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张德胜眼中燃起希望:“陛下请说!臣什么都愿意做!”
“那三千两,你收了。那些人要的,你答应了。现在,朕要你继续做这笔生意。”
张德胜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他们要多少,你就给多少。只不过——”朱高炽顿了顿,“给的是掺了假的。一百斤,掺七成木屑沙子,外表看不出来。”
张德胜明白了。这是要将计就计。
“臣……臣愿意!臣愿意!”
“还有。”朱高炽继续道,“交易那天,他们会派人来取货。你要做的,就是照常交货,然后想办法套他们的话——他们要这些,运到哪里,给谁用。”
张德胜连连点头:“臣明白!臣明白!”
朱高炽转身回到御案后,重新坐下:“骆养性,带他下去。找个地方关起来,严加看管。交易那天,再放他出来。”
骆养性应下,带着张德胜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朱高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案上。他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皇爷,您今晚还去慈庆宫吗?”
朱高炽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西斜,将乾清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去。”他站起身,“更衣。”
慈庆宫后花园里,张嫣正在收晾晒的衣服。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朱高炽走来,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陛下来了。”
朱高炽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皇嫂怎么知道朕要来?”
张嫣抿嘴一笑:“臣妾让人去乾清宫问过,说陛下今天忙了一天,傍晚才有空。臣妾就估摸着,陛下该来了。”
朱高炽也笑了:“皇嫂真是料事如神。”
张嫣为他斟了茶,轻声道:“陛下今天累了吧?朝里的事,那么多。”
“还好。”朱高炽喝了一口茶,“有韩爌他们顶着,朕倒是不用太心。”
张嫣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陛下,臣妾听说……昨天夜里,锦衣卫抓了人?”
朱高炽一愣:“皇嫂如何得知?”
张嫣摇摇头:“臣妾深居宫中,哪里能得到什么消息。只是……今天下午,慈庆宫来了个人。”
“谁?”
“周皇后的贴身宫女。她来送东西,闲聊时说起,说她听御用监的人讲,昨夜锦衣卫在城南抓了个当官的,绑着去的,不知是什么事。”张嫣看着朱高炽,“臣妾就想着,是不是和陛下说的建奴细作有关。”
朱高炽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有关。那个人,收了建奴的钱,要帮他们弄。”
张嫣脸色微变:“?他们要做什么?”
“炸城门。”朱高炽淡淡道,“或者做别的坏事。”
张嫣的手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朕让他将计就计,用假骗他们。”朱高炽道,“等交易那天,再顺藤摸瓜,看看建奴到底想什么。”
张嫣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朱高炽看着张嫣,突然道:“皇嫂,你在担心?”
张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轻声道:“臣妾是担心陛下。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陛下万乘之尊,若有什么闪失……”
“不会的。”朱高炽打断她,“朕身边有锦衣卫保护,不会有事的。”
张嫣摇摇头:“臣妾不是不相信锦衣卫。只是……臣妾听说过,建奴那些人,最擅长暗。天启年间,就有好几个边关将领被他们派人刺。”
朱高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在担心他。
这深宫里,终于有一个人,是在真心实意地担心他。
“皇嫂放心。”他轻声道,“朕会小心的。”
张嫣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朱高炽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绣。
一针,一线。那只香囊已经绣好了,她又在绣另一只。
“皇嫂绣的是什么?”
“也是梅花。”张嫣将绣绷递给他看,“这只绣的是红梅,和之前那只一样。”
朱高炽接过绣绷,看着那栩栩如生的梅花。红梅点点,枝遒劲,比之前那只更加精致。
“皇嫂的绣工,越来越好了。”
张嫣微微一笑:“是陛下夸得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四合。王承恩远远地站在亭外,不敢靠近。他看着亭中那两个人影,心中莫名有些感动。
皇爷和懿安皇后,真像是一家人。
不,比一家人还亲。
天色完全黑了。朱高炽起身告辞,张嫣送到亭子口。
“皇嫂,朕明天可能来不了。后天那场交易,朕得盯着。”
张嫣点点头:“陛下保重。”
朱高炽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突然回头,看见张嫣还站在亭子口,望着他的方向。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孤独。
他握紧了袖中的那只香囊。
会的。一定会回来。
乾清宫西暖阁。
朱高炽刚坐下,骆养性就来了。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
“陛下,出事了。”
朱高炽心中一凛:“说。”
“那五个喀喇沁的使者,今夜要出城。”
“什么?”朱高炽猛然站起,“什么时候?”
“就现在。臣的人刚刚来报,说他们从山西商人的铺子里出来了,换了装束,分头往城门方向走。看他们的样子,是要连夜出城。”
朱高炽的脑子飞速转动。
连夜出城。为什么这么急?是察觉到被盯上了,还是任务完成了,急着回去复命?
“传令下去,放他们出城。但盯紧了,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骆养性应下,刚要转身,朱高炽又叫住他。
“还有,范文程那边呢?”
“他还在城南的客栈里,没动。”
朱高炽点点头:“继续盯着。还有两天,那场交易就要开始了。这两天内,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来报。”
骆养性领命而去。
朱高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风呼啸,吹得窗纸沙沙作响。远处的天际,隐约可见几颗寒星,在乌云中若隐若现。
他摸了摸袖中的香囊,喃喃道:“皇嫂,朕吧。”
窗外,风声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