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正月廿一,寅时三刻。
夜色如墨,通州城外三里处的运河边,荒草萋萋,河水呜咽。废弃的仓库静静矗立在河岸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仓库的木门半掩,门轴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着远处传来的夜鸟啼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朱高炽伏在仓库东侧五十步外的一处土坡后,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披风——那是张嫣亲手缝制的那件。他的身边,是十几个便衣打扮的锦衣卫高手,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仓库的方向。
“什么时辰了?”朱高炽压低声音问。
身边的骆养性看了看天色,轻声道:“寅时三刻。按照约定,卯时正,张德胜的人会把送来。范文程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朱高炽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仓库背靠运河,门前是一片开阔地,左右两侧都是荒草和灌木丛。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人从河边逃走。
“河边安排了人吗?”
“安排了。”骆养性道,“十条小船,五十个水性好的,就藏在芦苇荡里。只要他们敢下水,一个都跑不掉。”
朱高炽嗯了一声,继续盯着仓库的方向。
寅时四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朱高炽按住腰间那把短剑——那是他临行前特意带的,虽然他知道,真到了需要他动手的时候,多半已经晚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一共六骑,当先一人身形魁梧,正是张德胜。他的身后,五个人赶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几只大木箱。
“是张德胜。”骆养性轻声道。
朱高炽点点头。张德胜一行人到了仓库门口,翻身下马,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后,他挥了挥手,那五个人开始从马车上卸货,把木箱搬进仓库。
“箱子里是?”朱高炽问。
“是。”骆养性道,“一百斤,掺了七成木屑沙子。外表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就算拆开看,不点火也发现不了。”
朱高炽冷笑一声:“那就好。”
货卸完了。张德胜让那五个人在仓库里等着,自己走出来,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卯时正,河面上传来轻微的桨声。
朱高炽心中一凛,朝河边望去。只见芦苇荡里划出两条小船,船上坐着四个人。船靠岸,那四个人跳下来,快步朝仓库走去。
当先一人,穿着普通商人的装束,但步伐稳健,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商贾。
骆养性压低声音:“那就是范文程的随从之一。之前扮过先生的那个。”
朱高炽仔细打量着那人。三十出头,身形精,腰间鼓鼓囊囊的,应该藏着兵器。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都带着包袱——其中一人腋下夹着的青布包袱,和之前范文程从钱府出来时拿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个包袱。”朱高炽喃喃道,“终于又出现了。”
那四个人走进仓库,门被关上。片刻后,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朱高炽伏在土坡后,一动不动。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寒气从地面往上渗,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仓库里。
约莫两刻钟后,仓库的门再次打开。
那四个人走了出来,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东西——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扛着箱子。张德胜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交易成了。
朱高炽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四个人没有直接上船,而是走到河边,把箱子和包袱搬上船后,又折返回仓库门口。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张德胜。
张德胜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银子。”骆养性低声道,“应该是尾款。”
朱高炽点点头。那四人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朝河边走去。张德胜目送他们上船,也带着自己的人,赶着马车离开了。
小船缓缓离岸,消失在芦苇荡中。
“跟上了吗?”朱高炽问。
“跟上了。”骆养性道,“河里的兄弟已经跟上去了。岸上也有兄弟盯着,他们跑不掉。”
朱高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他望着小船消失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范文程啊范文程,你辛辛苦苦跑这一趟,拿回去的,就是一堆烧不着的沙子。”
辰时三刻,天色大亮。
朱高炽回到通州城内的那处民宅,刚坐下,骆养性就来了。他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陛下,跟上了。那两条小船在五里外上了岸,岸上有人接应。他们换了马,一路往北去了。臣的人还在跟着。”
朱高炽点点头:“那个张德胜呢?”
“也派人盯着了。他回了京城,直接去了神机营,一切如常。”
“好。”朱高炽站起身,“这边的事差不多了,回宫。”
午时,朱高炽回到乾清宫。
一进门,他就看见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王承恩迎上来,脸上带着心疼的神色:“皇爷,您一夜没睡,先歇会儿吧。这些折子,晚些再看也不迟。”
朱高炽摇摇头:“不看心里不踏实。”
他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奏折——是陕西巡抚的急报,说延安府一带灾情加重,已经有流民开始劫掠富户,请求朝廷速发赈灾银两。
朱高炽叹了口气,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户部速议。”
下一份,是辽东的军情汇报——后金最近调动频繁,有迹象表明,皇太极可能在筹备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朱高炽的手顿了顿。他想起那五路使者,想起范文程,想起那个藏在城外村子里的接应队伍。
皇太极,已经在准备了。
他批完这几份折子,抬起头,问王承恩:“骆养性来过吗?”
“来过一趟,见皇爷不在,留下话就走了。说是有新消息,晚些再来。”
朱高炽点点头,继续批折子。
傍晚,酉时三刻。
骆养性来了。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
“陛下,那几条线,都有消息了。”
朱高炽放下朱笔:“说。”
“先说范文程的人。”骆养性摊开地图,“他们带着假一路往北,现在已经过了密云,再走两天就能出关。臣的人一直跟着,他们没发现。”
朱高炽点点头:“继续跟。朕要知道,这批最后送到哪里。”
“是。”骆养性继续道,“再说那五路使者——往北去喀喇沁的那两个,已经见到了苏布台。他们谈了些什么,臣的人听不到,但苏布台收了他们一份礼。”
“什么礼?”
“不知道。但看那包袱的大小……和范文程从钱府出来时拿的那个差不多。”
朱高炽目光一凛。
又是包袱。
那个包袱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还有呢?”
“往东北去后金的那两个,在白音沟见了另一拨人。那拨人,臣的人认出来了——是皇太极的弟弟,多尔衮的亲信。”
多尔衮。
朱高炽心中一沉。历史上,多尔衮是皇太极最得力的助手,后来更是成了清朝的摄政王。他的亲信出现在这里,说明皇太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谈完之后,多尔衮的人就往北去了,应该是去盛京报信。那两个使者,则留在了白音沟,好像在等什么。”
朱高炽沉默片刻,又问:“往西去宣府的那个呢?”
骆养性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那个人……跟丢了。”
朱高炽眉头一皱:“跟丢了?”
“是。”骆养性低下头,“他进了宣府镇后,就消失了。臣的人找了三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朱高炽站起身,走到窗前。
宣府镇。那是满桂的地盘。一个后金使者,进了宣府镇,然后消失了。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被满桂的人抓了;要么,他被满桂的人藏起来了;要么,他本就不是去宣府,而是借着宣府的名义,去了别的地方。
“满桂那边,有什么异常吗?”他突然问。
骆养性一愣:“满总兵?没有啊。他这几一直在宣府练兵,一切如常。”
朱高炽沉默良久,缓缓道:“派人去宣府,查清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骆养性应下,又问:“陛下,钱谦益那边,还要继续盯着吗?”
“盯着。”朱高炽转过身,目光如炬,“朕总觉得,那个包袱里的东西,和他脱不了系。”
骆养性领命而去。
朱高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
皇太极的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喀喇沁、多尔衮、宣府——这些棋子同时落下,到底要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戌时三刻,朱高炽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深沉,紫禁城的灯火在风中摇曳。远处,慈庆宫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灯光。
他摸了摸袖中的香囊,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慈庆宫传个话,就说朕今晚不去请安了,让皇嫂早点歇息。”
王承恩应下,却又忍不住道:“皇爷,您都三天没去慈庆宫了。懿安皇后那边,天天让人来问,送汤送水的……”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等忙完这阵,朕好好陪她几天。”
王承恩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朱高炽望着慈庆宫的方向,喃喃道:“皇嫂,再等等朕。”
亥时,朱高炽正准备歇下,骆养性又来了。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陛下,出大事了。”
朱高炽心中一凛:“说。”
“那个去宣府的使者,找到了。”骆养性跪了下来,声音发颤,“他……他死了。”
朱高炽瞳孔微缩:“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的。”骆养性道,“尸体在宣府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山沟里发现的。身上中了三刀,一刀穿心,两刀在背上。随身的东西全没了,包袱也不见了。”
朱高炽的脑子飞速转动。
被人了。包袱不见了。
他的人,是谁?是满桂的人?是别的什么人?还是——他人灭口,然后伪装成被?
“尸体现在在哪儿?”
“还在宣府。臣的人守着,没敢动。”
朱高炽沉默片刻,缓缓道:“传旨给满桂,让他亲自去验尸。然后,把验尸的结果,八百里加急送来。”
骆养性应下,却又犹豫道:“陛下,满桂那边……万一……”
“没有万一。”朱高炽打断他,“朕信满桂。”
骆养性深深叩首,退了出去。
朱高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远方。心中翻江倒海,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那个使者死了。包袱不见了。皇太极的计划,会不会因此改变?还是说,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风暴,越来越近了。
子时。
朱高炽终于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般的线索——钱谦益的包袱,张德胜的银子,喀喇沁的使者,多尔衮的亲信,还有那个死在宣府的尸体。
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他看见张嫣站在梅树下,对他微笑。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梅树越来越远,张嫣的笑容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皇嫂!”他大喊一声,猛然惊醒。
窗外,天色已经微明。
他坐起身,浑身冷汗。那只香囊还握在手中,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松了口气,把香囊贴在心口,喃喃道:“皇嫂,朕……朕想你了。”
崇祯二年,正月廿二,辰时。
朱高炽刚用完早膳,骆养性就来了。他的脸色比昨稍好一些,但仍带着几分凝重。
“陛下,宣府那边,有消息了。”
朱高炽接过他手中的密报,展开一看。
是满桂的亲笔信。
信上说,他已亲自验过尸体。死者年龄三十出头,身形健壮,手掌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人。身上三处刀伤,一刀从前刺入,贯穿心脏;两刀从背后刺入,深可见骨。从伤口看,凶器是一把短刀,刀刃宽约两寸。
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明,但在他衣襟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朱高炽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盐商。”
盐商。
朱高炽的瞳孔猛然收缩。
盐商。
淮扬盐利,三七分之。
钱谦益。
他的手微微颤抖,把密报紧紧攥在手心。
“骆养性。”
“臣在。”
“传旨,从今起,钱谦益的府邸,给朕盯死了。任何人进出,都要记下来。他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骆养性心中一凛:“臣明白。”
朱高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慈庆宫的方向。
皇嫂,对不住了。今天,朕还是去不了。
风暴,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