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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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乃朱高炽,此崇祯非彼崇祯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崇祯二年,正月十八,戌时三刻。
夜色如墨,笼罩着紫禁城的重重殿宇。乾清宫的烛火在身后渐行渐远,朱高炽握着袖中那只梅花香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王承恩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跳跃,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天地。
从乾清宫到慈庆宫,要穿过三道宫门,两处院落。夜已深,各宫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巡逻的太监偶尔经过,远远看见灯笼上的标记,便躬身避到一旁。
朱高炽走得很慢。他不是在拖延,而是在想事情。
想张嫣方才说的话——“陛下,你变了。”
她看出来了。
这深宫里的女人,眼睛太毒。那些朝臣们,见面,却只看见皇帝的威严和脾气;她隔三差五才见一次,却能一眼看穿他的变化。
也许,这就是在意和不在意的区别。
“皇爷。”王承恩突然放慢脚步,回头低声道,“慈庆宫到了。”
朱高炽抬起头。慈庆宫的宫门就在眼前,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门前站着两个值夜的太监,见他来了,连忙跪下行礼。
“不必惊动旁人。”朱高炽摆摆手,“朕自己进去。”
他迈步跨过门槛,穿过前院,走向后花园。
慈庆宫的后花园不大,却布置得精巧。一池春水,几株垂柳,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种着两棵西府海棠。此时不是海棠花开的季节,倒是那几株红梅开得正好,在夜色中暗香浮动。
那座小亭就坐落在梅树旁,亭中亮着一盏孤灯。
张嫣坐在灯下,正在绣花。
朱高炽在亭外站了片刻,静静地看着她。
她穿着月白色竖领长袄,外罩天青色比甲,发髻简绾,仅簪一支玉簪。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温柔而朦胧。她的手很稳,针线在绣绷间穿梭,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朱高炽想起自己前世的事。那时候,徐皇后也喜欢绣花。每当他在东宫批折子累了,徐皇后就会给他端一碗参汤,然后坐在旁边绣花。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
那种感觉,叫安心。
“陛下?”
张嫣抬起头,看见他站在亭外,连忙放下绣绷起身。
朱高炽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皇嫂怎么知道朕要来?”
张嫣抿嘴一笑,为他斟茶:“臣妾让人去乾清宫问过,说陛下下午去了文渊阁,傍晚回来。臣妾就估摸着,陛下忙完了,该来了。”
朱高炽也笑了:“皇嫂真是心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和下午那盅银耳羹是一个味道。
“银耳羹很好喝。”他说,“多谢皇嫂。”
张嫣摇摇头:“陛下说哪里话。臣妾在这深宫里,也没什么事做。能给陛下熬碗汤,绣个香囊,是臣妾的福分。”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皇嫂,朕下午去文渊阁,听内阁议事。他们说,陕西那边,又闹灾了。百姓已经……开始吃人了。”
张嫣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不忍。
“那些百姓……太苦了。”
“是啊。”朱高炽放下茶盏,“朕在想,怎么才能让他们活下去。可想来想去,能用的办法太少。银子不够,粮食不够,路也不够。就算从京城运粮过去,路上损耗三四成,运费比粮价还高。”
张嫣轻声道:“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天启年间,魏忠贤当道的时候,那些太监们从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他们刮走的,本该是百姓活命的钱。”
朱高炽看着她:“皇嫂恨魏忠贤吗?”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恨过。他害死了那么多忠良,害得先帝……先帝那么信任他,他却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他还……”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还害死了臣妾的孩子。”
朱高炽心中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历史上,张嫣曾怀孕,却被客氏设计堕胎,从此再未生育。这是她一生最大的痛。
“皇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嫣却已经恢复了平静,轻声道:“都过去了。臣妾现在,只想好好活着,看着陛下把大明治好。”
朱高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女子,经历了太多不该她经历的事。天启年间的血雨腥风,丈夫的早逝,孩子的夭折,深宫的孤寂——换作别人,早就被压垮了。可她还站着,还笑着,还在深夜里为他熬汤绣花。
“皇嫂,”他轻声道,“朕一定会把大明治好。不是为了那些朝臣,不是为了列祖列宗,是为了……为了像皇嫂这样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张嫣怔住了。她看着朱高炽,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陛下……”她的声音哽咽了。
朱高炽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皇嫂,在这宫里,只有你我是亲人。”
张嫣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回。她低下头,泪水滑落,滴在绣绷上,浸湿了一朵刚绣好的梅花。
亭中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亭壁上,依偎在一起。
良久,张嫣抬起头,拭去泪水,轻声道:“陛下,臣妾失态了。”
“没有。”朱高炽收回手,语气温和,“皇嫂能在朕面前哭,是朕的福分。”
张嫣破涕为笑:“陛下说什么呢。哪有皇帝说这是福分的。”
“真的。”朱高炽认真道,“朕身边的人,要么怕朕,要么求朕,要么骗朕。只有皇嫂,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骗。和皇嫂在一起,朕才能做回自己。”
张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陛下,你真的变了。”
朱高炽没有说话。
“从前陛下不会说这种话。”张嫣继续道,“从前陛下总是很急,很忙,眼睛里只有奏折和朝政。可现在……陛下会来慈庆宫坐坐,会说‘亲人’,会说‘做回自己’。”
她顿了顿,轻声道:“臣妾不知道陛下做了什么梦,但那个梦,一定是好梦。”
朱高炽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好梦。梦里,朕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事。看见了皇嫂,看见了皇嫂的苦,也看见了……皇嫂的好。”
张嫣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来梅花的香气。亭角的铁马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皇嫂,”朱高炽突然道,“朕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陛下请说。”
“下午朕跟你说,京城里有建奴的细作。其实,不只是细作。”他压低声音,“朕的人发现,那个细作,接触了朝中的一些人。”
张嫣脸色微变:“朝中的人?是谁?”
“暂时还不能确定。”朱高炽摇摇头,“但线索指向一个……很重要的人。”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是在担心,这个人,会出卖大明?”
“是。”朱高炽点头,“建奴这些年,一直在往关内派细作。以前是刺探军情,现在,是想在朝中找内应。若让他们得逞……”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嫣想了想,轻声道:“陛下,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懂人心。一个人要出卖自己的国家,无非是为了三样东西:钱、权、命。给钱的,是贪官;给权的,是野心家;保命的,是怕死鬼。陛下只要想一想,朝中哪些人最贪,哪些人野心最大,哪些人最怕死,大概就能猜到是谁了。”
朱高炽眼睛一亮。
这个角度,他倒没想过。
“皇嫂说得对。”他点头,“朕回去就按这个思路查。”
张嫣微微一笑:“臣妾也就是随口一说,能不能帮上忙,臣妾也不知道。”
“帮了大忙。”朱高炽认真道。
张嫣低下头,继续绣花。朱高炽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绣。
一针,一线。梅花的花瓣渐渐成形,栩栩如生。
“皇嫂绣的梅花,真好看。”他轻声道。
“是小时候学的。”张嫣道,“臣妾娘家贫寒,小时候就跟着母亲学绣花。后来入了宫,也没放下。”
“娘家……”朱高炽想了想,“皇嫂是河南祥符县人?”
“是。陛下怎么知道?”
朱高炽笑了笑:“朕看过皇嫂的册封文书。天启元年,皇后张氏,年十五,河南祥符县人。”
张嫣也笑了:“陛下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朱高炽摇摇头,“是朕想知道的事,都会记住。”
他顿了顿,突然问:“皇嫂想家吗?”
张嫣的手停了一下,轻声道:“想。但回不去了。入了宫,就是皇家的人了。娘家再好,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朱高炽点点头。他知道这种感觉。他前世也是这样,从成为燕世子的那天起,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皇嫂,以后若有机会,朕陪皇嫂回祥符看看。”
张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陛下说笑了。陛下万乘之尊,怎么能陪臣妾去那种地方。”
“怎么不能?”朱高炽认真道,“等朕把大明治好了,天下太平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张嫣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好。”她轻声道,“臣妾等着。”
夜更深了。烛火燃了大半,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朱高炽站起身:“朕该回去了。皇嫂早点歇息。”
张嫣也站起来,送他到亭子口。临别时,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朱高炽。
“陛下,这个给您。”
朱高炽接过,是一只小小的香囊,绣着梅花,针脚细密,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臣妾今新做的,陛下带着,夜里批折子累了,闻一闻,能提神。”
朱高炽握着香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深看了张嫣一眼,轻声道:“多谢皇嫂。”
转身离去。
走出慈庆宫,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朱高炽握着那只香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王承恩跟在后面,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皇爷,心情很好?”
朱高炽没有回答,只是把香囊收入袖中。
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慈庆宫的宫门。
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宫门已经缓缓关闭。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笑得出来?”
王承恩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高炽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答案。
因为张嫣心里,装着大明的江山,装着先帝的嘱托,装着对他的期望。所以她不能倒,不能哭,不能软弱。
就像他自己一样。
回到乾清宫,已是亥时三刻。朱高炽刚坐下,骆养性就来了。
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
“陛下,出事了。”
朱高炽心中一凛:“说。”
“那个山西商人的铺子,臣的人刚发现——今天下午,有五个人从后门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五个人?”朱高炽猛然站起,“是范文程的人?”
“不是。”骆养性摇头,“是那五个新来的。他们从城外的村子进城了,直接去了那家铺子。”
朱高炽的脑子飞速转动。
那五个人进城了。他们不去找范文程,却去找那个走私商人。为什么?
“他们现在还在里面?”
“在。臣的人在外面盯着,没敢进去。”
朱高炽在屋内来回踱步,片刻后,停下脚步:“传令下去,从今晚开始,那家铺子给朕盯死了。任何人进出,都要记下来。尤其是——如果有人带着包袱离开,立刻来报。”
“臣明白。”
骆养性刚要告退,朱高炽又叫住他:“还有,明天一早,派人去一趟通州。看看那边河边那个废弃仓库,有没有人去过。”
骆养性一愣:“陛下怀疑他们提前行动?”
“不是怀疑。”朱高炽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深邃,“是预防。皇太极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出人意料。他既然派了范文程来,就不会只做一手准备。”
骆养性心中一凛,深深叩首:“臣这就去安排。”
他退了出去。
朱高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远方。那只香囊在袖中,贴着他的手腕,传来淡淡的暖意。
他摸了摸香囊,喃喃道:“皇嫂,等朕忙完这一阵,一定去看你。”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天物燥,小心火烛——”
悠远而寂寥。
朱高炽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在想张嫣最后说的那句话——“等陛下把大明治好了,臣妾等着。”
等着。
等着他陪她回祥符,等着天下太平,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以后”。
他握紧了那只香囊。
会的。一定会。
为了她,也为了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