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苏婉清中文的第三周,我发现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学得很快。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快,是那种举一反三的快。教她一个词,她能用出三四种用法。纠正她一个语法错误,下次她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你以前真的没系统学过中文?”我忍不住问。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跟我爸爸学的,他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但他说的是广东话,普通话他也不太标准。”
“那你学得也太快了。”
她笑了,露出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吧。喜欢的东西,学起来就快。”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悸动,是那种“这个人很特别”的直觉。
第五周,我们的关系从“师生”变成了“朋友”。
上课的时候,我们还是会认真学中文。但课前的五分钟和课后的十分钟,我们会聊一些有的没的——聊最近看的电影,聊学校的趣事,聊各自小时候的故事。
她告诉我,她小时候住在金边城郊外的一个小镇上,家里开了一间杂货铺。她妈妈在世的时候,每天放学她都会去杂货铺帮忙,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妈妈下班。
“那是最幸福的时光。”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遥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安静地听着。
她告诉我,她爸爸后来做起了进出口生意,从小杂货铺做到了现在的中型企业。他们搬到了金边城,住进了大房子,但她妈妈没来得及享受这些就走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可以选,我宁愿回到杂货铺的子。钱少一点,但一家人在一起。”
我说:“我理解。”
“你真的理解?”她看着我。
“真的。很多人觉得有钱就一定快乐,有权就一定幸福。但其实不是的。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八周,她请我吃饭。
不是那种“学生请老师”的客套饭,是真的想跟我吃饭。
她选了一家金兰本地菜馆,在金边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也很简单,但生意很好,坐满了本地人。
“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店,”她说,“他家的阿莫克是全金边最好吃的。”
她帮我点了一份阿莫克,自己点了一份烤猪肉饭。
菜端上来的时候,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的碗里。
“尝尝。”
我吃了一口。
椰的甜、香料的辛、鱼肉的鲜,在嘴里化开,和食堂做的那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好吃!”我说。
“当然,”她得意地笑了,“我推荐的东西不会错。”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聊她的梦想——她想把爸爸的生意做大,做到中国去,做到全世界去。聊我的困惑——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不想做什么。
“你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有些惊讶。
“是不是很奇怪?”
“不是奇怪,是……奢侈。”她认真地说,“你知道吗,在金兰,很多人从出生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种地、打工、开店、嫁人。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你有选择的权利,但你不知道选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我又一次被她说中了。
来金兰之前,我以为自己是“被枷锁困住的人”。但苏婉清让我意识到,我的“枷锁”,在很多人眼里是求之不得的东西。
不是枷锁不重,是我站的位置太高了。
吃完饭,她送我到校门口。
金兰的夜晚很热闹,街边的夜市还在营业,烤串的香味和摩托车的尾气混在一起。
“淮安,”她忽然叫住我。
“嗯?”
“谢谢你教我中文。”
“不用谢,你是付了钱的。”
她笑了:“不只是因为钱。我是真的觉得,跟你学中文很开心。你很耐心,从来不会因为我说得不好就不耐烦。”
“那是因为你学得快。”
“不管怎样,谢谢你。”她顿了顿,又说,“还有,跟你聊天,我也很开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浩在上铺探出头:“淮安,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谁呢?你都翻来覆去翻了半小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浩,你谈过恋爱吗?”
“当然谈过!”陈浩一下子来了精神,“我从初一开始谈恋爱,到现在谈了不下十个了。怎么了?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确定。”
陈浩从床上跳下来,坐到我的床边,一副“情感导师”的架势。
“来,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女生?”
“金兰人,华裔,学国际贸易的。”
“长得怎么样?”
“挺好看的。”
“性格呢?”
“挺温柔的,但也很聪明。说话很有道理,经常让我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陈浩拍了拍手:“完了完了完了,你完了。”
“什么意思?”
“这就是喜欢啊!”陈浩一脸“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当你觉得一个人‘看穿’了你,你就已经陷进去了。因为你在乎她怎么看你,你才会觉得她看穿了你。”
“是吗?”
“当然!我问你,你觉得刘阳看穿了你吗?”
“没有。”
“张远山呢?”
“也没有。”
“这不就结了!只有你在乎的人,你才会在意她是不是理解你。你不在乎的人,看不看得穿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觉得陈浩说得好像有道理。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别想太多了,”陈浩拍了拍我的肩膀,“喜欢就追,追不到就算了。男人嘛,拿得起放得下。”
“你说得倒是轻松。”
“当然轻松,又不是我追。”
我笑了,推了他一把:“滚上去睡觉。”
“得嘞!”陈浩爬回上铺,没两秒又探出头来,“对了,那个女生叫什么?”
“苏婉清。”
“苏婉清……名字好听。晚安,淮安。”
“晚安。”
第十周,我表白了。
不是精心策划的那种,是脱口而出的那种。
那天教完课,我们像往常一样聊天。聊着聊着,她说她下个月要去中国出差,跟她爸爸一起去广州谈生意。
“你要去中国?”我心里忽然有点慌,“去多久?”
“大概两周。”
“两周这么久?”
她看着我,笑了:“怎么了?舍不得我走?”
“我……”
“你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大眼睛里带着笑意和期待。
“我舍不得你走。”我说。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了。
苏婉清也愣住了。
我们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那就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呢?”
“然后你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舍不得我走。”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淮安,我也会想你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讨论室里,心跳快得像打鼓。
两周后,苏婉清从中国回来了。
她给我带了一盒茶叶——西湖龙井,说是杭州的特产。
“你不是喜欢喝茶吗?”她说,“上次聊天的时候你说的。”
“你记得?”
“当然记得。”
我们坐在学校湖边的那棵老榕树下,泡了一壶茶,看着湖面上的白色水鸟。
“中国怎么样?”我问。
“很好。”她说,“广州很繁华,人很多,吃的也很好。我爸爸跟那边的客户谈成了一个大单子,他很高兴。”
“那就好。”
“淮安。”
“嗯?”
“你上次说舍不得我走,现在还想说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想说。”我说,“苏婉清,我喜欢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看着湖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了。
“淮安,”她终于开口了,“我也喜欢你。”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你知道,我们不一样。”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是中国人,我是金兰人。你读完书可能会回国,我要留在这里陪爸爸。我们……”
“我们可以试试。”我打断了她,“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我们试一试。”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试一试。”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手心有一点点汗。
湖面上的白色水鸟飞起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金兰的午后,阳光正好。